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吳威壓越,王氣蟄伏------------------------------------------。,赤著腳,挽著褲腿,手中的竹篙穩穩地撐在河底,時而左撥,時而右點,讓渡船在漩渦與暗流中穿行。他眯著眼,看著船頭的三個乘客,目光在範蠡身上停留得最久。“後生,頭一回來越國?”老船伕開口,聲音沙啞。:“正是。”“聽口音,楚地來的?”老船伕又問。“宛地。”“哦”了一聲,竹篙在水中一點,避開一塊隱石:“楚地好啊,地大物博,聽說比越國富庶多了。你們這些楚人,來我們這窮鄉僻壤做甚?”:“老丈,越國可不窮。我聽聞越地稻米兩熟,魚鹽之利豐厚,百姓雖不及中原富足,卻也安居樂業。”“安居樂業?”老船伕嘿嘿笑了兩聲,笑聲中帶著幾分苦澀,“後生,你說的那是從前。如今……”他搖搖頭,冇有再說下去。,問道:“老丈,如今越國如何?”,竹篙在水中重重一頓,渡船猛地一晃,又穩穩前行。他望著對岸,目光複雜:“後生,你們既是要來越國,老夫便實話告訴你們——越國,快完了。”:“老丈何出此言?”“你們冇聽說麼?”老船伕壓低了聲音,彷彿怕被誰聽見,“吳王夫差,正在太湖練兵。三百艘戰船,三萬水師,日夜操練,說是要報先王之仇。那練兵的聲音,站在這邊岸上都能聽見——戰鼓隆隆,喊殺震天,嚇得山裡的野獸都不敢出窩。”,神色凝重。:“聽說那吳王,在宮中設了個‘報仇室’,每日讓人在他耳邊喊:‘夫差,你忘了先王是怎麼死的嗎?’他每次都哭著回答:‘不敢忘!’然後就去練兵,練得比前一天更狠。這樣的人,你們說,可怕不可怕?”
範蠡靜靜聽著,目光望向對岸。
在他眼中,對岸的景象與凡人看到的截然不同。
那裡,一股赤紅如血的氣運沖天而起,如同燃燒的烈焰,又如同翻滾的血海。那氣運霸道淩厲,帶著濃烈的殺伐之氣,正以一種不可阻擋之勢,向著越國方向蔓延。每一次蔓延,都會侵蝕掉一部分越國的地氣,讓那片本就不夠濃鬱的土地,變得更加稀薄。
這便是吳國的氣運麼?
範蠡凝神細看,在那股赤紅氣運的最深處,隱隱可見一個巨大的虛影——那是一隻猛虎,踞坐在太湖之濱,張著血盆大口,虎視眈眈地望向東南。猛虎的雙眼,是兩個更加熾烈的光點——那是吳王夫差的王霸氣運,與相國伍子胥的忠勇煞氣,二者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洪流。
而在猛虎的對麵,越國的氣運卻顯得孱弱而分散。
那是一片青灰色的霧氣,籠罩著越國的山山水水。霧氣中,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閃爍——那是越國百姓的命數,是他們同仇敵愾的決心。但這些光點太過微弱,太過分散,無法凝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隻能在猛虎的威壓下瑟瑟發抖。
最讓範蠡在意的,是這片霧氣的最深處。
那裡,有一個隱約可見的光團,呈青紫色,時明時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那光團的氣息隱忍而堅韌,如同冬眠的蛇,蜷縮在洞穴深處,等待春天的到來。但在這猛虎環伺的時刻,這春天的到來,似乎遙遙無期。
那,便是越王勾踐的王霸氣運。
範蠡心中一沉。
他之前感應到的越國氣運,雖然隱忍堅韌,卻遠不如親眼所見這般觸目驚心。吳國的氣運,已經強大到足以碾壓一切的程度;而越國的氣運,卻在不斷地萎縮、消散。這種情況下,越國能撐多久?
“少伯?”文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在看什麼?”
範蠡回過神來,搖搖頭:“冇什麼。老丈,還有多久能到對岸?”
“快了,再有一炷香的功夫。”老船伕指著前方,“看見那片蘆葦蕩冇有?過了蘆葦蕩,便是越國的碼頭。”
範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到一片茂密的蘆葦蕩。蘆葦高過人頭,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蘆葦蕩後麵,隱約可見一個小小的碼頭,碼頭上稀稀落落停著幾艘漁船。
渡船緩緩靠近碼頭。老船伕將竹篙插入水中,穩住船身:“到了。三位後生,一路小心。”
範蠡付了船資,與文種、計倪一同下船。踏上越國土地的瞬間,他隻覺得一股奇異的氣息撲麵而來——那是這片土地特有的地氣,混合著山野的清新、河水的濕潤、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惶恐。
是的,惶恐。
那惶恐不在明處,卻在每一個越國人的眉宇間、在每一寸土地的呼吸中。那是被強敵環伺的恐懼,是朝不保夕的憂患,是明知大難臨頭卻無力反抗的絕望。
範蠡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
這便是他入世的第一站。這便是他要麵對的局勢。
碼頭上,幾個漁民正在整理漁網。見有陌生人下船,他們都抬起頭,目光中帶著警惕與好奇。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忍不住問:“幾位是外地來的?”
文種拱手道:“正是。我們從楚地來,想去會稽,不知路怎麼走?”
“去會稽?”那漁民上下打量他們幾眼,“你們是……投奔越王的?”
文種點頭:“正是。”
漁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目光變得複雜起來。有驚訝,有不解,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同情?
那年長的漁民歎了口氣:“幾位,你們來得不是時候啊。”
文種問:“老丈何出此言?”
“你們不知道麼?”年長漁民指著北方,“吳國人,已經在邊境集結了。聽說有十萬大軍,戰船千艘,隨時都可能打過來。這會稽城裡,天天都有逃難的百姓,人心惶惶。你們這時候去投奔越王,不是自投羅網麼?”
文種微微一笑:“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我等前去。”
年長漁民愣住,看著文種的目光變了變。半晌,他豎起大拇指:“好膽識!既如此,老夫也不多勸。你們順著這條官道往南走,走個兩三天,就能到會稽。路上小心,彆走岔了。”
文種謝過,三人沿著官道向南行去。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小鎮。鎮子不大,卻頗為熱鬨。隻是這熱鬨中,透著幾分異樣——街道上人來人往,但人人行色匆匆,麵帶憂色;店鋪裡貨物齊全,卻很少有顧客光顧;幾個孩童在巷口玩耍,被大人匆匆拉回屋裡,“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範蠡邊走邊看,心中越來越沉。
這便是吳國威壓下的越國麼?還未開戰,民心已亂。這樣的國家,如何能與吳國抗衡?
他閉目凝神,再次感應氣運。
果然,越國的氣運比在河邊感應到的更加紊亂。那些細小的光點——百姓的命數——正在不斷閃爍,有的甚至已經黯淡下去,幾近熄滅。那是百姓在逃離越國,是他們用腳投票,選擇了離開這片即將淪陷的土地。
而在那些光點中,有一部分格外明亮,卻帶著一種悲壯的色彩——那是願意與越國共存亡的人,是決心與吳國決一死戰的將士,是那些寧死不降的忠勇之士。他們的光點雖然明亮,卻在吳國氣運的壓迫下,顯得孤掌難鳴。
範蠡睜開眼,看向計倪:“先生觀此地氣運如何?”
計倪凝神觀望片刻,麵色凝重:“不容樂觀。越國地氣本就薄弱,如今更是被吳國死死壓製。吳國的氣運如同泰山壓頂,越國的氣運如同卵擊石。這種情況下,越國能撐多久,實難預料。”
文種皺眉:“兩位說的氣運,我雖看不見,卻也感受到了。這越國的民心,確實已經亂了。但越王勾踐,當真就這般坐以待斃麼?”
範蠡搖頭:“未必。勾踐身負蟄伏的王霸氣運,這種人,越是身處逆境,越能激發潛力。隻是……”他頓了頓,“他需要時間。而吳國,未必會給他這個時間。”
三人沉默前行,各懷心事。
傍晚時分,他們來到一處村落。村子不大,隻有二三十戶人家,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範蠡提議在此借宿一晚,明日再趕路。
敲開一戶人家的門,開門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老婦人聽說他們是去會稽投奔越王的,愣了愣,隨即歎了口氣:“進來吧。”
屋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老婦人給他們倒了三碗水,又端來一碟鹹菜、幾個窩頭:“家裡冇什麼好吃的,將就著填填肚子。”
文種謝過,問道:“老人家,家裡就您一個人?”
老婦人點點頭:“兒子被征去當兵了,在邊境守著。兒媳帶著孫子,回孃家去了,說是那邊離吳國遠些,安全。”
範蠡問:“老人家怎麼不一起去?”
老婦人搖搖頭,目光望向北方,那裡是邊境的方向:“我走了,兒子回來找不到家,怎麼辦?我在這裡等著,他什麼時候回來,都能有口熱水喝,有口熱飯吃。”
範蠡心中一震。
他忽然明白,那些他感應到的“願意與越國共存亡”的光點,不一定是將士,不一定是官吏,更多的是這樣的老婦人——她們什麼都不懂,不知道天下大勢,不知道諸侯爭霸,隻知道這裡是家,這裡有兒子,這裡走不得。
這便是人道麼?這便是功德麼?
他深吸一口氣,對老婦人深深一揖:“老人家高義,範蠡佩服。”
老婦人連連擺手:“什麼高義不高義的,老婆子不識字,不懂這些。我就是想兒子,想他早點回來。”
當晚,三人在老婦人家中借宿。範蠡躺在簡陋的床鋪上,卻久久無法入眠。
他再次感應氣運。
這一次,他感應到的,不隻是吳國的霸道、越國的孱弱,還有無數細小的光點——那是千千萬萬個像老婦人這樣的百姓,是千千萬萬個被征去當兵的士卒,是千千萬萬個擔驚受怕卻無處可逃的平民。他們的氣運,正在被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撕扯、碾壓、吞噬。
而自己,即將踏入這場戰爭的漩渦中心,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這不是一場遊戲。這是無數人的生死,無數家庭的悲歡,無數命運的轉折。而他,範蠡,要以“修行”之名,介入其中,借這生死悲歡,積累自己的功德。
這究竟是對,還是錯?
範蠡閉上眼,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他想起玄機子的話:“你的‘濟世道體’,需要借‘人道功德’方能修行。”他想起《鴟夷道經》中的記載:“濟世者,非居高臨下施捨,乃躬身入局,與眾生同悲歡。”
躬身入局,與眾生同悲歡。
這便是他的道麼?
範蠡睜開眼,望向窗外的夜空。滿天星鬥,靜靜閃爍。他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但他知道,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走下去,就要對得起這條路。
翌日清晨,三人告彆老婦人,繼續上路。
走出村子冇多久,前方傳來一陣喧嘩聲。範蠡抬眼望去,隻見官道上黑壓壓一片,全是人——有推著獨輪車的,有挑著擔子的,有揹著包袱的,有抱著孩子的。男女老幼,拖家帶口,正朝著與他們相反的方向湧去。
那是逃難的百姓。
文種攔住一箇中年男子,問道:“這位大哥,前麵發生什麼事了?你們這是往哪去?”
那中年男子滿臉驚惶,氣喘籲籲道:“吳國人打過來了!邊境已經開戰了!快逃吧,逃得越遠越好!”說完,掙開文種的手,頭也不回地跑了。
文種臉色大變,看向範蠡。
範蠡閉目凝神,感應遠方。果然,邊境方向,吳國的氣運正在劇烈波動——那是大軍出動的征兆,是戰火點燃的預兆。那股赤紅如血的氣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著越國腹地蔓延。
“吳國確實動手了。”範蠡睜開眼,“但未必是全麵進攻,很可能是試探性的攻擊。夫差雖然勵精圖治,但時機未到,他不敢貿然深入。”
文種問:“何以見得?”
範蠡指著那些逃難的百姓:“若吳國全麵進攻,這些百姓逃不掉的。吳國的水師戰船,從太湖出發,沿水路南下,一日夜便可抵達會稽城下。但這些百姓還能拖家帶口地逃,說明吳國的進攻,還冇有威脅到後方。”
計倪點頭:“少伯說得有理。不過,即便如此,我們也要儘快趕到會稽,麵見越王。”
三人逆著人流,繼續向南。
兩日後,會稽城遙遙在望。
會稽是越國的都城,依山而建,地勢險要。城牆雖不及中原諸侯國那般高大堅固,卻也頗有氣勢。隻是此刻,這氣勢中透著幾分緊張——城牆上,士兵往來巡邏,弓上弦,刀出鞘;城門處,盤查森嚴,進城的百姓都要被仔細搜檢。
範蠡三人來到城門下,被守門士兵攔住。
“站住!什麼人?”一個伍長模樣的士兵喝道。
文種上前,拱手道:“在下文種,楚國人,與友人一同前來投奔越王,煩請通稟。”
“投奔越王?”伍長上下打量他們幾眼,冷笑一聲,“這時候來投奔越王?你們是探子吧?給我拿下!”
話音未落,幾個士兵一擁而上,將三人圍住。文種麵色不變,淡然道:“將軍若不信,可將我等押入大牢,待越王親自審問。隻是,耽誤了軍國大事,這責任,將軍可擔待得起?”
伍長一愣,盯著文種看了半晌,揮揮手:“搜身!”
幾個士兵上前,將三人身上仔仔細細搜了一遍。範蠡身上的《鴟夷道經》被搜了出來,伍長接過,翻了兩頁,看不懂上麵寫的什麼,皺眉道:“這是什麼東西?”
範蠡道:“一卷道經,在下的修行之物。”
“修行?”伍長嗤笑一聲,“這時候還有心思修行?帶走!”
三人被押入城門旁的一間小屋中,暫時拘禁起來。伍長拿著《鴟夷道經》,匆匆進城稟報去了。
文種在屋中踱步,眉頭緊鎖。計倪倒是淡定,靠牆坐著,閉目養神。範蠡盤膝而坐,凝神感應城中的氣運。
會稽城中,氣運比邊境更加複雜。
他能感應到,城中央的王宮中,有一股隱忍堅韌的氣運在緩緩流轉——那是勾踐的王霸氣運,正努力維繫著整個國家的命脈。但這股氣運太過微弱,在吳國氣運的壓迫下,顯得力不從心。
而在王宮周圍,有無數細小的氣運在閃爍——那是朝中大臣、城中百姓的命數。這些氣運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與王氣相連,有的則隱隱有脫離之勢。
範蠡尤其注意到,在王宮東南角,有一股清正之氣,不濃烈,卻極為純粹。那氣運的主人,應該是個正直廉潔之人,不依附權貴,不趨炎附勢,在如今這個人心惶惶的時刻,愈發顯得難得。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門被推開,那伍長站在門口,神色比先前恭敬了許多:“三位,請隨我來。越王召見。”
會稽王宮,不比中原諸侯國的宮殿那般宏偉壯麗,卻也莊重肅穆。範蠡三人被帶入一間偏殿,殿中陳設簡樸,幾張幾案,幾個蒲團,牆上掛著一幅越國山川地形圖。
殿中已有數人。正中坐著一個年輕男子,約莫三十來歲,麵容清瘦,眉宇間透著幾分疲憊,但雙目炯炯有神,正打量著他們。
這便是越王勾踐。
範蠡凝神望去,隻見勾踐周身籠罩著一層青紫色的光暈——那便是他的王霸氣運。這光暈時明時暗,明時如蟄伏的猛獸,暗時如風中殘燭,卻始終不曾熄滅。最奇異的是,光暈中隱隱有一股隱忍堅韌的氣息,如同冬眠的蛇,蜷縮在洞穴深處,耐心等待著什麼。
而在勾踐身後,站著幾個臣子。其中一個老者,麵容清臒,目光溫和,周身籠罩著一層清正之氣——正是範蠡之前感應到的那股氣運的主人。
“你們便是文種、範蠡、計倪?”勾踐開口,聲音不高,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文種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草民文種,拜見越王。”
範蠡與計倪也一同行禮。
勾踐擺擺手:“不必多禮。來人,賜座。”
幾個侍者搬來蒲團,三人謝過,落座。勾踐看著他們,目光在範蠡身上停留得最久,似乎在打量著什麼。
“你們的來曆,寡人已經聽說了。”勾踐緩緩道,“楚地來的,有才學,有誌氣,想輔佐寡人。隻是……”他頓了頓,“寡人想知道,你們為何選在這個時候來越國?你們應該看到了,逃難的百姓,惶恐的民心,隨時可能打過來的吳國大軍。這個時候來越國,是來送死的麼?”
文種正要開口,範蠡卻搶先道:“大王錯了。”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陡然一緊。勾踐身後的幾個臣子臉色微變,那清正之氣的老者更是眉頭一皺。勾踐卻不動聲色,隻是看著範蠡:“寡人錯在何處?”
範蠡道:“大王說,這個時候來越國是送死。但草民看到的,卻恰恰相反——這個時候來越國,纔是最明智的選擇。”
“哦?”勾踐眼中閃過一絲興趣,“說來聽聽。”
範蠡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山川地形圖前,指著圖中吳越交界處:“大王請看,吳國據太湖之利,水師強盛,兵鋒正銳。越國雖有山川之險,卻地處下遊,無險可守。正麵交鋒,越國必敗。這一點,大王應該比草民更清楚。”
勾踐麵色微沉,卻冇有反駁。
範蠡繼續道:“但越國雖弱,卻有兩大優勢。其一,越國上下,同仇敵愾。草民入越以來,見過逃難的百姓,見過惶恐的民心,卻也見過願意與越國共存亡的將士,見過寧願留在家裡等兒子回來的老婦人。民心可用,這是越國最大的本錢。”
他頓了頓,看向勾踐:“其二,大王本人。”
勾踐目光一閃:“寡人?”
“對。”範蠡直視著勾踐的眼睛,“草民觀大王之氣,身負隱忍堅韌之運。這種人,越是身處逆境,越能激發潛力。吳國強盛,但夫差年輕氣盛,急於求成;越國雖弱,但大王能忍人所不能忍,能為人所不能為。這場仗,打的是國力,更是人心,是耐心,是意誌。”
勾踐沉默良久,緩緩道:“你說寡人身負隱忍堅韌之運?你能看到人的氣運?”
範蠡點頭:“草民略通風角之術,能觀人氣運、望地吉凶。”
“那你看看寡人的氣運,如何?”
範蠡凝神望去,隻見勾踐周身那層青紫色的光暈,正緩緩流轉。他仔細感應,緩緩道:“大王的氣運,如冬眠之蛇,蜷縮蟄伏,以待天時。這氣運雖暫時微弱,卻有逆勢崛起之兆。若能撐過眼前的危局,日後未必不能與吳國一較高下。”
勾踐目光大亮,霍然起身:“你說的是真的?”
範蠡道:“草民不敢妄言。”
勾踐在殿中來回踱步,神色陰晴不定。良久,他停下腳步,看向範蠡:“那依你之見,寡人當如何撐過眼前的危局?”
範蠡道:“草民有一言,大王願聞否?”
“說!”
“忍。”
勾踐皺眉:“忍?”
“對。”範蠡緩緩道,“吳國強盛,正麵交鋒,越國必敗。大王若想儲存越國,隻有一條路——忍。忍夫差的羞辱,忍伍子胥的逼迫,忍朝中大臣的質疑,忍天下人的恥笑。忍到吳國驕狂自大,忍到夫差放鬆警惕,忍到時機成熟,再一舉反擊。”
勾踐沉默。
那清正之氣的老者上前一步,沉聲道:“大王,此人言語狂妄,蠱惑人心。我越國雖弱,豈能忍辱偷生?這等言論,萬萬不可聽信!”
勾踐擺擺手:“文種、範蠡、計倪,你們先在驛館歇下,容寡人細思。”
三人行禮告退。
當晚,範蠡三人在驛館中歇息。文種心事重重,在屋中來回踱步:“少伯,你今天那番話,會不會太冒險了?那老臣明顯不讚同,若是他在勾踐麵前進讒言……”
範蠡搖頭:“不會。那老臣雖不讚同,卻是個正直之人,不會進讒言。至於勾踐……”他望向王宮方向,“他會聽進去的。”
計倪在一旁道:“範先生說得對。我觀勾踐氣運,此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能忍。少伯的話,正合他的脾性。他嘴上不說,心裡一定會細細斟酌。”
文種歎了口氣:“希望如此。”
範蠡冇有說話,隻是凝神感應著王宮方向的氣運。
那裡,勾踐的隱忍之氣正在緩緩流轉,與他白日所說的話產生了某種共鳴。而在那隱忍之氣的外圍,吳國的霸道煞氣正死死壓製著越國的地氣,如同泰山壓頂,讓人喘不過氣來。
這便是越國的處境麼?這便是勾踐要麵對的局麵麼?
範蠡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翌日清晨,王宮來人,召範蠡單獨覲見。
勾踐在寢宮中接見了他。寢宮比偏殿更加簡樸,隻有一張床榻、一張幾案、幾個蒲團。勾踐坐在蒲團上,示意範蠡也坐下。
“範先生,”勾踐開口,語氣比昨日親近了許多,“寡人想了整整一夜,覺得你說的有理。隻是……”他頓了頓,“忍,要忍到何時?要忍到什麼程度?若吳國步步緊逼,寡人一忍再忍,何時纔是頭?”
範蠡道:“大王可知,吳國最大的弱點是什麼?”
勾踐一愣:“吳國兵強馬壯,有伍子胥、伯嚭等能臣,有何弱點?”
“夫差。”範蠡緩緩道,“夫差年輕氣盛,急於求成。他日夜練兵,誓報父仇,這本是好事,卻也是壞事。急於求成者,必驕狂自大;驕狂自大者,必疏於防備。大王要等的,就是夫差驕狂自大的那一天。”
勾踐若有所思。
範蠡繼續道:“至於忍到何時,要看時機。若吳國來攻,大王可求和,可稱臣,可納貢,甚至可入吳為奴。隻要能保全越國,什麼都可以忍。”
勾踐臉色微變:“入吳為奴?”
範蠡點頭:“若真到那一步,大王可願意?”
勾踐沉默良久,緩緩道:“若真能保全越國,寡人……願意。”
範蠡心中一震。
他知道,這句話,勾踐不是隨便說說的。他是真的在考慮這種可能。這樣的人,難怪能忍人所不能忍,難怪能成就霸業。
隻是,這樣的人,也最是可怕。
“範先生,”勾踐忽然道,“寡人想留你在身邊,你可願意?”
範蠡躬身行禮:“草民願為大王效力。”
勾踐點點頭,又問道:“那文種、計倪二人,你覺得如何?”
範蠡道:“文種精通權謀兵略,可委以重任;計倪擅長觀星望氣,可為大王參謀。三人同心,可助大王成就霸業。”
勾踐沉吟片刻,道:“好。寡人便封你為大夫,文種、計倪也各有封賞。從今往後,你們便是寡人的臣子了。”
範蠡再次行禮:“謝大王。”
走出寢宮,範蠡望向北方。那裡,吳國的霸道煞氣依舊沖天而起,死死壓製著越國的地氣。但他能感覺到,在這壓製之下,越國的氣運正在悄然變化——不再是之前那種瀕臨潰散的混亂,而是開始緩緩凝聚,向著某個方向彙聚。
那方向,正是勾踐所在的方向。
範蠡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
他入越的第一步,已經邁出。接下來,便是真正的考驗——
如何在吳國的威壓下,幫助越國生存下來;如何在勾踐的隱忍中,積累自己的功德;如何在亂世的洪流中,守住自己的道心。
這條路,註定不會平坦。
但他,範蠡,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