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空調外機響得跟要散架了。
蘇野把毯子蒙過頭頂,整個人團成一坨,腳趾頭都攥緊了。
隔壁畫室又開始了。
炭筆在紙上刮,力道賊大,一下一下的,跟在鋸木頭一樣。
蘇野掀開毯子一角,眼睛都快翻到後腦勺了。
這是奶奶留的老房子,青磚黛瓦,老城區的舊宅,奶奶走了以後就剩蘇野一個人住。本來想安安靜靜躺著擺爛,結果倒好,隔壁那玩意兒半夜不睡覺,擱那畫個冇完。
“行啊,我住的不是房子,是個鬼畫畫的工作室。”蘇野低聲罵了一句,“我高考落榜擺爛都冇這麼拚,這是逼我跟非人類卷是吧?”
罵歸罵,畫室那邊還在響。
蘇野從床底抽出掃帚,心裡飛快盤算——要是進賊了,掃帚打頭冇什麼用,得戳眼。要是彆的什麼東西……
不敢想了。
蘇野攥緊掃帚杆兒,手指關節都硌疼了,一步一步挪到畫室門口。
門虛掩著。
蘇野一把推開。
畫架前麵,冇人。
一截斷掉的炭筆在水泥地上滾了兩下,剛好停在蘇野腳尖前。
蘇野低頭看畫板。
一團黑乎乎的線條,亂得很,但能看出來畫的是個人——一個女孩從高處掉下來,四肢扭著,半邊臉被塗得全黑。
蘇野頭皮一緊,後脖子的汗毛全立起來了。
退兩步,拽上門,鎖死。差點把手指夾了。
“這年頭阿飄都開始練畫了?卷得過我這個落榜生麼?”
嘴上硬,腿已經跑得飛快,恨不得多長兩條。
回臥室,拉開床頭櫃最下麵那個抽屜,翻隔音耳塞。
吧嗒。
一個褪色的紅木盒子掉出來,砸在地板上,黃銅鎖釦彈開了。
半圓形的玉佩滾出來,底下還壓著一本發黃的線裝小本子。
這是奶奶臨終前硬塞到蘇野手裡的,當時蘇野隻覺得是老人的念想,隨手往抽屜底一丟,再冇碰過。
蘇野彎腰把玉佩撿起來。
玉質很糙,邊上坑坑窪窪的,摸著硌手,還帶著地板上的涼勁兒。
翻開本子。
紙脆得一碰就掉渣,上麵歪歪扭扭畫了一堆符,配著繁體字,看得人頭疼。
“渡靈……引魂……”
蘇野唸了兩個字就不耐煩了,直接把本子扔回抽屜裡。
高考落榜已經夠慘了,現在隻想躺平混日子,混吃混喝混完野雞大學,誰有空看這些。
蘇野把玉佩往桌上一丟,臉朝下砸進枕頭裡,毯子裹嚴實,隻露出鼻孔。
上午十點,江城美術學院。
教學樓底下拉了黃黑警戒線,外麵圍了一大圈人。
蘇野走到花壇邊,被人牆堵得死死的。
“跳樓了!”
“聽說是大三那個校霸,上禮拜還把美術係一個女生的畫板全砸了,那女生哭了一下午。”
“活該,遭報應了。”
蘇野踮腳往裡看了一眼。
水泥地上趴著個穿名牌短袖的男生,四肢角度全不對,身底下一攤暗紅色的東西還在往外擴,空氣裡有股鐵鏽味。
蘇野冇興趣看這個,轉身想去食堂買個煎餅墊肚子。
餘光掃到屍體旁邊的花壇。
腳釘在地上了。
花壇邊蹲著一個穿校服的女孩。
校服洗得發白,女孩紮馬尾,低著頭,手指頭一下一下摳著衣角。整個人半透明的,太陽光從蘇野這個角度能直接穿過女孩的肩膀,打在後麵的冬青樹上。
冇有影子。
那女孩伸出手指,戳了戳地上死者的臉,聲音飄著的:“你終於死了呀。”
蘇野的視線落在女孩的臉上。
半邊臉還算完整,帶著嬰兒肥,眼神清清亮亮的。另半邊——顴骨塌下去,皮肉翻開著,還在往下淌東西。
跟昨晚畫板上那張畫,一模一樣。
蘇野胃裡一陣翻湧,嗓子眼發酸。
“媽呀!”
往後退了一大步,脊背撞上身後的不鏽鋼垃圾桶。
“哐當”一聲,整個人群都安靜了。
幾十號人齊刷刷轉過頭來盯著蘇野。
“這女的乾嘛呢?”
“估計嚇著了,頭回見這場麵。”
警戒線裡頭,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站直了身子。
摘下帶血的膠皮手套,揉成一團,丟進證物袋旁邊的廢棄桶裡。
男人個子很高,白大褂底下是黑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麵,整個人乾乾淨淨的,不帶任何表情。
剛纔蹲在那兒檢查死者頸椎的時候,手法快得很,多餘的動作一個冇有,全程麵無表情,處理屍體跟處理零件一樣。
這人叫沈辭,市局特聘的法醫顧問。
沈辭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直接落在蘇野身上。
從剛纔開始,這片區域的陰氣就不對勁,源頭就在這個女生附近。
沈辭跨過警戒線,走到蘇野麵前。
一米八幾的個子站在跟前,蘇野得仰頭才能看到沈辭的臉。
“你剛纔喊什麼?”沈辭開口,聲音很低,不帶多餘情緒,但那股壓迫感一句話就出來了。
蘇野繃住了,強撐著讓自己的聲音彆抖:“我……我怕血。”
蘇野指了指地上那個,眼神到處飄,就是不看沈辭。
沈辭盯著蘇野。
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包消毒濕巾,撕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死者墜樓不超過半小時,現場冇有噴濺痕跡。你站的這個位置,花壇擋了百分之七十的視線,根本看不到多少。”
沈辭抬眼:“你到底在怕什麼?”
蘇野心裡把這法醫罵了個遍——長這張臉乾嘛的,說話跟審犯人一樣。
腦子飛速轉。
現在跑,百分百被當嫌疑人摁住。繼續裝,這人明顯不好糊弄。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穿白校服的女孩飄過來了。
停在蘇野和沈辭中間。
校服上濕漉漉的,還在往下滴——不是水,顏色發暗,帶著鐵鏽味,落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的紅。
“姐姐,你能看見我嗎?”
女孩歪著腦袋,整張臉湊到蘇野鼻子跟前,那半邊爛掉的臉幾乎貼上來了,一股陰冷的腥氣直接灌進鼻孔裡。
這女孩就是小桃。
蘇野這會兒才反應過來——昨晚畫板上那個輪廓,那半邊塗黑的臉,跟眼前這個,七分相似,一模一樣的構圖。
蘇野死盯著沈辭襯衫的第二顆釦子,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不能承認。
絕對不能承認。
一旦說了,輕的被這法醫當精神病拖走,重的被眼前這個半透明的東西纏上。蘇野這輩子最不想惹的就兩種——活著的麻煩和死了的麻煩。
“我視力好,不行嗎?”
蘇野反嗆回去,下巴微抬,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心裡慌得要死。
旁邊幾個學生交頭接耳。
“這女的誰啊,敢這麼跟沈法醫說話。”
“市局特聘的法醫顧問,出了名的不好惹,之前連局長都敢懟,這女的怕是要倒黴。”
沈辭把濕巾扔進醫療垃圾袋,看蘇野的眼神冇變,還是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打量。
“命案現場,閒雜人等退後。”
說完轉身往屍體那邊走,腳步在半路停了一下。
那股不對勁的氣息還在。
沈辭能感覺到,就在蘇野周圍,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往返遊走,但沈辭的眼睛什麼都捕捉不到。
手插進口袋,拇指無意識地摁了兩下打火機的滾輪。
冇點著,也冇打算點。
蘇野抓住這個空檔,悶頭往人群外鑽。
腳步越走越快,最後直接跑了起來。
一口氣跑出兩條街,拐進一家便利店,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貼在麵板上又冷又黏。
蘇野靠在冰櫃邊上,胸口劇烈起伏,拉開櫃門摸了瓶水出來,直接懟在額頭上。
涼。
總算把腦子裡亂成一團的東西壓下去一點。
兜裡手機震了一下。
蘇野伸手去掏,指頭碰到一個硬東西。
半圓形的玉佩。
不知道什麼時候塞兜裡的。
玉佩表麵發燙,蘇野手指一縮,差點甩出去。
又摸了一下,確實是熱的,而且越來越熱。
蘇野把玉佩掏出來。
那塊原本渾濁的玉,內部正有紅色的細線在遊動,一圈一圈的,速度很慢,但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反光,不是錯覺,那東西在動。
蘇野盯著看了三秒。
一行藍色的字憑空出現在蘇野眼前,半透明的,懸在空氣裡,一閃就冇了。
檢測到高濃度陰氣殘留,渡靈印初步啟用。
蘇野揉了揉眼。
冇了。
什麼都冇了。
蘇野又低頭看玉佩,紅色絲線還在動,但那行字再冇出現過。
腦子裡突然閃過那本線裝筆記本。
“渡靈……”
小桃那張爛了一半的臉在記憶裡晃了一下。
緊跟著是沈辭那張不帶任何溫度的臉。
蘇野攥緊玉佩。
裝傻已經不管用了。
不管那個半透明的女孩是什麼東西,不管那行藍字是怎麼回事,這些玩意兒已經粘上來了,甩不掉。
蘇野把水錢付了,玉佩塞回兜裡,推門出去,直奔老宅。
不管怎樣,先把那本筆記翻出來看看。
回到老宅。
蘇野把大門反鎖,鎖芯哢嗒響了一聲,整個院子安靜下來。
窗簾全部拉上。
一層不夠,蘇野把兩層都扯過來,壓得嚴嚴實實,屋裡一下子暗下來,什麼光都透不進來。
溫度在下降。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在降。
蘇野能感覺到胳膊上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手伸進去摸。
碰到筆記本的一瞬間,蘇野整個人抖了一下。
昨晚摸著還是微涼的,現在冰得紮手,跟剛從凍土裡刨出來的一樣。
蘇野把本子拿出來擺在桌上。
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屋子裡太安靜了,什麼聲音都被放大了好幾倍。
翻開第一頁。
紙頁蹭在一起的聲音鑽進耳朵,細碎的,密密麻麻的。
昨晚那些模糊的繁體字全變了。
清楚了。
不是一般的清楚。
每一個字的筆鋒走勢都看得分明,墨跡在暗處發著灰色的光,亮度不高,但足夠蘇野看清上麵的內容。
這些字,昨晚明明還像被水泡過一樣糊成一片。
現在一個個跳出來,跟剛寫上去的一樣。
“陰陽交彙,渡靈引路。”
蘇野念出聲。
話音落下的瞬間,屋裡的溫度直接掉了一截。
不是空調那種涼,是從骨頭裡麵往外冒的寒氣,順著脊柱一路往上爬,爬到後腦勺。
蘇野縮了一下肩膀,牙齒磕在一起。
強忍著往下看。
筆記本上的符文在動。
不是快速的那種,是緩慢地,一點一點在紙麵上蠕動,跟蟲子爬似的。
後背開始出汗,冷汗,沿著脊椎往下流,浸到衣服裡。
窗外冇風。
但屋裡的空氣在動。
有味道。
淡淡的,甜裡帶腥,混著鐵鏽的那種味道,蘇野太熟悉了——鑽進鼻腔。
頭頂的燈泡突然開始閃爍,昏黃的光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貼在牆上,像是有了自己的形狀。
“滋啦——”
一聲刺耳的電流聲炸開,燈泡徹底熄滅,房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隻剩下筆記本上的墨跡,還在隱隱泛著微弱的灰光,映得蘇野的臉一片慘白。
蘇野僵坐在書桌前,連呼吸都放輕,藉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絲微光,死死盯著筆記本,手心的冷汗浸得紙頁發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撞在胸腔上,蓋過了所有聲音,卻又蓋不住那若有若無的、細碎的聲響。
桌子對麵,傳來極其輕微的“滴答”聲。
一滴
又一滴
節奏均勻,砸在地板上,冇有清脆的迴響,隻有沉悶的、像是砸在棉花上的悶響,那液體帶著濃鬱的鐵鏽味,混著淡淡的腥氣,順著地板的縫隙蔓延,慢慢纏上她的鞋尖,冰得她渾身發麻。
蘇野的脖子像是灌了鉛,僵硬地、緩緩地抬起頭,眼睛因為過度緊張而發酸,視線在黑暗裡聚焦。
“姐姐,你在看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