琉璃下意識地緊緊攥住那東西——是那塊娘從不離身的、看似普通的白色玉佩,上麵雕著一副陰陽魚的圖案。
她看著額頭鮮血淋漓、癱軟如泥的父親,看著被架住、哭得幾乎暈厥的母親,再看看周圍村民那驚恐又麻木的臉,最後看向那高高在上、視眾生如草芥的仙師……
無邊的恐懼、焚心的憤怒、以及深深的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她淹冇,幾乎讓她窒息。
“回宗門!”
趙淼不再看村民一眼。
一道白光自袖中卷出,裹住還在窒息的琉璃,瞬間便回到了玉舟之上。
琉璃還未來得及跟父母道彆,玉舟光華已經大盛,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剩下地上林婉撕心裂肺的哭嚎和林大呆滯空洞的眼神,以及一村驚魂未定、麵麵相覷的村民。
天空,烈日重現,炙烤著大地。
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噩夢。
……
飛舟穿梭於雲海,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趙淼走到一直僵立在舷邊、像尊石像般的琉璃身旁,聲音淡漠地劃破寂靜:
“收起你那凡間的悲慼。”
他看都冇看她一眼,目光投向遠方隱約浮現的仙山輪廓。
“合歡宗不是善堂,能入此門,是你幾世修來的造化。在這裡,資質是根本,但識時務、懂進退,才能活得長久。”
琉璃身體微微一顫,依舊低著頭,袖中的手將那塊冰冷的玉佩攥得死緊。
“你既是水靈根,”趙淼的語氣裡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意味,“便要好生利用,莫要……辜負了這份天賦。”
就在這時,飛舟輕輕一震,穿過了某種無形的屏障。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琉璃下意識地抬頭,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忘記了呼吸。
雲霧繚繞的山巒間,殿宇樓閣鱗次櫛比,金頂玉欄,極儘奢華,遠比鎮上最有錢的老爺家還要華麗千倍萬倍。
靈植遍地生輝,奇花異草散發著迷離的光暈,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得讓人頭暈的香氣,聞久了竟讓人覺得身子有些發軟。
這……就是仙人住的地方?
琉璃心裡一陣茫然,這和她想象中清冷脫俗的仙境完全不同,這裡的美,帶著一種讓人心慌意亂的誘惑。
飛舟降落在巨大的白玉廣場上。
廣場上人來人往,皆是容貌出色的男女。
隻是他們的衣著……琉璃的臉瞬間漲紅,慌忙低下頭。
那些師姐們的紗衣薄如蟬翼,曼妙身軀若隱若現,師兄們也多敞著衣襟,露出結實的胸膛。
他們眼波流轉,言笑晏晏,舉止親昵得毫無顧忌。
“師妹,今日新得的凝香丸,分你一顆可好?”一個嬌滴滴的女聲響起。
“那要看師妹今晚……打算如何報答師兄了?”旁邊的男弟子輕笑,手自然地攬上了女子的腰肢。
琉璃感覺自己像一滴水掉進了滾燙的油鍋,渾身不自在。
她那一身粗布麻衣,此刻顯得格外紮眼。
“喲,趙師叔這是從哪個凡俗角落,撿來個這麼水靈的……土丫頭?”一個穿著粉色紗衣的女弟子掩口笑道,目光在琉璃身上逡巡。
旁邊一個搖著摺扇的男弟子嗤笑一聲:“模樣倒是乾淨,就是這身打扮,真是……礙眼得很呐。”
無數道或好奇、或鄙夷、或審視的目光落在身上,琉璃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趙淼對此視若無睹,徑直帶著她走向一位麵色嚴肅、眼神犀利如鷹隼的中年修士。
“李執事,”趙淼語氣平淡,“新來的雜役,水靈根,安排一下。”
李執事銳利的目光立刻像刀子一樣刮過琉璃,讓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水靈根?倒是難得。”他聲音乾澀,“名字,年紀。”
“琉璃……十三歲。”琉璃聲音低若蚊蚋。
李執事拿出玉冊記錄,頭也不抬。
“既是趙師叔帶來的,就去藥園吧,那裡缺人。規矩就一條:勤快做事,少聽少問,莫惹是非。”
“這是你的身份木牌、雜役服和宗門戒律手冊。”
她扔過來幾樣東西——一塊粗糙的木牌,一套灰撲撲的粗布衣服,還有一本薄薄的、封麵冇有任何字跡的冊子。
琉璃默默的接過,收起。
趙淼微一點頭,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自始至終,冇再看琉璃第二眼。
一個穿著灰色雜役服的少年默默上前,對李執事行了一禮,然後對琉璃低聲道。
“跟我來。”
少年引著琉璃離開喧鬨的廣場,走向偏僻的山路。
沿途建築漸漸稀疏,景色也變得普通起來。
正走著,迎麵過來兩名穿著比雜役稍好些的外門弟子,正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藥園那個柳媚兒,前幾天又逼走了一個新來的雜役,據說就因為人家不小心多看了楚雲逸楚師兄一眼!”
“哼,她仗著家裡給執事送了點禮,自己又冇本事攀上楚師兄,就拿我們下麪人撒氣。新來的這個……”
其中一人瞥了眼低著頭的琉璃,聲音裡帶著幸災樂禍,“瞧這模樣還挺清秀,可惜了,落到藥園柳師姐手裡,怕是撐不過三個月就得被搓磨得冇了人樣。”
兩人邊說邊遠去,話語卻清晰地飄進琉璃耳中。
柳媚兒?楚雲逸?陌生的名字,卻帶著濃濃的危險氣息。
引路的雜役少年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你……唉,自求多福吧。”
最後,少年在一排低矮破舊的石屋前停下,指著其中一間堆著雜物、隻有一扇小窗的黑乎乎屋子。
“到了,這就是你住的地方。記住,明日寅時,藥園報到,千萬彆遲到。”
說完,少年像是怕惹上麻煩似的,快步離開了。
琉璃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黴味和塵土氣撲麵而來。
屋裡隻有一張硬板床,一張搖搖欲墜的破桌子,四處堆放著不知名的雜物。
與方纔一路行來的仙家景象相比,這裡簡直如同乞丐窩。
她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外麵隱約傳來絲竹管絃之聲和男女的嬉笑聲,更反襯出此地的死寂和破敗。
她抱緊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
母親的玉佩在掌心冰涼,父親的叮囑猶在耳邊,而她卻孤身一人,深陷於這個華麗又危險、陌生到令人恐懼的地方。
前所未有的孤獨和不安,像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冇。
不知哽嚥了多久。她才抬起頭,抹去臉上的淚痕,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不能放棄!活下去,纔有希望!
她拿起那本薄冊子,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翻看起來。
冊子前半部分記錄著繁雜的宗門戒律:不得私鬥,不得叛宗,必須服從上命,等等。
冰冷而壓抑。
然而,當她翻到冊子後半部分,看到關於她們這些雜役弟子的最終去向說明時,她的心臟猛地一縮,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上麵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雜役弟子,三年內,修為未能突破至練氣三層者,視為資質低下,無培養價值,將送入‘百花圃’,充作花肥。”
“花肥……”琉璃的嘴唇顫抖著,吐出這兩個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彷彿已經看到自己修為停滯,然後被像垃圾一樣拖走,化為那些妖異花朵養料的恐怖景象。
她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看,指尖冰涼。
緊接著,另一條規則映入眼簾,像是一道微弱的光,卻又遙不可及:
“修為達練氣三層後,若能在年度‘爐鼎大比’中躋身前十,可申請脫離爐鼎備選之列,轉為正式外門弟子,亦有資格挑選他人為爐鼎。”
煉氣三層,前十!爐鼎大比前十!
而通常來說,進入前十者,修為通常在煉氣五層。
因為,雜役弟子的靈根一般,鮮有能修煉到煉氣六層。
希望如此渺茫!
她一個無依無靠、資質隻是尚可的水靈根,要在眾多可能早有根基、甚至有不光彩手段的弟子中殺入前十,談何容易!
而失敗的代價,就是三年後化為花肥!
要麼在屈辱中作為爐鼎耗儘生命,要麼在競爭中殺出一條血路!
“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她低聲對自己說,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練氣三層……爐鼎大比前十……我一定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