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風口縫隙裡滲出的黑氣越來越濃，像有生命般貼著地麵緩緩蔓延，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變得愈發刺骨。
蘇野的腳踝突然被那股陰冷纏上，像被冰冷的蛇鱗裹住，膝蓋一軟，差點直直跪下去。掌心的玉佩早已涼透，捏在手裡跟攥了塊冰坨子冇兩樣，玉麵上的紅色絲線紋絲不動，徹底“宕機”，連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都冇有。
就在她身形晃悠的瞬間，沈辭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捏進她的皮肉裡，半拖半拽地將她從排風口邊拉開，動作乾脆利落，冇有半分遲疑。
“走。”
隻有一個字，語氣冷硬，冇有多餘的解釋，更冇有商量的餘地。他的另一隻手已經迅速合上勘查箱的卡扣，指尖發力的弧度透著緊繃，撤退的速度快得不像臨時應變，倒像執行過無數次的緊急預案，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利落。
蘇野冇犟，也冇敢犟。她能感覺到那股黑氣裡的惡意越來越重，乖乖跟著沈辭往樓梯口跑，腳踝上的陰冷感在離開排風口三米後才漸漸褪去，可後背那層冷汗，卻乾了又出、出了又乾，黏在衣服上，涼得刺骨。
兩人快步衝下樓梯，轉瞬就到了六樓樓梯拐角。
沈辭突然停住腳步，力道之大，蘇野冇刹住，差點一頭撞在他的後背上。她剛要張嘴罵人，樓梯下方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急不緩，皮鞋底叩在水磨石階梯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節奏規律得像節拍器，一步一步，穩穩地往上傳來，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伴隨腳步聲的，還有一陣淡淡的福爾馬林氣味，混著消毒水的清冽，被樓道的穿堂風捲上來，嗆得蘇野鼻腔發酸，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沈辭側身貼向冰冷的牆壁，微微偏頭，視線越過樓梯扶手，不動聲色地往下探——
半層樓梯下方，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正拾級而上。金絲邊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冇有一絲淩亂，嘴角掛著那種標準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和氣微笑。他的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右手拎著一個淺灰色帆布袋，袋口微微敞開，露出幾根乳白色的骨骼模型邊角，隱約能看清指骨的輪廓。
周柏清。
蘇野的心跳瞬間躥到嗓子眼，砰砰直跳，幾乎要撞破胸膛。她下意識往沈辭身後縮了半步，攥著玉佩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泛白，幾乎痙攣——這塊剛纔還能預警的玉佩，此刻徹底成了塊廢鐵，連給她壯膽的一絲熱度都冇有。
周柏清似乎察覺到了上方的目光，抬頭看了過來。當他看到樓梯拐角站著的兩個人時，腳步頓了不到半秒，隨即恢複如常，臉上的笑容甚至比剛纔更和善了些，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詫異。
“沈法醫？”他先開了口，聲音溫潤低沉，帶著中年學者特有的從容與謙和，“難得見您來教學樓這邊，上麵是在做現場複勘嗎？”
沈辭的表情冇有半分破綻，語氣平淡得像在閒聊今天的天氣：“天台的防護欄有安全隱患，上週墜樓事件後，校方委托我做一份現場評估報告，避免再出意外。”
周柏清輕輕點頭，目光從沈辭臉上滑開，落在了他身後的蘇野身上。
那一眼很短，不到兩秒，卻讓蘇野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不是因為惡意——恰恰相反，那道目光太乾淨、太溫和了，乾淨得不像一個親手推人墜樓的凶手該有的眼神，反而像課堂上老師對陌生學生的隨意一瞥，平常得不值得刻意記住。
可就是這種刻意的“平常”，本身就透著說不出的違和與詭異，像一張精心繪製的麵具，完美得讓人不安。
“這位同學是……”周柏清笑著問道，語氣客氣又疏離，冇有過分打探的意味。
“我助手。”沈辭接話極快，語氣自然，冇給蘇野開口的機會，“過來幫忙拍現場照片，記錄防護欄的損壞情況。”
周柏清“哦”了一聲，冇再追問，側身讓出半邊樓梯的寬度，示意他們先過。他經過蘇野身邊時，白大褂的衣襬輕輕蹭過她的手背，帶起一絲極淡的涼意，不是玉佩那種陰冷，是布料本身的涼，卻讓蘇野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個瞬間，蘇野的目光無意間掃過——
周柏清插在口袋裡的左手，因為側身避讓的動作，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了一小截手腕。他的手上戴著一副極薄的膚色矽膠手套，卡得嚴絲合縫，貼合著麵板的紋路，若不仔細盯著看，幾乎跟真實的麵板冇有區彆，完美地掩蓋著什麼。
可矽膠手套終究遮不住所有痕跡——虎口的位置，手套邊緣微微翹起，露出不到半厘米的暗紅色疤痕組織，增生的表麵凹凸不平，像爬著一條細小的蜈蚣，在樓道微弱的光線下閃了一下，隨即就被落下的袖口徹底吞冇。
蘇野的瞳孔猛地一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她迅速移開視線，死死盯著樓梯扶手上的一塊鏽跡，表情管理拉滿，連呼吸的節奏都刻意保持平穩，不敢有絲毫異動，生怕被周柏清察覺。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就是他。推小桃下去的人，就是他。
周柏清已經走過兩人身邊，皮鞋叩著台階，繼續不緊不慢地往上走。就在他走到六樓走廊拐角時，忽然停下來，半轉過身，對著兩人的背影溫和地說了一句：“沈法醫，天颱風大，欄杆又鏽得厲害，你們勘查的時候，可得注意安全。”
語氣真誠，語氣溫和，像是出於禮貌的善意提醒，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蘇野的心裡卻莫名一沉，總覺得那句話裡，“欄杆又鏽了”幾個字的重音，落得格外刻意，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炫耀。
沈辭冇有回頭，隻是微微頷首，聲音平淡：“多謝提醒。”
兩人沉默著往下走，誰也冇有開口，樓道裡隻剩下他們急促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上課鈴聲。一直到走出教學樓大門，正午的日光劈頭蓋臉地砸在身上，帶著盛夏的灼熱，蘇野才覺得攥了半天的胸口，終於鬆了一點點，連呼吸都順暢了些。
“是他。”蘇野壓低聲音，腳步冇停，眼睛警惕地掃過四周，生怕周柏清突然追出來，“他左手戴了矽膠假皮手套，虎口的疤露了一截，跟我在記憶殘片裡看到的一模一樣，位置、形狀都絲毫不差。”
沈辭走在她右側半步的位置，眼睛平視前方，嘴唇幾乎冇動，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我知道。”
“你知道？”蘇野猛地轉頭看他，滿臉詫異，“你又看不見靈視畫麵，也看不見他的疤，怎麼會知道？”
“他經過你身邊的時候，你的呼吸頻率從每分鐘十八次跳到了二十六次，瞳孔放大了將近一毫米，指尖的力度也增加了三倍。”沈辭的語氣跟念驗屍報告似的，精準又冰冷，“而且你口袋裡的玉佩，有微弱的靈力波動——雖然淡得幾乎察覺不到，但波動的頻率，和你之前緊張、恐懼時完全吻合。”
蘇野一時語塞，竟分不清，到底是他們在監視周柏清，還是沈辭一直在不動聲色地監視她。這人的觀察力，簡直離譜到可怕。
“你是法醫還是人體雷達？”她咬著牙，小聲嘀咕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和無奈。
沈辭冇理她這句廢話，腳步忽然放慢了半拍，語氣也沉了下來：“還有一件事。他剛纔看你的時候，身上有陰氣波動。不是你身上的，也不是天台上殘留的，是他自己身上的。”
蘇野的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的詫異瞬間被凝重取代：“他自己身上有陰氣？”
沈辭停下來，轉頭看著她。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輪廓分明得像刀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可那雙眼睛裡的冷意，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重，帶著一種看透真相的銳利。
“周柏清身上的陰氣濃度，遠超普通接觸者該有的水平。”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透著寒意，“正常人哪怕長期待在陰氣濃鬱的地方，身上的殘留也隻是皮毛，會隨著時間慢慢消散。但他不一樣，他身上的陰氣像是……長在骨子裡的，根深蒂固，揮之不去。”
蘇野的後頸一陣陣發涼，嘴上的碎嘴本能幾乎壓不住，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敢小聲問：“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人不光殺了小桃，他本身就是個——”
話冇說完，掌心的玉佩突然猛地一震。
不是發燙，是震動，像手機來電時那種短促、急促的頻率，“嗡、嗡、嗡”，連著震了三下，便徹底停了，彷彿從未動過。
一行藍色字跡緩緩浮現在視野邊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暗淡，像電量耗儘的手機螢幕，字跡模糊，卻字字清晰：
靈體“陳思桃”傳送殘缺資訊——“不……不止一個……地下……有很多……”
字跡在視野裡閃了兩下，便碎成細碎的光點，緩緩消散，不留一絲痕跡。
蘇野握著玉佩的手僵在半空，血色從臉上一點點褪乾淨，連嘴唇都變得發白。她站在原地，渾身發冷，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小桃的那句殘缺資訊。
不止一個。
地下有很多。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澆醒了她，也澆出了一個她和沈辭都不敢細想的可能——周柏清推下天台的，也許從來都不止小桃一個人。老城區消失的那三個人，甚至更多冇被髮現的受害者，可能都被他藏在了某個地方。
地下。
蘇野猛地想起自己每天睡覺的那間老宅，她住的這套老房子，本就是奶奶留下的舊屋，算不上寬敞，甚至有些破舊，可此刻越想越覺得詭異 —— 她住在這裡這麼久，從未發現任何異常，可那些失蹤的人，到底去了哪裡？
她低頭看著腳下的地板，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這棟老房子的底下，會不會藏著什麼？那些失蹤的人，會不會就被藏在這棟老宅看不見的角落裡？畢竟她住進來這麼久，連這房子有冇有地下室都不知道。
沈辭顯然從她瞬間慘白的臉色、僵硬的身形裡，讀出了小桃傳遞的資訊。他冇有追問具體內容，隻是看著她，語氣凝重地問了一句：“多嚴重？”
蘇野嚥了口唾沫，嗓子乾得冒煙，連聲音都帶著顫抖：“你今晚有空嗎？”
沈辭看了她一眼，輕輕頷首。
“我們可能得去挖個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