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呢?”蘇宴眼神深邃。
“之後……”程靜姝的笑意瞬間灰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苦澀,“成婚頭半年,公婆慈愛,夫君疼惜,日子像蜜裏調油一般。
“可後來……妾身不慎小產,大夫說傷了根本,這輩子都再難有子嗣了。”
她劇烈地喘息了一聲,接著道:
“自那以後,妾身這身子便每況愈下。夜裏盜汗,白日咳血,看了無數名醫,都查不出個確切的病因,隻說是不治之症。
“肺癆會過人,這府裡一半的下人都被嚇跑了……”
“可宋時安沒跑。”蘇宴一語道破。
“是……”程靜姝眼底又蓄滿了淚水,語氣裡滿是崇敬與哀慟。
“夫君是個絕頂的好人。哪怕公婆施壓要他休妻,他都頂著不肯。這些日子,他更是衣不解帶地照顧我。在我心裏,他便是個完美無瑕的夫君,是我程靜姝這輩子修來的福分。”
“完美無瑕?”蘇宴咀嚼著這四個字,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這死者在她的口中竟是一個完美的丈夫?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床頭那一排熬得發黑的藥罐子上:“既然病得這麼重,平日裏的湯藥,總是少不了的。這葯,是誰配的?又是誰熬的?”
程靜姝毫不遲疑地回答:“藥方是城東濟世堂的老大夫開的。至於抓藥和熬藥……”
她抬起頭,眼神坦蕩地迎上蘇宴的審視:“平日裏吃的葯,都是夫君遣貼身的下人出去買的,熬好了端進來。
“大人您也看到了,妾身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連這扇房門都邁不出去,又怎麼可能接觸得到那些買葯抓藥的繁雜瑣事呢?”
蘇宴沒有直麵她的眼神,對著站在一旁的下人們道:“夫人平時在屋內是怎麼行動的?”
一個婢女低頭回道:“一般由我們兩個奴婢摻著扶到門外的輪椅上,夫人一個人是無法行動的。”
“廢用性肌萎縮。”
一直蹲在圓桌旁查驗屍體的林野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看她那股四頭肌和腓腸肌的退化程度,別說出門買毒藥了,她連跨過這個房間門檻的力氣都沒有。”
“看來,宋夫人確實無法親自出門購買烏頭。”蘇宴用摺扇輕輕敲擊著掌心,目光再次掃過屋內。
既然程靜姝無法出門,那毒藥是誰買的?下人?還是……
案件似乎在這裏卡住了一個死角。
林野摘下羊腸手套,眉頭也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她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重新梳理一遍現場痕跡,鼻腔裡卻突然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這間屋子裏的氣味太複雜了。有常年熬煮中藥的苦澀,有宋時安屍體上開始散發的微弱酸氣,但在這些味道的底層,還蟄伏著一種極其甜膩、隱秘的香氣。
“這屋裏點的是什麼香?”林野突然轉頭,直勾勾地盯著程靜姝。
程靜姝被她銳利的眼神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用錦帕捂著胸口答道:
“是……是夫君半月前為妾身買的助眠香。妾身夜裏骨痛難忍,整宿整宿睡不著,夫君心疼,便去尋了這香來,香爐就在床頭的暗格裡。”
林野快步走到床頭,果然在一個精緻的黃銅博山爐裡找到了些許還沒燃盡的香灰。
她湊近聞了聞,那股甜膩的氣味瞬間沖入腦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令人輕微眩暈的辛辣感。
不對勁。
林野在現代讀法醫時,大學寢室裡住著一個學中醫的室友。
那姑娘天天在宿舍裡搗鼓各種中藥材,搞得整個寢室常年一股子藥材鋪的味道。
林野被熏了四年,別的沒學會,對各種生僻藥材的氣味倒是練出了一點肌肉記憶。
這種甜膩中帶著辛辣的香氣,絕對不是普通的安神香。
它更像是一種……掩蓋劑。
“這香有問題。”林野站起身,看向蘇宴,語氣篤定。
蘇宴看了看林野沾著些許香灰的手指,強忍住遞出手帕讓她擦手的衝動,冷聲道:
“既然從宋夫人這裏問不出實話,那便換個方向。張誠,你隨本官去查訪宋時安生前的同僚與交好之人。
“一個人若是起了殺心或死誌,日常行跡絕不可能毫無破綻。”
“少卿大人,那我去一趟附近的藥材鋪。”林野順手將香灰包在一塊乾淨的麻布裡,揣進懷裏。
“宋時安既然買了香,又有人買了烏頭,藥鋪裡必定會留下脈絡。”
蘇宴瞥了她一眼,破天荒地叮囑了一句:
“烏頭乃管製之物,市井藥鋪多有隱瞞。你問話時……收著點力氣,莫要把人家的鋪子拆了。”
“得嘞!您就放心吧!”林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轉身便如一陣風般卷出了宋府。
常樂坊雖是清流聚居之地,但高牆深院之內,最不缺的便是八卦與秘辛。
蘇宴帶著張誠,在坊內接連拜訪了幾位宋時安生前交好的官員。
大多數人的說辭與坊間傳聞如出一轍,無非是感慨宋大人才華橫溢、對妻子情深義重,對他的死扼腕嘆息。
直到他們敲開了太常寺協律郎錢大人府邸的大門。
錢大人恰好外出公幹,接待他們的是錢夫人。
這位錢夫人年約四十,保養得宜,眉眼間透著一股精明幹練。
聽聞大理寺少卿親自登門詢問宋時安之事,錢夫人先是客套了幾句,隨後命丫鬟奉上了好茶和幾碟精緻的糕點。
張誠站在蘇宴身側,原本還有些拘謹,但一聞到那茶香,眼睛頓時亮了。
他忍不住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隨後又拈起一塊芙蓉糕咬下,咀嚼片刻後,脫口而出:
“好茶!這是今年新上的蒙頂石花吧?炒製火候極佳,隻可惜這泡茶的水應當是用了井水,略帶澀味,若是換作清晨的梅上雪水,這茶的醇香還能再提三分。”
“這芙蓉糕也是絕妙,裏頭竟摻了一絲極淡的陳皮粉,解了原本的甜膩,真是畫龍點睛!”
錢夫人聞言,原本公式化的笑容瞬間變得生動起來,看向張誠的眼神彷彿遇到了知音:
“這位小大人倒是生了一條神舌!這糕點正是妾身按照古方改良的,府中上下竟無一人吃出這陳皮的妙處!”
有了張誠這誤打誤撞的美食社交,錢夫人的話匣子徹底開啟了。
蘇宴見狀,適時切入正題:“錢夫人,坊間皆傳宋時安大人對妻子情深似海,不知夫人與宋夫人平日裏可有走動?對這位宋大人,又有何看法?”
聽到宋時安的名字,錢夫人臉上的笑意頓時收斂,她揮了揮手,示意丫鬟們退下,這才壓低了聲音,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冷笑。
“情深似海?蘇大人,這京城裏的男人,最擅長的便是做戲。”
錢夫人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語氣中帶著幾分鄙夷。
??這案子終於有著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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