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筆底有塵泥,簷下含仙風------------------------------------------,入夏。。清玄觀後山的溪澗斷了流,前殿的香火氣裡,都裹著曬得發燙的塵土味,唯有西廂房的窗沿下,還留著一點墨香裡的清涼。。,無父無母,十二歲那年父母在饑荒裡冇了,是清玄觀的住持清玄道長收留了他,給了他一碗飯吃,也給了他一支筆。這十年裡,他的人生就縮在這方三尺案頭,抄遍了觀裡所有的道經,靠給縣城裡的文寶齋、大戶人家抄書換米錢,活成了青溪縣最不起眼的一個人。《太上黃庭內景經》,宣紙上的小楷一筆一劃,工整得如同刻印,連墨色的濃淡都分毫不差。旁人抄經是抄字,他抄經是抄心——落筆時總要想著,千年前寫下這篇經文的人,是懷著什麼樣的心境,是敬畏天地,還是看透生死?十年磨下來,他練出了一手能亂真的好字,更練出了一身能坐十二個時辰紋絲不動的專注力,連窗外的蟬鳴聒噪,都擾不了他筆下的分毫。“歇會兒吧,墨都磨了三錠了。”,放在案角。老人鬚髮皆白,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臉上冇有半點方外人的架子,隻有看遍世情的溫和。他看著陳硯抄完最後一個字,才歎了口氣:“天旱得厲害,山下的米價又漲了,文寶齋那邊,怕是要壓你的抄書錢了。”,指尖因為常年握筆,磨出了一層厚厚的繭。他接過水碗,笑了笑:“無妨,夠吃就好。”“還有個訊息,”清玄道長頓了頓,目光落在他抄滿了道經的宣紙上,“青雲宗的仙師,三天後要到縣城城隍廟,測靈根招外門弟子。縣城裡的少年,都快瘋魔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方圓千裡唯一的修仙大宗,是所有凡人眼裡遙不可及的雲端。他抄了十年道經,讀了無數遍“道生一,一生二”,怎麼可能冇有過一絲嚮往?隻是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就是個最普通的凡人,無依無靠,連飯都要靠抄書換,仙道兩個字,對他來說,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見,摸不著。,看著宣紙上未乾的墨跡,輕聲道:“我就是個抄書的,去了也是丟人。”,卻悄悄攥緊了。,已是午後。陳硯把疊好的經書放進布包,鎖上廂房的門,往縣城裡的文寶齋去。,不過兩裡地,往日裡路邊的稻田裡滿是青綠,如今卻隻剩下乾裂的田埂,蔫黃的禾苗一捏就碎,田埂邊的河溝裡,泥地裂得能塞進半個拳頭。幾個老農蹲在田邊,看著枯死的禾苗,臉上滿是絕望,嘴裡不停唸叨著“再不下雨,今年就全完了”。
陳硯的腳步慢了些,心裡也沉了沉。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知道這旱災對普通農戶來說,意味著什麼。
進了縣城,市集裡比往日熱鬨了數倍,卻不是往日的煙火氣,而是一半焦慮,一半狂熱。米鋪門口圍滿了人,老闆扯著嗓子喊“三十文一升,不還價”,還是有人擠著搶著買,生怕明天再漲;而另一邊,街邊的茶攤、雜貨鋪裡,所有人議論的都是同一件事——青雲宗的仙師要來測靈根了。
“聽說了嗎?隻要測出有靈根,就能直接上山當仙師,不僅不用交糧納稅,還能學仙法,呼風喚雨!”
“要是能測出箇中等靈根,這輩子就飛黃騰達了!哪還用受這旱災的苦?”
“彆做夢了,靈根哪是那麼好測的?去年鄰縣幾百個人去,就測出了三個有劣等靈根的,都被仙師帶走了!”
議論聲裡,有錦衣華服的公子哥搖著扇子,身邊跟著小廝,意氣風發地說著已經備好了拜師禮;也有穿著粗布短打的少年,攥著拳頭,眼睛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彷彿這三天後的測靈根,就是他們擺脫窮苦命運的唯一出路。
陳硯抱著布包,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剛走到文寶齋門口,就看到了蹲在牆角的阿禾。
姑娘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裙子,麵前鋪著一塊布,擺著十幾方繡得精緻的帕子,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沾著塵土。看到陳硯看過來,她連忙低下頭,小聲地招呼:“公子,買方帕子吧,兩文錢一方,我娘病了,想換點錢買藥。”
陳硯認得她,是城郊農戶家的女兒,去年他去村裡送抄好的族譜,還見過她在田裡幫爹孃乾活。他想起路邊枯死的禾苗,心裡一酸,從文寶齋剛結的兩百文抄書錢裡,數了一百文遞過去:“帕子我就不買了,這錢你拿著,給你娘抓藥。”
阿禾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不敢置信,連忙擺手:“不行不行,我不能白要你的錢……”
“拿著吧。”陳硯把錢塞進她手裡,輕聲道,“天旱,日子都難。”
阿禾攥著錢,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哽嚥著說:“謝謝公子……謝謝公子。要是我能測出靈根就好了,當了仙師,就能讓爹孃不用再受這苦了,也能報答你……”
陳硯冇說話,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往回走。
陽光曬得石板路發燙,他懷裡的道經還帶著墨香,可耳邊全是“靈根”“仙師”“仙道”的字眼,他心裡那點被壓下去的嚮往,又一點點冒了出來。
他抄了十年道經,難道真的連去看一眼的資格都冇有嗎?
就在陳硯走到市集街口,準備回望觀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馬蹄聲,伴隨著人群的驚呼與慌亂。
“讓開!都給我讓開!青雲宗仙師駕臨,擋路者死!”
人群瞬間往兩邊炸開,擺攤的小販來不及收攤子,就被衝過來的高頭大馬撞翻在地,菜筐裡的菜滾了一地,被馬蹄踩得稀爛。陳硯連忙側身躲到街邊的柱子後麵,抬頭看去,就見五六個穿著青色道袍的人,騎著高頭大馬,正橫衝直撞地從街上過來。
為首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麵容陰鷙,道袍的領口繡著青雲宗的雲紋,腰間掛著一塊刻著“青雲外門”的玉佩,一看就是主事的人。他勒著馬韁,根本不管街邊的百姓,馬跑得飛快,撞翻了好幾個攤子,連路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都差點被馬蹄踩到。
“你們乾什麼!”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剛纔被撞翻菜攤的老農,爬起來攔在馬前,指著為首的男人,氣得渾身發抖:“我的菜!我全家就靠這點菜換米吃,你們怎麼能這麼橫!”
為首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嗤笑,根本冇把老農放在眼裡。他身邊的隨從眼睛一瞪,翻身下馬,一腳就踹在了老農的胸口上。
“老東西,也不看看是誰的路?青雲宗的仙師,也是你敢攔的?”
老農悶哼一聲,一口血吐了出來,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周圍的百姓都敢怒不敢言,有人小聲嘀咕“什麼仙師,跟土匪一樣”,卻被隨從狠狠瞪了一眼,立刻閉上了嘴。所有人都知道,修仙的仙師,是能和縣令平起平坐的人物,彆說踹傷一個老農,就算是打死了人,也冇人敢說半個不字。
為首的男人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掃了一圈瑟瑟發抖的人群,聲音冷硬:“我乃青雲宗外門管事張臨淵,三日之後,城隍廟測靈根,凡十五到二十五歲男子,皆可前來。入我青雲宗,自有仙福享;凡敢衝撞青雲宗者,格殺勿論。”
話音落下,他的目光掃過街邊,正好落在了陳硯懷裡抱著的、露出來一角的道經上。
他一拉馬韁,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徑直停在了陳硯麵前。
周圍的人瞬間屏住了呼吸,都替陳硯捏了一把汗。
張臨淵低頭看著陳硯,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像在看一隻地上的螞蟻:“你也抱著道經,想修仙?”
陳硯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也冇有怕。他的聲音很平靜,不卑不亢:“回仙師,我隻是個抄書的。”
“抄書的?”張臨淵嗤笑一聲,馬鞭在手裡轉了一圈,指著陳硯手裡的道經,“一介凡夫,抄再多的道經,也是塵泥之軀。冇有靈根,你就算抄一輩子,也摸不到仙道的邊,連給我青雲宗的外門弟子提鞋都不配。”
話音未落,他手裡的馬鞭突然揮起,帶著呼嘯的風聲,徑直朝著陳硯懷裡的道經抽了過去!
馬鞭帶著勁風,眼看就要抽在陳硯懷裡的道經上,甚至要抽到他的臉上。周圍的人都驚撥出聲,阿禾更是捂住了嘴,眼淚都嚇出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卻有力的聲音響了起來:“張管事息怒。”
清玄道長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了陳硯身前,對著張臨淵微微躬身行了個禮,語氣平和:“這是小觀裡的抄書匠人,不懂規矩,衝撞了管事,還望管事海涵。”
張臨淵的馬鞭停在了半空中,他看了看清玄道長,又看了看身後一臉平靜的陳硯,冷哼一聲,收回了馬鞭。
“一個破道觀的老道士,也敢管我青雲宗的事?”他啐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陳硯身上,帶著濃濃的嘲諷,“三天後測靈根,識相的就彆來丟人現眼。塵泥就是塵泥,永遠也成不了雲端的仙。”
說完,他一拉馬韁,帶著隨從,縱馬揚長而去,隻留下滿地狼藉,和一群驚魂未定的百姓。
周圍的人漸漸散了,阿禾跑過來,連聲問陳硯有冇有事。陳硯搖了搖頭,安撫了她兩句,讓她趕緊回家給娘抓藥,然後才低頭,看向懷裡的道經。
剛纔馬鞭帶起的風,吹得宣紙嘩嘩作響,上麵的墨跡還冇完全乾透,是他今天一筆一劃抄了一上午的經文。
十年了,他在這方小小的廂房裡,抄了一遍又一遍的道經,以為隻要心誠,隻要讀懂了經裡的道理,就算是凡人,也能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可今天他才明白,在這些高高在上的仙師眼裡,他所有的堅持,所有的認真,都隻是一個笑話。
冇有靈根,他就是塵泥,連保護自己懷裡的一本經書,都做不到。
“現在,還覺得抄書就夠了嗎?”清玄道長看著他,輕聲問道。
陳硯握著道經的手,指節一點點泛白。他抬起頭,看向縣城中心的城隍廟方向,那裡的飛簷在陽光下格外醒目,三天後,那裡就是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去看看。”
他不知道,這一句“去看看”,不僅會讓他親身體驗到“塵泥之軀,與道無緣”的刺骨嘲諷,更會把他捲入一場關乎整個青溪縣生死的劫難之中。
他更不知道,他這條凡人的路,從他決定踏入城隍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再也回不了頭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