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那句輕飄飄的問話,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準地剖開了她所有偽裝的鎮定,直刺入她最深的秘密。
蘇傾月的指尖猛地一顫,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瞬間凍結的聲音。他知道了?他怎麽可能知道!那日義莊驗屍,除了她和義父,絕無旁人……
不,不對。他問的是“習慣”。他在試探,用最漫不經心的口吻,丟擲最致命的問題。
她強迫自己抬起眼,迎上他不知何時已轉回身、正靜靜落在她臉上的目光。那目光深不見底,沒有絲毫戲謔,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比之前的嘲弄更讓她心驚膽戰。
“將軍在說什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得發啞,像被砂紙磨過,“民女……聽不懂。”
他緩緩踱回,步履無聲,卻帶著千鈞壓力,停在她麵前一步之遙。清晨的陽光將他玄色衣袍上的暗紋照得隱約可見,卻絲毫暖化不了他周身迫人的寒意。他沒有忽略她瞬間蒼白的臉色和微微收縮的瞳孔。
“是嗎?”他語調平淡,視線卻如同實質,一寸寸掃過她的眉眼,最後停留在她下意識攥緊、指節發白的拳頭上,“能將一具‘屍體’裏裏外外查驗得那般……細致,本將以為,你該有些獨特的喜好。”
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她的神經上。他果然什麽都知道!他蘇醒的那一刻,或許就已知曉她對他“遺體”所做的一切。這些時日的禁錮、教習、甚至那片刻看似引導的靠近,究竟是為了什麽?是為了報複她的大不敬,還是……另有所圖?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但隨之湧起的,是更洶湧的不甘。她想起了前世冰冷的牢獄,想起含冤莫白的絕望。仵作之術是她複仇的唯一依仗,絕不能在此刻露怯。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顫意,盡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將軍既已知曉,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民女所為,不過是為求一個真相。”
“真相?”他輕嗤一聲,忽地俯身靠近。
強大的壓迫感撲麵而來,蘇傾月甚至能看清他長睫投下的淡淡陰影,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著藥草與鐵鏽般的氣息。他的手指,並未觸碰她,隻是虛虛地拂過她耳側的一縷碎發,動作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
“蘇傾月,”他喚她的名字,低沉的嗓音響在耳畔,帶著一種近乎蠱惑的殘忍,“你執著追尋的,是那具棺槨裏‘將軍’的真相,還是……別的什麽,更久遠的真相?”
蘇傾月渾身一僵,血液逆流。他意指什麽?前世冤案?他怎麽可能連這個都……
看著她驟然睜大的眼眸,那裏麵清晰地倒映出驚駭與難以置信,他似乎終於滿意。他直起身,拉開了那令人窒息的距離,目光卻依舊鎖著她,如同鷹隼鎖定獵物。
“回答我。”他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胸腔,還是腹腔?”
逃不掉了。這個認知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在他麵前,任何遮掩都顯得徒勞可笑。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胸腔。”她清晰地回答,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心、肺之變,往往直指死因。民女習慣……先看要害。”
他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眸色深沉,辨不出情緒。演武場上空的雲緩緩飄過,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許久,他才幾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很好。”又是這兩個字,與方纔評價她拳法時一般無二,此刻聽來,卻帶著全然不同的、令人脊背發涼的意味。
“明日卯時,別讓本將等。”他留下這句話,終於真正轉身,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場的盡頭。
直到那迫人的氣息徹底遠離,蘇傾月纔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脊背微彎,重重地喘息起來。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一陣刺痛。
“胸腔……還是腹腔……”
他那致命的問題,如同魔咒,在她腦海中反複回響。這絕不僅僅是對她驗屍手法的好奇。這是一個訊號,一個警告,宣告著她已徹底落入他精心編織的羅網之中。他知曉她的秘密,洞悉她的過去,他以一種絕對掌控的姿態,將她牢牢禁錮在他的領域裏。
所謂的習武,所謂的教導,不過是一場披著溫和外衣的、更危險的馴服與審視。
陽光落在身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有從心底彌漫開來的冰冷。她抬頭望向將軍府高聳的院牆,天空被切割成四方的囚籠。
而那個男人,就是這囚籠唯一的主宰。她究竟該如何,才能在這絕境中,劈開一條生路,觸達她渴求已久的真相?
掌心那被他指尖碾磨過的肌膚,似乎在隱隱發燙,提醒著方纔那場短暫交鋒中,不容抗拒的力量,以及那聲消散在風裏、攪亂了她所有心緒的……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