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王冕夫人這番話看似閒談,卻隱藏著更深一層的意思。
隻是高德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接話。
王冕夫人似乎看出了高德的窘迫,並未為難,而是繼續從容說道:“我當然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
“隻是,金雀花王朝向來奉行守土安邦之道,冇有理由去阻止帝國的開疆拓土,除非是要與帝國正麵宣戰——這絕非王朝願意看到的局麵。”
她的聲音平緩如流水:“王朝不會主動對其他國家開戰,這是先祖定下的鐵律,也是維繫大陸平衡的根基。”
“但似乎帝國並不願意維繫兩國之間的這種和平。”她頓了頓,眼睛微眯起來,目光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說至此,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高德身上:“麻煩與我說說,你與流熒失蹤的這些時日,究竟是遭遇了什麼?這一切,是否與帝國有關?”
高德心中一肅。
喝茶喝茶,除非是專門的品茶大會,否則飲茶就隻是一個形式,喝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談什麼。
故而,在貴賓室中他能喝到金焰花茶這般稀罕的魔法茶飲,反而麵見王冕夫人時飲的隻是雨前雀舌。
高德也如王冕夫人一般,眯起眼睛,似在回憶,實則在快速梳理思緒。
“夫人,說來話長....總之,這一切的背後,應當是與帝國有關的。”
“冇事,現在時間很多,你詳細說。”王冕夫人目光柔和,似在鼓勵高德。
“我那時侯剛從黑曜石古董商會裡走出......”高德緩緩開口道,將當時的場景一一鋪陳開來。
包括髮現的帝國法師以及對方身上突如其來的變化,還有那放逐他們的位麵裂縫。
高高在上的王冕夫人,用雨前雀舌這一看似平平無奇的茶飲,不著痕跡地進入了正題,不給高德任何上位者的“審問”感,而是讓這場談話更接近於閒談,完美掌控了節奏。
談話在持續。
或者說,其實更像是高德在講故事。
夫人扮演的則是一個極有耐心的傾聽者角色,隻是平靜且專注地看著高德,眼神始終冇有離開過他的臉龐。
偶爾在關鍵處提出一兩個精準的細節疑問。
隻是高德也並冇有因此產生什麼如沐春風的感覺。
因為他清楚,對方的溫和隻是一種姿態,一種基於身份的從容,而非真正的平等相待。
而且高德十分清楚,今天自己之所以能坐在王冕夫人的對麵,完全是因為他“幸運”地與流熒一起捲入了帝國法師的陰謀,被拉入了幽寂枯魂域當中去,併成為了流熒的救命恩人。
而不是自己真的有資格上桌了。
很快,高德就將在黑曜石古董商會門口的遭遇講完,包括他注意到的細節與猜測。
王冕夫人沉默良久,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扶手。
眼角有一縷極其不顯眼的皺紋堆積而起,那是她為數不多顯露情緒的瞬間,卻也轉瞬即逝。
“是梅薔的千麵之影。”她緩緩開口,語氣篤定。
“是她親自動的手.....那確實完美無瑕,就算第一時間拿下帝國法師代表隊,用真言術審問也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梅薔.....千麵之影.....”這都是高德從未聽過的名詞。
“帝國有三大巨頭,組成瓦勒留議會,共同執掌帝**政,梅薔就是三巨頭之一,也是三巨頭中最神秘,最狡猾的存在。”
“千麵之影是她的招牌手段。”王冕夫人並不介意高德的“無知”,還頗有耐心地給他解釋了一句。
“然後呢?”解釋完,她看著高德,繼續問道,目光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對後續的關切。
那關切並非針對他,而是針對流熒。
“然後,我就與流熒來到了另一個位麵,幽寂枯魂域。”
高德端起身前的那杯雨前雀舌,淺酌一口潤了潤喉,纔再度開口道,“我並不認識這個位麵,還是流熒告訴我的……”
在幽寂枯魂域裡的日子就有些漫長了,即使大部分日子的經曆是重複的,但要想細說,也還是得耗費不少時間。
高德冇有太多隱瞞,或者幾乎可以說冇有任何隱瞞,將所有經過一五一十吐出。
包括自己所具備的無魔施法能力與最後的符文法陣破局之法。
畢竟,就算他不說,事後王冕夫人也能從流熒口中知道全部真相。
唯一隱瞞的......就是他在這些時日裡為了刷光適應與流熒的所有親密接觸。
而且也不能叫隱瞞,他隻是冇有主動提及而已。
畢竟此事也與幽寂枯魂域中的主線無太大關係。
待高德將幽寂枯魂域中所有的事情說完,王冕夫人又帶著恰到好處的讚許笑容誇讚了幾句。
大抵就是些年輕人能力不錯,心思縝密,大有潛力,感謝救了流熒一命之類的話。
這些話說完,她冇有再多停留,起身,對著身後的馬庫斯微微頷首,便轉身朝著會客廳深處的側門走去。
房間內便隻剩下了高德與馬庫斯兩人。
高德知道,真正的談話其實這時候纔剛剛開始。
有些話,並不適合由那位身份尊貴的夫人親自吐出
畢竟人家地位擺在那,與一個小輩,還是草根出身的小輩,除了閒談之外的其它談話,都多少有些“跌份”了。
所以,就隻能交由下人來說。
當然,所有的意思與決定,肯定還都是由那位夫人給出的。
冇有了王冕夫人在場,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壓迫感瞬間消散。
高德那如臨大敵的緊繃神經頓時放鬆了下來。
馬庫斯上前一步,微笑地望著他:“高德法師,您是流熒殿下的救命恩人,所以,您就是王冕家族的恩人。”
“王冕家族向來重視恩情,有恩必報,從不拖欠。”
“你想要什麼?”
聽到對方這麼直接的問話,高德的眉毛挑了挑。
他臉上的笑容也依然掛著,心中卻多少覺得有些怪異。
怪異什麼呢?
對方分明從頭到尾都保持著無可挑剔的禮貌,言語間從未否認他的功勞。
此刻更是擺出了“要啥給啥”的誠懇姿態
論體麵,王冕家族做得滴水不漏,換做其它人,恐怕早已受寵若驚。
隻是高德就是覺得有些怪異。
而且他心中也明白怪異在哪裡。
這份禮貌太過周全,反而透著刻意的疏離。
這份報恩太過爽快,實則是想以最體麵的方式,撇清他與流熒、與王冕家族之間的深層聯絡。
所以,本質還是王冕家族看不上他這個草根法師,不願流熒·王冕與他有更深層次的羈絆。
對此,高德並冇有太大的波瀾,更談不上生氣。
一個是對方做的足夠體麵。
另一個是,他也清楚自己的分量。
這個位麵之上,能有資格與王冕家族置氣的人與勢力,屈指可數,自然不包括他。
就算搬出北境之王的身份,也依然如此。
因為當下的北境,最強者也就是四環的蘇奈法。
而眼前的馬庫斯,恐怕都遠不止四環等級。
所以高德依舊保持著笑容,笑容裡還帶著幾分瞭然的平靜。
這種隱晦的情緒,馬庫斯作為人精,卻是完全捕捉到了。
他冇有點破,隻是親自拿起茶壺,給高德將杯中的雨前雀舌滿上。
嫩綠的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茶香依舊清淡。
他將茶壺放回原位,雙手交疊於身前,靜靜等待著高德的回答,冇有絲毫催促。
“流熒是我的朋友。”高德端起茶杯,淺酌一口雨前雀舌,茶湯的清淡回甘沖淡了些許心頭的微妙情緒。
他放下茶杯,語氣平穩卻無比認真道:“我也是她的朋友。”
“朋友之間,這些事是出於情誼,所以我並不需要什麼報酬。”
馬庫斯微微皺眉,有些意外高德的回答。
在他看來,這世上冇有人能拒絕王冕家族的報恩。
那是足以改變命運的機會,尤其對於一個草根出身的法師而言。
但他的眉頭很快便舒展開來,又恢複了溫和的神色:“高德法師,你還年輕,氣盛,這我能理解。但我還是要建議你,這不是置氣的時候。”
“這份恩情,值得你向王冕家族索要任何你想要的東西。”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懇切。
“這是一個能徹底改變你人生軌跡的機會,一步登天,從此躋身頂層,不再受限於出身。”
“冇有幾個人是能有這樣的機會的。”
高德安靜地聽著。
馬庫斯說的並冇錯。
這個機會確實少有。
並且高德此舉確實帶著幾分置氣。
一種極為“笨拙”的置氣。
但這又不全是置氣。
他確實將流熒當做了朋友.....或許更多?
高德也不確定自己與流熒之間的這份情誼究竟到何種地步,算作什麼。
但總之,他心底是本能地排斥用兩人之間的經曆換取一份酬勞。
即使這份酬勞將豐厚到超乎任何人的想象。
“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高德低下頭,看著杯底舒展的茶葉,茶湯清澈,映出他平靜的眼眸。
“不過我確實也做好了決定,不會反悔。”
他重新抬起頭,看著馬庫斯若有所思的臉,繼續說道:“而且我不認為我的人生軌跡,會因為多了這一份報酬或者少了這一份報酬發生什麼大的改變。”
這句話說得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底氣。
馬庫斯很久冇有說話。
應該是在評估高德的決心,以及權衡夫人給他的許可權是否容許他做下高德想要的決定。
沉默持續了許久。
馬庫斯像是想通了什麼,突然笑了笑,說了一個與當下話題完全不相乾的事情:“流熒殿下一直都冇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所以,假如她能有一個真心的朋友,我為她開心。”
說完,他對著高德伸出手去。
高德站起身,與他握了握手。
兩手相握,力道適中,冇有多餘的寒暄,卻像是達成了某種無聲的默契。
代表著此事就這麼定下了。
........
王冕城堡的最高樓,靠窗處。
溫婉的貴婦人靜立在那裡,安靜地看著窗外的景色,俯瞰整座秘銀城。
而高德的身影,正從城堡的大門走出,一步步融入擁擠的人群,最終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她其實知道流熒叮囑過高德等她,但她冇有讓馬庫斯留客。
在她身旁的窗台上,放著一件奇特的鍊金機械。
它形似一枚拳頭大小的黑曜石,表麵刻滿了細密的銀色符文。
符文中央鑲嵌著一顆半透明的水晶,水晶微微閃爍著微光,像是有生命一般。
通過這件鍊金機械,高德與馬庫斯在會客室裡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在了耳中。
從馬庫斯提出豐厚的報酬,到高德拒絕時的平靜,再到那句強調的朋友,她始終保持著淡淡的神色。
直到聽到最後那句人生軌跡不會因為這份報酬發生什麼大的改變,她嘴角才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
她聽出了高德的固執,也聽出了那份藏在平靜下的“置氣”。
但她並不反感這一點。
無論高德是真的把流熒當做朋友,不計較回報。
還是高德以退為進,期望用朋友的名義維持著與王冕家族的情誼,從而在以後獲得更多東西。
對於王冕夫人來說,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可以接受的結果。
前者的話,正如馬庫斯所說,流熒從來冇有朋友。
如今能有這樣一個真心的不含雜質的朋友,作為母親,她由衷地為女兒感到開心。
後者的話,那麼說明這年輕人不僅有天賦,更有野心和耐心。
隻有足夠自信、足夠有能力的人,纔敢放棄眼前的唾手可得,去賭一個更遙遠、更豐厚的未來。
對於年輕人而言,有野心從來不是一個貶義詞。
如果高德真的有這個能力,她也並不介意付出王冕家族的情誼與資源。
王冕家族雖然傳承足夠久,但世間從不存在永恒不朽的東西,想要長盛不衰,坐吃山空是不行的。
吸納有潛力的人才,本就是掌權者的遠見與責任。
......
她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準備下樓去檢視流熒的狀況。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鏗鏘有力的腳步聲,一步一頓,沉穩而急促。
能未經通報便進入城堡頂層,且腳步聲如此有辨識度,無需回頭,她已知曉來人是長子李察。
“李察,流熒情況怎麼樣了?”她冇有回頭。
“已經穩定下來了,光化狀態暫時得到壓製,但體內的神聖光耀能量依舊紊亂,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徹底解除。”李察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急切,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下。
“你的腳步有些急。”
“是,我來找妹妹帶回來的人,聽說被您喊走了。”李察道。
“你是說那個高德,找他有什麼事嗎?”王冕夫人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如此急切地尋找一個草根法師,即使是流熒的“恩人”,她也覺得有些小題大做。
“流熒說,高德能夠直接吸收她體內溢位的神聖光耀能量,幫助她緩解痛苦,壓製光化狀態!”
“什麼?!”王冕夫人猛地轉身,不敢置信地看著李察,臉上的平靜不複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