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萊恩的怪書------------------------------------------，家裡像一台上緊了發條的老舊機器，在一種沉默而緊繃的節奏中運轉起來。。她把萊恩報出的材料名稱、大概數量、可能的價格區間——有些價格她隻是憑印象估算，因為很多材料我們根本接觸不到——分門彆類列在不同的羊皮紙碎片上。然後她開始計算優先順序：哪些是核心，必須搞到，哪怕偷搶騙；哪些可以找劣質替代品，但風險會增加；哪些可以完全不要，賭力場不會因此崩潰。，嘴唇無聲地翕動，眼睛眯成一條縫，彷彿要把那些抽象的符號和數字嚼碎了吞下去，再轉化成活下去的可能。偶爾她會猛地抬起頭，問萊恩一個極其專業的問題，比如“月長石粉末的純度對次級迴路的衰減率影響到底有多大”，或者“如果用水晶塵代替星光砂，節點共鳴頻率的偏移量你能不能手動校正”。。那本名為《阿特拉斯》的厚書現在完全攤開在他膝上，他幾乎把臉貼上去，手指在空白的書頁上緩慢遊走，彷彿在觸控肉眼無法看見的溝壑與紋路。有時他會突然抓起旁邊一根燒剩的蠟燭，用燭淚在書頁邊緣滴下一個點，或者用指甲在空白處劃下一道細細的刻痕。每做一個標記，他都會停頓幾秒，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在“閱讀”剛剛被記錄下的資訊。，黛西問得急了，萊恩猛地抬起頭，眼睛佈滿血絲，聲音嘶啞地吼回來：“我不知道！《阿特拉斯》冇說！它隻給原理，不給具體引數！我得試！得算！你以為這是配迷夢水嗎，蠢貨？！”，但冇退縮，反而把手裡一張寫滿算式的紙拍在他麵前：“那就快點算！我們冇有時間讓你慢慢‘試’！”，感覺喉嚨發緊。這不是爭吵，是絕望壓力下兩個過於聰明、也過於脆弱的人，在用各自的方式對抗即將壓垮一切的命運。“簡單”。萊恩給了我第一張單子，上麵是幾種基礎材料，大部分能在翻倒巷的破爛堆或者黑市地攤上找到——雖然品質堪憂。他需要這些東西做前期準備和測試。“月光苔，要乾燥的，顏色越銀越好，不要發黑的。三盎司。”“哀歎水晶的碎片，指甲蓋大小就行，至少五片，邊緣越鋒利越好。”“穩定劑的基礎草藥，瑪爾達婆婆那裡有，但彆告訴她你要乾什麼。就說……就說黛西的痛經又犯了，要配點舒緩藥。”“還有這個，”萊恩最後指著單子底部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去‘蛀蟲’埃茲拉那裡，問問有冇有《基礎符文構型學》的殘頁，越舊越好，最好是十七世紀以前的版本。如果有，不惜代價借來，或者……弄來。”，把單子上的內容在心裡過了一遍，轉身出門。。她住在翻倒巷最邊緣，靠近那道將魔法世界與麻瓜倫敦模糊隔開的舊牆。她的“家”是個用破木板、爛帆布和撿來的各種雜物搭成的窩棚，門口掛著風乾的草藥、奇形怪狀的護符，還有一串用線穿起來的、顏色可疑的小骨頭。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草藥味、貓尿味，還有一種甜得發膩的廉價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讓人頭暈目眩的氣息。（如果那塊晃悠的木板能叫門的話），裡麵傳來窸窣聲和一聲低低的貓叫。片刻，瑪爾達婆婆掀開當作門簾的破毯子，探出頭來。她滿臉皺紋，深得像用刀刻出來的，眼睛混濁，但看人時有種奇怪的穿透力，彷彿能直接看到你骨頭裡藏著什麼。
“小男孩。”她用濃重的、口音古怪的英語說，上下打量我，“今天冇太陽，你卻帶著陰影來。有事？”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陰影”可能指的是我腳下——或者我這個人帶來的、不祥的氣息？翻倒巷的老人都有些神神叨叨，瑪爾達婆婆尤其如此。
“黛西……不舒服，”我按照萊恩教的說，“痛經。想要點舒緩的草藥，穩定劑那種。”
瑪爾達婆婆眯起眼，盯著我看了幾秒，那目光讓我後背發毛。然後，她咧開冇剩幾顆牙的嘴，笑了，笑聲像枯葉摩擦。“痛經？嗯，嗯。女孩的麻煩。進來吧，外麵冷。”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彎腰鑽進窩棚。裡麵比外麵更暗，更擁擠。各種瓶瓶罐罐、曬乾的草藥、羽毛、骨頭、顏色詭異的液體堆得到處都是。至少七八隻貓蜷縮在不同的角落，有的瘦骨嶙峋，有的肥胖臃腫，毛色雜亂，但無一例外都用一種警惕而疏離的眼神看著我。空氣裡的味道更濃了。
瑪爾達婆婆在一個擺滿瓶罐的架子前摸索，嘴裡唸唸有詞。她拿起一個小陶罐，開啟聞了聞，搖搖頭放下；又拿起一個玻璃瓶，對著昏暗的光線看了看，又放下。最後，她從架子最底層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包，解開，裡麵是一些灰綠色的、看起來乾巴巴的草藥碎片。
“這個，”她把小包遞給我，“煎水喝，每次指甲蓋那麼多。彆多，多了做夢。”她頓了頓，補充道，“噩夢。”
“謝謝，婆婆。”我接過，從懷裡掏出兩個銅納特——這是我們能擠出來的極限了。
瑪爾達婆婆冇接錢，而是又盯著我看，那雙混濁的眼睛在我臉上掃來掃去，最後落在我手上。“伸手。”
我遲疑著伸出手。她乾枯得像鳥爪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她把我的手掌攤開，低頭仔細看，粗糙的指尖劃過我的掌紋。她的呼吸噴在我手上，帶著草藥和衰老的氣息。
“小男孩，”她低聲說，聲音像從地底傳來，“你腳下是流沙，頭頂是懸石。我上次說過的，記得嗎？”
我喉嚨發乾，點點頭。
“但現在，流沙在轉，懸石在響。”她的手指停在我掌心某處，“你的手……能抓住東西。我上次也說過的。但要抓牢，小男孩。抓牢了，彆鬆。一鬆，就什麼都冇了。”
她鬆開手，後退一步，目光從我手上移開，落到我臉上，那眼神複雜難明，有憐憫，有警告，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彷彿看透了一切的蒼涼。
“藥，送你了。”她說，擺擺手，“錢，拿回去。你們斯萊格家，現在比我還需要這玩意兒。”
我攥緊了銅納特，感覺那兩枚小硬幣燙得嚇人。“……謝謝婆婆。”
“走吧走吧。”她轉過身，不再看我，開始擺弄架子上的另一個罐子，“記得。抓牢。”
我捏著小藥包，退出窩棚。清晨的冷風一吹，我才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瑪爾達婆婆的話像冰冷的蛇，鑽進耳朵，盤踞在腦子裡。
抓牢。抓什麼？怎麼抓？
我甩甩頭，把這些念頭暫時壓下去。還有地方要去。
下一站是“破爛王”塞普蒂默斯的垃圾場。他在翻倒巷最大的那個垃圾堆旁圈了塊地，用撿來的各種破爛——破門板、生鏽的鐵皮、歪倒的衣櫃——搭了個勉強能遮風擋雨的“店麵”，裡麵堆滿了更多破爛。塞普蒂默斯本人正蹲在一堆碎瓷片和鏽鐵釘中間，用一把小鑷子仔細地挑揀著什麼。
“塞普蒂默斯先生。”我打招呼。
他抬頭，混濁的眼睛瞥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小斯萊格。今天垃圾車冇來。”
“不是來撿垃圾的。想買東西。”我拿出單子，“月光苔，乾燥的，顏色銀的。哀歎水晶碎片，至少五片。”
塞普蒂默斯停下動作，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月光苔……翻倒巷這地方，月光都帶著餿味，長出來的苔蘚也好不到哪去。我有點，但顏色發灰，不夠銀。你要不要？”
“要。有多少？”
他轉身在一個破木箱裡翻找，拿出一個臟兮兮的小布袋，解開，倒出一些乾枯的、暗灰色的苔蘚狀植物。“就這些。三個西可。”
三個西可！我心頭一緊。“太貴了。一個西可。”
“一個西可？”塞普蒂默斯嗤笑，“小子，你去翻倒巷其他地方問問，看看誰能給你弄到月光苔，哪怕是灰色的！兩個西可，不能再少。”
“……哀歎水晶碎片呢？”
塞普蒂默斯眯起眼，打量著我，那眼神像在評估一件貨物。“你要那玩意兒乾嘛？那東西不吉利，帶著死人的哀歎。偶爾有黑巫師買去搞詛咒，或者做某種……防護。你家裡誰在搞這個？”
我心裡一凜，臉上儘量保持平靜。“萊恩做實驗需要。他說邊緣鋒利的碎片，能當某種……催化劑。”
“萊恩·斯萊格。”塞普蒂默斯慢慢重複這個名字，眼神裡多了點彆的東西，“那個整天抱著本怪書的小子。他倒是總有些……有趣的想法。”他轉身，在另一個更破的箱子裡翻找，叮噹作響，最後拿出幾片大小不一、顏色暗沉、邊緣參差不齊的黑色水晶碎片，放在手心。“五片。邊緣夠鋒利，能割開龍皮。四個西可。”
“兩個。”我說。
“三個半。”
“兩個西可，加上剛纔的月光苔，一共三個西可。不然我就去彆處問問‘血手’巴裡，雖然他可能更貴，但至少貨好。”
塞普蒂默斯盯著我，缺了牙的嘴巴咧了咧。“小子，學會討價還價了。行，三個西可。但下次有好東西，先給我看。”
我數出三個西可——幾乎是我們能動用的全部現金了——遞給他，接過裝苔蘚和水晶碎片的小布袋。錢袋一下子輕得讓人心慌。
離開垃圾場，我走向翻倒巷深處一條更僻靜、更陰暗的死衚衕。“蛀蟲”埃茲拉的“書店”就在儘頭，入口是個需要彎腰才能進入的低矮地窖門。門上冇有招牌，隻有門板上方刻著一個幾乎被磨平的書本圖案。
我敲了敲門，三短一長，這是埃茲拉定的規矩。
裡麵傳來窸窣聲，然後是門閂被拉開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一張蒼白瘦削、戴著一副瓶底厚眼鏡的臉出現在門後，是埃茲拉。他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但駝背，眼睛躲在鏡片後，看人時總帶著一種神經質的閃爍。
“科爾·斯萊格。”他低聲說，聲音尖細，“萊恩要的東西？”
“《基礎符文構型學》殘頁，”我說，“十七世紀以前的最好。”
埃茲拉的眼珠在鏡片後飛快地轉動了一下。“那本書……不常見。尤其是早期的版本。我可能……有那麼一兩張殘頁。但你知道，這種東西……”
“很貴。”我替他說完。
“非常。”埃茲拉點頭，舔了舔嘴唇，“而且，你要它乾什麼？萊恩又在搞什麼危險的……”
“實驗需要。”我打斷他，不想多說，“能看看嗎？”
埃茲拉猶豫了一下，側身讓我進去。地窖裡比外麵更暗，隻有幾盞飄浮的、光芒微弱的魔法燈，空氣裡充斥著陳舊紙張、黴味和一種淡淡的、類似苦杏仁的味道。狹窄的空間裡堆滿了搖搖欲墜的書架，上麵塞滿了各種破舊、殘缺、甚至有明顯燒焦或水漬痕跡的書籍、卷軸和羊皮紙碎片。這裡不賣《標準咒語》或者《神奇動物在哪裡》，這裡賣的是被魔法部列為“限製級”或“危險”的知識碎片，以及各種偽造、篡改過的檔案。
埃茲拉走到最裡麵一個上了鎖的鐵櫃前，掏出一把形狀奇怪的鑰匙開啟，從裡麵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黑色天鵝絨包裹的薄木夾。他開啟木夾，裡麵襯著深紅色的絲絨，上麵固定著兩張泛黃、邊緣焦黑捲曲的羊皮紙碎片。紙上用褪色的墨水畫著複雜的幾何圖形和古老的如尼文，字跡潦草，還有不少塗抹和修改的痕跡。
“就這兩張。”埃茲拉說，聲音壓得更低，“從一場厲火事故裡搶救出來的。原書可能已經不存在了。這兩張……儲存還算完整，但解讀需要專業知識。萊恩應該能看懂。”
“多少錢？”我直接問。
埃茲拉的眼珠又轉了轉。“二十加隆。”
我倒吸一口涼氣。“我們拿不出二十加隆。”
“那你能拿出多少？”
“我們……現在最多能拿出五個西可。”我說的是實話，但心裡知道這遠遠不夠。
埃茲拉笑了，那笑容有點扭曲。“五個西可？小子，這兩張紙，賣給懂行的黑巫師或者某些……有特殊收藏癖的純血家族，五十加隆都有人要。五個西可？你不如去搶。”
我沉默。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在翻倒巷，知識——尤其是危險、古老、被禁止的知識——有時候比黃金還貴。因為它能換來力量，或者至少，換來彆人對你的恐懼。
“不過……”埃茲拉突然話鋒一轉，湊近了些，鏡片後的眼睛閃著某種精光，“我聽說，你們家最近有點……小麻煩？”
我心頭一跳，臉上不動聲色：“什麼麻煩？”
“魔法部的人，維修保養處那個禿頭普倫基特，昨天是不是去你們家了？”埃茲拉的聲音像毒蛇吐信，“我還聽說，他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手裡拿著一份……蓋了紅蠟的通知？”
訊息傳得真快。翻倒巷冇有秘密。
“可能吧。”我含糊道。
“如果，”埃茲拉慢悠悠地說，手指摩挲著那兩張殘頁，“我是說如果，你們家的‘麻煩’，恰好讓普倫基特那禿子最近很忙，忙到冇時間來找我這個小書店的麻煩……那這兩張紙，借給你們看看，也不是不行。”
我盯著他。“你想讓我們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埃茲拉咧嘴笑了，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齒，“隻要你們的‘麻煩’夠大，夠吸引他的注意力，讓他彆來查我新到的那批‘貨’……就行。這兩張紙，借給你們三天。三天後，完好無損地還回來。如果損壞，或者丟失……”他笑容一收，眼神變得陰冷，“你們家那點事，可能會變得更大。明白嗎？”
他在拿我們當擋箭牌。用我們家的危機，吸引魔法部的火力，好讓他能安全地處理那些更見不得光的“貨”。
但眼下，我們冇得選。
“……三天。”我說。
“成交。”埃茲拉把木夾合上，遞給我，“小心點。這東西很脆弱，也……很敏感。彆讓不該看的人看見。”
我接過木夾，感覺入手很輕，但又沉甸甸的，像捧著兩塊燒紅的炭。我知道，這不僅僅是兩張殘頁，這是我們和埃茲拉之間一場危險的交易，是我們用自身更大的風險，換來的短暫助力。
離開地窖，重新走在翻倒巷陰暗的巷子裡，我懷裡揣著勉強搞到的材料，心裡卻冇有半點輕鬆。瑪爾達婆婆的警告，塞普蒂默斯的貪婪，埃茲拉的算計……翻倒巷的每一分“幫助”，都明碼標價，都帶著鉤子和倒刺。
而我們要做的，是在這佈滿陷阱的流沙上，抓住那一線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生機。
抓牢。彆鬆。
我深吸一口冰冷汙濁的空氣，加快腳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5章（完）
(字數：約3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