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正空,曬得沙灘發燙。
漁村裡瀰漫著魚腥和鹹濕的空氣。
男人們修補著漁網,女人們晾曬魚乾,孩童在泥地裡打滾,一切都和過去千百個晌午冇什麼不同。
突然,天陰了。
不是烏雲蔽日,而是一片巨大的陰影,如同鍋蓋般將整個小村牢牢罩住。
原本喧囂的村落瞬間死寂。
所有村民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讓他們雙腿發軟,“撲通”、“撲通”地跪倒一地,連頭都抬不起來。
“海……海神發怒了嗎?”有人牙齒打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是……是妖怪!吃人的妖怪來了!”恐懼像瘟疫般蔓延。
……
林大剛從屋裡出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駭得臉色煞白。
他猛地抬頭,看到那懸停在空中的巨大雕花玉舟,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他一把將聞聲出來的妻女死死護在身後,聲音乾澀絕望。
“不是妖怪……是仙人!昨天的流光……是衝我們來的!”
幾道顏色各異的光芒如同彩虹般從玉舟上射下,輕飄飄落在村中空地上。
光芒散去,露出以築基修士趙淼為首的幾名男女。
他們衣袂飄飄,男的俊朗,女的嬌媚,但眼神裡統一帶著一種打量螻蟻般的漠然和疏離。
趙淼目光平淡地掃過跪滿一地的村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吾乃合歡宗修士趙淼。今日至此,是爾等凡人的造化。所有年未及冠的孩童,上前。”
合歡宗,魔宗!
村民們被嚇得魂不附體,哪敢反抗,紛紛連推帶搡地把自家孩子推到前麵。
孩子們哪見過這陣仗,嚇得哇哇大哭,卻被自家長輩死死按住。
一個合歡宗弟子麵無表情地上前,取出一塊看似普通卻隱隱散發著光暈的圓石。
“測靈石。手放上去,凝神。”他的聲音冰冷,冇有一絲起伏。
第一個孩子顫抖著把手放上,石頭毫無反應。
“無靈根,廢物。下一個。”
第二個孩子,石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黃光,瞬間熄滅。
“五行偽靈根,比廢物強點有限。下一個。”
……
一連測了七八個,最好的也隻是讓石頭亮起微弱且混雜的兩三種光芒。
趙淼的臉上已經結了一層寒霜,眼神裡的不耐幾乎要溢位來。
“窮鄉僻壤,果然儘是朽木!”趙淼的聲音冷得像冰,“若再無像樣點的苗子,爾等便是浪費本修時間!可知後果?”
無形的壓力驟然增大,村民們磕頭如搗蒜,哀嚎求饒聲一片。
琉璃被父親護在身後,偷偷抬眼望去。
這就是仙人嗎?
他們乘著光華而來,高高在上,讓所有人不由自主地跪拜。
和他們比起來,村裡的漁民,包括她自己,真的渺小得像阿爹故事裡的螻蟻。
可是,為什麼她心裡冇有多少敬畏,反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這些“仙人”的眼神,比海裡最凶猛的鯊魚還要冷。
老村長看到仙人發怒,匍匐在地,聲音淒惶:“仙師息怒!仙師息怒!還有……還有林大家的丫頭,琉璃!她冇測!”
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趙淼,都看向了被林大和林婉死死護在身後的琉璃。
那負責測試的弟子立刻指向琉璃,命令道:“你,過來!”
“不!”林婉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像護崽的母獸般將琉璃緊緊摟在懷裡,“仙師!不行!我女兒不去!她不去測什麼靈根!”
林大也噗通一聲跪倒,拚命磕頭:“仙師!小人就這麼一個女兒!她年紀小,不懂事,衝撞了仙師!要罰就罰小人吧!求您高抬貴手,放過她吧!”
趙淼眼神一厲,一股更強大的威壓如同巨石般壓在林大夫婦身上,讓他們幾乎窒息。
“阻我仙緣者,死!”
林大感受到那毫不掩飾的殺意,渾身骨頭都在咯吱作響。
他絕望地看了一眼妻子和女兒,痛苦地閉上眼睛,淚水混著額頭磕出的血滑落。
他用儘最後力氣對琉璃嘶啞道。
“琉璃……聽話……去……把手放上去……”
違抗,現在就得死!
琉璃看著父母痛苦的模樣,小臉煞白,牙齒緊緊咬著下唇,都咬出了血印子。
她心中那點對仙人的模糊嚮往徹底粉碎,隻剩下冰冷的恐懼和一絲隱晦的憤怒。
他們憑什麼這樣決定彆人的命運?
可為了父母,她還是一步、一步,踉蹌地走向那塊決定命運的石頭。
全村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空氣凝固得如同鐵塊。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閉上了眼,彷彿等待審判般,按在了冰涼的測靈石上。
一息,兩息……
就在趙淼眉頭皺得更緊,準備宣佈又一個廢物時——
轟!
測靈石突然亮起了一陣柔和但不算耀眼的水藍色光芒,光芒穩定,比之前那些孩子強了不知多少倍
“咦?!”
“這光芒?!水靈根?”
一個弟子驚訝出聲道。
趙淼臉上的不耐稍稍散去,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了不少:“嗯,純淨度還算可以。跑了這麼幾個村子,總算有個能帶回去交差的了。”
他語氣裡聽不出多少驚喜,更像是完成了一項麻煩差事後的放鬆。
“不——!我的女兒!”林婉聽到這樣的結果,如同被驚雷劈中,瘋了一樣撲過來,死死抱住琉璃,對著趙淼哭喊哀求。
“仙師!不行!您不能帶她走!她才十三歲啊!合歡宗……那是……那是她去的地方嗎?仙師!我求求您!放過我女兒吧!我願意替她去!我給您當牛做馬!”
林大也連滾爬爬地過來,不住地磕頭,額頭一片血肉模糊:“仙師!小人願獻上全部家財!願世代為奴!求您開恩!琉璃她還小,她不能去那種地方啊!”
“放肆!”趙淼眉頭緊鎖,臉上滿是厭惡。
“愚昧凡夫!合歡宗乃是無上仙門,豈是你們能妄加揣測?”
“入我仙門,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仙緣!長生久視,逍遙天地,豈是你們這短短幾十年豬狗般的凡俗生活可比?”
“此女靈根尚可,留在你們身邊纔是明珠蒙塵,是最大的浪費!她的前程,豈是你們這螻蟻般的父母能阻攔的?”
“娘!爹!”琉璃被母親抱得幾乎喘不過氣,看著父親額頭的血,眼淚決堤。
趙淼徹底失去了耐心,袖袍隨意一揮:“聒噪!帶走!”
一名弟子上前,粗暴地將林婉懷裡的琉璃搶走。
而在被強行分開的瞬間,林婉藉著擁抱拉扯的掩護,迅速的將一件貼身藏著的、帶著體溫的東西,死死塞進了琉璃緊握的小手裡,並用氣聲急速低語。
“琉璃……拿著……娘傳下來的……保平安……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