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神輝如同一輪烈日,硬生生墜入河南府漫天黑怨氣浪之中。
陳九安身形未落,頭頂鎮疆神印已先一步灑下萬道金光,以幽都渡為中心,向外鋪開一道巨大無比的神光圈。光圈所過之處,濃稠如墨的怨氣如同冰雪消融,淒厲嘶吼的亡魂被瞬間安撫,原本枯萎焦黑的大地,重新透出一絲微弱生機。
被怨氣汙染的河水漸漸清澈,翻湧的黑浪平息下來;
瘋狂嘶吼的百姓眼神逐漸清明,癱倒在地大口喘息;
無數亡魂在神輝照耀下恢複神智,對著半空躬身拜謝。
整個河南府,終於從徹底癲狂的邊緣,被硬生生拉了回來。
陳九安立於崩塌的陰陽橋廢墟之上,腳下是斷裂的石橋碎石,身前是依舊在噴湧怨氣的巨大空間裂口。裂口深處,陰寒、枯寂、破滅的氣息源源不斷湧出,比中條山那塊殘劍濃烈十倍不止。
他神念向下一探,便已徹底鎖定目標。
在幽都渡河床之下千丈深處,第二塊上古破滅殘劍碎片,正埋在地脈節點之上,瘋狂吞噬枉死城外泄的怨氣,劍身之上,一道道漆黑符文亮起,隱約勾勒出一道模糊而恐怖的虛影。
那是破滅道主殘魂的雛形。
一旦讓它徹底蘇醒,即便隻是一縷殘魂,也足以讓整個凡塵東方徹底墜入寂滅,再無翻身可能。
“果然,你們的目標從來都不隻是斷橋。”
陳九安低聲自語,眼神冰冷。
破滅道每斬斷一座陰陽橋,必定在橋下埋下一塊殘劍碎片,以怨氣養劍,以劍養魂,步步為營,層層推進,最終集齊所有碎片,徹底喚醒破滅道主。
河東州是試探,河南府是正餐。
那下一處,西嶽山,恐怕就是真正的重頭戲。
他沒有絲毫猶豫,縱身一躍,直接跳入那道噴湧怨氣的空間裂口之中。
裂口內部,是陰陽兩界的夾縫地帶。
四周灰濛濛一片,無數殘破的魂片、斷裂的因果線、廢棄的命簿碎片漂浮不定,這裏是亡魂前往地府的必經之路,也是最脆弱、最容易被破壞的陰陽節點。
千丈之下,一片漆黑的地底空洞。
空洞中央,一塊丈許長、通體漆黑、布滿細密裂痕的斷劍,正靜靜懸浮在半空。
劍身之上,流淌著液態般的怨氣,每一次呼吸,都引得整個夾縫劇烈震顫。斷劍周圍,密密麻麻布滿了上古禁紋,正是破滅道修士佈下的養魂祭陣。
這塊殘劍,比中條山那塊更加完整,更加接近本源,也更加凶險。
陳九安剛一踏入空洞,殘劍便似察覺到了正統神祇的氣息,猛地劇烈震顫起來,無數漆黑劍氣自主爆發,帶著破滅一切的威勢,朝著他瘋狂斬殺而來。
“冥頑不靈。”
陳九安麵色平靜,左手一抬,生死簿副本自動翻開,書頁無風自動,發出陣陣莊嚴之音。
生死簿,主掌陰陽生死,判世間萬物罪業。
這上古殘劍,沾染億萬亡魂怨氣,助紂為虐,逆天而行,本就在該鎮、該滅之列。
“以吾凡塵鎮疆神之名,判爾:上古凶物,遺禍蒼生,引破滅邪氣,亂陰陽秩序,今——封禁神力,鎮壓地脈,永世不得出世。”
聲音落下,勾魂筆淩空一點。
一道金色神符徑直落在祭陣核心。
哢嚓——!
以怨氣驅動的祭陣,在正統陰陽審判之力麵前,如同紙糊一般,瞬間崩裂出無數裂痕。
環繞殘劍的怨氣,被神符強行抽離、淨化、消散。
失去怨氣支撐,殘劍劇烈震顫,發出陣陣哀鳴,漆黑劍氣越來越弱,那股恐怖的寂滅氣息,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下去。
陳九安緩步上前,抬手按在劍身之上。
神格之力毫無保留地湧入,一道道鎮疆神紋,如同金色鎖鏈,層層纏繞在殘劍之上,將它徹底封印。
“給我,定。”
一聲低喝。
殘劍光芒徹底黯淡下去,劇烈的震顫緩緩平息,隻剩下一片死寂。
陳九安屈指一引,被封印的殘劍化作一道寸許長的黑芒,飛入他掌心,被一道神格封印牢牢鎖住,貼身收起。
兩塊破滅殘劍碎片,盡落他手。
幽都渡底部的空間裂口,失去了怨氣源頭與殘劍牽引,開始緩緩收縮、閉合。
陳九安不再停留,身形一晃,重返陽間。
……
幽都渡上空。
神輝依舊普照。
趙玄清已率領鎮魔衛先鋒部隊趕到,在河南府外圍佈下層層防線,阻止殘餘怨氣擴散,搜救倖存百姓;清玄子坐鎮後方,啟動地脈傳送陣,源源不斷將神符、丹藥、糧食、法器輸送過來;山魈王與黑河伯分守山川河道,嚴查黑衣修士餘孽,淨化被汙染之地。
神庭大軍有條不紊,各司其職。
看到陳九安安然返回,周身氣息平穩,手中多了一道被封印的漆黑劍氣,眾將心中一鬆,齊齊單膝跪地。
“參見尊神!”
“殘劍已鎮壓,裂口已閉合,河南府之危,暫解。”陳九安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眾將精神大振。
“尊神神威!”
陳九安抬手示意起身,目光掃過下方依舊狼藉的大地,沉聲道:“危機未除,不可鬆懈。”
“趙玄清。”
“末將在!”
“命你率鎮魔衛,分駐河南府八城,清剿殘餘厲鬼,安撫百姓,重建城防,凡有趁亂作亂、劫掠偷盜者,一律嚴懲。”
“末將遵令!”
“清玄子。”
“老臣在。”
“立刻設立臨時城隍行轅,接引亡魂,登記生死,超度枉死生靈,盡快重立本地陰陽秩序。另外,傳令四州,調集糧食物資,馳援河南府,開倉放糧,減免賦稅,讓百姓盡快恢複生計。”
“老臣遵旨!”
“山魈王、黑河伯。”
“屬下在!”
“你們二人,即刻率軍前往西嶽山邊境,暗中探查,密切留意一切黑衣修士與異常氣息。破滅道下一個目標,必定是西嶽山陰陽節點,我要你們在大軍抵達之前,牢牢守住防線,不許再有任何一座陰陽橋被斷。”
“屬下遵命!定不辱命!”
一道道法旨下達,條理清晰,步步為營。
沒有急於追擊,沒有狂妄冒進,而是穩紮穩打,先安民心,再固疆域,後防強敵。
這便是長線佈局,慢節奏推進。
陳九安很清楚,破滅道遍佈天下,僅憑一戰、一城、一州之勝,根本無法根除。
他要做的,是一步步蠶食對方的佈局,一寸寸穩固自己的疆域,一層層提升神庭實力,等到時機成熟,再以絕對優勢,犁庭掃穴,徹底覆滅破滅道。
就在諸事安排妥當之時。
天際陰氣翻滾,仙樂肅穆,一道地府專屬的接引雲車,在十名金甲陰兵、四位判官的簇擁下,緩緩駛來。
雲車之上,端坐一道身著紫袍、頭戴玉冠的身影。
麵容方正,神色威嚴,周身氣息厚重如山,執掌陰間刑法、賞罰、功德冊封,正是地府之中,權勢僅次於十殿閻羅的紫薇府君!
地府高層,再次親臨。
陳九安眸色微淡。
秦廣王是為他晉封鎮疆神而來,紫薇府君親自現身,必定是為了破滅道、陰陽橋、上古殘劍這等驚天大事。
“陳尊神。”紫薇府君雲車落地,緩步走出,神色帶著一絲凝重,卻也有幾分嘉許,“本君奉十殿閻羅之令,特來此地,與你商議破滅道之亂。”
陳九安拱手行禮:“府君遠道而來,辛苦了。不知地府那邊,有何定論?”
紫薇府君開門見山,語氣沉重:“枉死城怨氣外泄,並非偶然。地府深處,近日也出現異動,十八層地獄之下,有古老封印鬆動,氣息與破滅道完全一致。十殿閻羅盡數被困地府,穩固封印,無法抽身,凡塵東方陰陽秩序,隻能暫時托付於你。”
陳九安心中一沉。
連地府都自身難保,封印鬆動?
這破滅道主的影響力,竟然恐怖到了這般地步。
“府君直言,需要神庭做什麽。”
紫薇府君點了點頭,對陳九安的幹脆很是滿意:“第一,你手中兩塊破滅殘劍碎片,必須由神祇親自鎮守,不可再落入破滅道之手,地府會派一隊金甲陰兵常駐神庭,協助看管。”
“第二,凡塵東方共有九座陰陽核心節點,如今已斷兩座,剩餘七座,尤其是西嶽山那一座,乃是上古龍脈陰陽樞紐,一旦被斷,整個東方地脈都會崩塌,無論如何,必須守住。”
“第三,地府會正式授予你凡塵東方陰陽總鎮權柄,所轄疆域不再侷限四州,而是整個東方所有州府,境內一切神祇、陰差、宗派、勢力,皆受你節製。”
“第四,也是最重要一點——”
紫薇府君語氣一頓,神色無比鄭重:
“破滅道搜尋殘劍,意在集齊七塊,於西嶽山舉行滅世祭天,徹底喚醒破滅道主。據地府上古典籍記載,距離他們集齊殘劍、舉行祭典的時間,最多還有三個月。”
“三個月。”
“這是凡塵東方,最後的喘息之機。”
陳九安瞳孔微微一縮。
三個月。
時間緊迫到了極致。
九座陰陽節點,已斷兩座,殘劍被他奪得兩塊;
破滅道還有至少五塊殘劍下落不明,還有大量使者、修士潛藏在暗處;
地府無力東顧,天界毫無動靜,整個凡塵東方的安危,全係於他神庭一身。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作亂。
這是天地級別的浩劫。
但他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反而戰意升騰。
從土地公到鎮疆神,從四州小神到東方總鎮,他一路走來,所遇之敵,越來越強,所擔之責,越來越重。
逃避,從來不在他的選擇之中。
陳九安躬身行禮,聲音堅定,響徹天地:
“陳九安,接地府法旨,領凡塵東方陰陽總鎮之任。”
“三個月內,我必守住西嶽山,護住剩餘陰陽節點,清剿破滅道餘孽,阻止滅世祭典。”
“神庭在,陰陽在;我在,凡塵在。”
紫薇府君聞言,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釋然:“有你這句話,本君便放心了。十殿閻羅果然沒有看錯人,你雖是地界神祇起身,卻有擔綱天地大局之姿。”
他抬手一揮,一枚紫氣繚繞、銘刻諸天星辰的令牌,緩緩飛入陳九安手中。
“此乃東方陰陽總鎮令,持此令,可調集凡塵東方一切陰兵陰將,可臨時敕封地界神祇,可先斬後奏,無需報備地府。”
“三個月後,西嶽山見分曉。”
“本君告辭。”
話音落下,紫薇府君不再多留,率領陰兵判官,踏入陰氣之中,轉瞬消失無蹤。
天際重新恢複清明。
陳九安手握東方陰陽總鎮令,隻感覺肩上擔子,重若萬鈞。
四州八百裏,變成了整個凡塵東方。
一方鎮疆神,變成了陰陽總鎮。
敵人,從一個魔將主、幾個使者,變成了一個圖謀億萬年、妄圖顛覆三界的上古破滅道。
路,一下子變得無比漫長、無比艱險、無比開闊。
他抬頭望向西方,那是西嶽山的方向。
那裏,是上古龍脈所在,是下一個戰場,是破滅道的核心目標,也是決定凡塵東方生死存亡的關鍵。
三個月。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
整合東方所有神祇勢力;
提升神庭大軍整體實力;
尋找剩餘破滅殘劍下落;
加固所有陰陽節點;
清剿潛藏在各州府的破滅道暗子;
安撫億萬蒼生,凝聚信仰;
甚至,還要聯絡那些一直置身事外的玄門大宗、上古遺族、隱世勢力。
這不是一場一人之戰。
這是一場,天地大局之戰。
“尊神。”趙玄清輕聲上前,打破沉默,“接下來,我們如何部署?”
陳九安收回目光,眼神平靜而深邃,周身氣息越發沉穩。
沒有急躁,沒有狂熱,隻有步步為營的篤定。
“傳令。”
“神庭主力,暫緩西進。”
“用一個月時間,徹底穩定河南府,重建幽都渡陰陽橋,安撫全境百姓,讓東方腹地,再無後顧之憂。”
“再用一個月,走遍東方各州,敕封弱小神祇,整合零散勢力,清剿破滅道暗樁,把所有不安定因素,一一拔除。”
“最後一個月,全軍西進,齊聚西嶽山,佈下天羅地網,等破滅道主力,自投羅網。”
節奏,再一次放慢。
不冒進,不決戰,不大結局。
穩地盤,穩人心,穩勢力。
趙玄清、清玄子等人心中一凜,齊聲躬身:
“遵法旨!”
“神庭萬勝!尊神神威!”
陳九安抬頭望向天際,夕陽正緩緩落下,金色餘暉灑滿滿目瘡痍卻正在複蘇的河南府。
百姓的哭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重建家園的聲響;
怨氣消散,天空重新變得湛藍;
一縷縷新生的信仰願力,嫋嫋升起,匯入他的神格之中。
他的路,真的還很長。
長到足以讓他從一介微末土地公,走到執掌東方、威懾陰陽、對抗上古浩劫的天地巨擘。
破滅道?
殘劍碎片?
滅世祭典?
盡管放馬過來。
我陳九安,在凡塵,在東方,在西嶽山。
等著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