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愣了一下:“臟,但乾淨?這話怎麼聽著像病句?”
“意思是,屍體雖然臟,但真相是乾淨的,做的事也是乾淨的。”鄭安解釋道。
“這是蘇大人的原話。他說官場人心鬼蜮,比屍體臟一萬倍。他寧願跟死人打交道,也不願去那些烏煙瘴氣的飯局上賠笑臉。”
林野咀嚼饅頭的動作慢了下來,這個觀點倒是和她不謀而合。
她腦海裡浮現出蘇宴那張總是寫滿嫌棄的臉,還有他那一身永遠不染塵埃的白衣。
突然間,她覺得這個矯情的潔癖怪,好像也沒那麼討厭了。
“沒想到啊,”林野感嘆道,語氣裏帶了幾分調侃,“這小白臉還是個身世淒慘的美強慘。怪不得性格這麼扭曲,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加強迫症啊。”
“啥地?”鄭安沒聽懂。
“就是說他有病,但病得有格調。”林野拍了拍手上的饅頭屑,總結陳詞,“不過要我說,他這就是缺少社會的毒打。我要是他領導,我就讓他天天去清理下水道,治治他這矯情病。”
鄭安聽得眉飛色舞:“嘿,林姑娘,你這話算是說到咱們心坎裡了!你是不知道,咱們每天被逼著洗手洗八遍,皮都搓掉了一層……”
兩人聊得正歡,完全沒注意到周圍原本喧鬧的小吏們,聲音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樣,瞬間消失了。
一股熟悉的、帶著極度低氣壓的寒意,從背後悄然襲來。
林野正說得興起:“以後咱們就叫他‘蘇嬌嬌’怎麼樣?嬌滴滴的……”
“蘇、嬌、嬌?”
一個清冽如玉石相擊的聲音,在林野頭頂上方幽幽響起。不帶任何情緒,卻讓林野後背的汗毛瞬間起立敬禮。
林野僵硬地轉過頭。
隻見三步開外,蘇宴負手而立。
他今天換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依舊是一塵不染,手裏那把摺扇並沒有開啟,而是輕輕敲擊著另一隻手的掌心。
他臉上沒有怒容,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極其清淺的弧度——但這弧度怎麼看怎麼像是在考慮把眼前這兩人是清蒸了還是紅燒了。
“咳咳咳咳!”鄭安一口麵條嗆進氣管,直接跪在了地上,“少、少、少卿大人!”
林野臉皮厚,她迅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喲,蘇大人,這麼巧?您也來視察民情?這後院風大灰大,您這千金之軀,怎麼來了嗬嗬嗬?”
蘇宴淡淡地看著她,目光在她沾著饅頭屑的嘴角停留了一瞬,嫌棄地移開了視線。
“本官若是不來,倒是不知,在這大理寺後院,竟還有人給本官起了封號。”他的聲音平靜得讓人發慌,“嬌嬌?嗯?”
林野乾笑兩聲:“那個……這是一種愛稱。誇您……那個,氣質不凡。”
“巧言令色。”蘇宴冷冷吐出四個字。
他並不在意這些人背後的議論,但他在意——
“食不言,寢不語。身為大理寺公門中人,午休之時在此聚眾喧嘩,妄議上官,甚至……”他瞥了一眼鄭安嘴邊的殘羹,“吃相極其不雅。”
蘇宴抬起摺扇,指了指後院角落裏那個味道最沖的地方——茅房。
“大理寺近日人手短缺,雜役告病。”蘇宴看著林野,眼神裡閃過一絲報復的快意,“既林姑娘覺得本官缺乏‘社會的毒打’,想必你對清理汙穢之事頗有心得。”
“鄭錄事。”
“在!”鄭安顫巍巍地應道。
“你既覺得洗手辛苦,那便去個不用洗手也能幹活的地方。”
蘇宴轉身,留給兩人一個冷酷無情的背影:“今日日落之前,將大理寺所有茅房清理乾淨。若是留下一絲異味……”
他微微側頭,餘光掃過林野:“林姑娘這見習仵作的牌子,便也不用掛了。”
半個時辰後。大理寺西角,公廁。
這裏是大理寺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禁地。
不僅因為味道感人,更因為這裏年久失修,設施簡陋。
鄭安手裏拿著把破掃帚,臉上繫著三層布條,正站在門口乾嘔:“嘔……林、林姑娘,我不行了……這味兒太沖了……我要暈了……”
而在他旁邊,林野卻像個沒事人一樣。她把寬大的袖子挽到胳膊肘,下擺紮在腰帶裡,手裏揮舞著一把大號的木勺和刷子,動作大開大合,甚至還能騰出空來跟鄭安聊天。
“這就受不了了?”林野一邊刷著木板,一邊不屑道,“老鄭啊,你這心理素質不行。這算什麼?不過是五穀輪迴之物。比起那泡了三個月的巨人觀屍體,這味兒簡直就是清新的茉莉花香。”
鄭安看著那個在糞坑邊上依然健步如飛、甚至哼著小曲兒的女人,眼神從恐懼變成了崇拜。
“林、林姑娘,你是真乃神人也!”
林野“嘿”了一聲,單手提起一桶沉重的水,輕輕鬆鬆地沖刷著地麵。
“少廢話。既然被那個‘蘇嬌嬌’罰了,咱們就得幹得漂漂亮亮的。在我這兒搞職場霸淩?我還真不吃這套。”
她把水桶重重放下,濺起一片水花。
“不過話說回來,老鄭,你剛才說的那些關於他的事兒,保真嗎?”
“絕對保真!”鄭安隔著布條悶聲說道,此時兩人有了“同掃茅房”的革命友誼,關係瞬間拉近了不少,“我在顧府有個遠房表親,這都是內部訊息。”
林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孤兒,失憶,寄人籬下,恃才傲物,潔癖成狂。
這麼一看,蘇宴還挺可憐的。
什麼潔癖垃冷漠啦,都是他的一種防禦機製。
“哎,也是個可憐人。”林野嘆了口氣,隨即手裏的大刷子狠狠地刷過牆角,“不過可憐歸可憐,罰老孃掃廁所這筆賬,我林野記下了!遲早有一天,我要讓他求著我給他幹活!”
“那是那是!”鄭安趕緊附和,雖然他覺得這可能性微乎其微,“林姑娘,那這邊的坑位……”
“放著我來!”林野一揮手,豪氣乾雲,“這種體力活我包了,你去負責那邊擦窗戶。咱倆男女搭配,幹活不累!”
夕陽西下,大理寺的茅房裏,傳來了奇怪的刷洗聲和更加奇怪的笑聲。遠處閣樓的視窗,蘇宴靜靜地站著,看著遠處那兩個忙碌的身影。他手裏依舊捏著那方手帕,眉頭微蹙。
“竟能在那種地方……談笑風生?”蘇宴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理解的困惑。這個叫林野的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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