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契約初現
一
林晚赤腳衝下樓梯。
冰冷的台階硌著腳底,但她感覺不到痛。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裏,離那麵鏡子越遠越好。
三樓。二樓。一樓。
她衝出單元門,衝進深夜的清河巷。巷子裏空無一人,路燈昏黃,地麵濕漉漉的,不知何時下過雨。她跑過積水的路麵,濺起細碎的水花,冰冷的觸感從腳底蔓延到全身。
去哪?
她不知道。她隻是跑,朝著巷口的方向跑。巷口有馬路,有車,有光,有人——雖然這麽晚了可能也沒有,但總比這裏好。
奔跑中她回頭看了一眼。
302室的窗戶一片漆黑。不,不對,不是漆黑。是那種濃鬱的、不自然的黑暗,像一灘墨汁潑在玻璃上。窗戶裏什麽都沒有,沒有光,沒有影子,隻有純粹的黑暗。
她轉回頭,繼續跑。
巷子好長。明明進來的時候沒覺得有這麽長。兩邊的老房子在夜色中像沉默的怪獸,窗戶是眼睛,門是嘴巴,在黑暗中窺視著這個赤腳狂奔的女人。
腳下一滑。她低頭,看見水窪裏漂著什麽東西。
紅色的,小小的,人形。
剪紙人。
不止一個。三四個,五六個,漂在水麵上,隨著漣漪輕輕晃動。它們的臉——沒有五官的臉——朝著她的方向。
林晚的呼吸卡在喉嚨裏。她繞開水窪,繼續跑。
但前麵又有一個水窪。裏麵也有紅色紙人。
再前麵還有。
整條巷子的積水裏,都漂著那些紅色的小人。密密麻麻,像一片紅色的浮萍。
這不是真的。這是幻覺。是驚嚇過度產生的幻覺。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
紙人還在。
而且,它們在動。
不是隨波逐流的那種動。是自發的,有意識的動。細小的手臂在水裏劃動,細小的腿蹬著,朝著她的方向漂來。
林晚尖叫一聲,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跑。
但巷子似乎變了。她記得清河巷是直的,從這頭到那頭,沒有岔路。但現在,前麵出現了一個拐角,一條她從沒見過的窄巷。
她來不及思考,一頭紮進去。
窄巷更暗,兩邊的牆幾乎貼在一起,頭頂隻剩一線天。地上沒有積水,隻有青石板,濕漉漉地反著光。
她跑了幾步,停下。
巷子是死衚衕。盡頭是一堵牆,牆下一—蹲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她,穿著深色的衣服,頭發花白,蹲在地上,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在牆上劃拉著。
是鄰居。一定是鄰居。可以求救。
“您好——”林晚開口,聲音嘶啞。
那人沒反應,還在劃拉著。
林晚走近兩步。借著微弱的天光,她看清了那人的動作。
那是個老太太,很老,背佝僂得像蝦米。她手裏拿著一塊紅色的紙,另一隻手拿著一把小剪刀,正在剪。
哢嚓。哢嚓。
剪刀開合的聲音在狹窄的巷子裏格外清晰。
她在剪紙人。紅色的紙人。已經剪好了一個,放在腳邊,正在剪第二個。
“請問……”林晚又開口。
老太太停下了。很慢很慢地,她轉過頭。
一張布滿皺紋的臉,眼睛渾濁,嘴角向下耷拉著。她看著林晚,看了很久,然後咧開嘴笑了。嘴裏沒有牙,黑洞洞的。
“姑娘,”她的聲音像破風箱,“這麽晚了,跑什麽?”
“我……我家……”林晚語無倫次,“鏡子……有東西……”
老太太點點頭,好像聽懂了。她低頭繼續剪紙,剪刀哢嚓哢嚓。
“302室的鏡子,不能照滿七日。”她一邊剪一邊說,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照滿了,門就開了。門開了,裏麵的東西就出來了。”
“什麽門?什麽東西?”
老太太不答,剪好了第二個紙人,放在第一個旁邊。兩個紙人肩並肩,手牽著手。
“法家那孩子,就是不懂這個。”老太太繼續說,像是在自言自語,“非要照著那鏡子剪,剪了七天七夜。剪到第七天,鏡子裏的東西就出來了,把他拉進去了。”
林晚的血液都涼了:“法青雲?”
“對,姓法。那孩子手藝好啊,剪的紙人會動。”老太太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林晚,“你也住302?”
林晚點頭。
“那你完了。”老太太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你照了幾天了?”
“我……昨天剛搬進去。”
“第一天啊。”老太太想了想,“那還有六天。六天後,你也得進去。”
“進去?進哪去?”
“鏡子裏。”老太太說,指了指她手裏的剪刀和紅紙,“你要不想進去,就學我,剪小人。剪得夠多,它們吃飽了,就不找你了。”
“它們?誰?”
“還能有誰。”老太太笑了,黑洞洞的嘴咧得更大,“鏡子裏的東西啊。那些沒臉的小人,那些出不來、也進不去的魂。”
她把剛剪好的兩個紙人拿起來,遞給林晚:“喏,給你兩個。拿回去,放鏡子前麵。它們吃了,今晚就不鬧了。”
林晚看著那兩個紙人。粗糙的手工,和她發現的那個一樣,但更新,紙是鮮紅的,像血。
“不……不用了。”她後退一步。
“不要?”老太太歪著頭,“不要你會後悔的。昨晚它們就來找你了吧?敲鏡子,寫字,對不對?”
林晚僵住了。
“今晚會更厲害。”老太太把紙人塞進她手裏,“拿著吧。我不要你錢。我就住一樓101,姓王,大家都叫我王婆婆。你以後要紙人,隨時來找我。”
紙人入手冰涼,軟塌塌的,像某種生物的皮。
“我……我該走了。”林晚轉身想跑。
“姑娘。”王婆婆在身後叫她,“你要是真想逃,就去找法家的人。他家還有後人,住得不遠。但找不找得到,就看你的造化了。”
“法家有後人?在哪?”
“自己找。”王婆婆低下頭,繼續剪紙,“我能說的就這麽多。再多說,它們該來找我了。”
林晚捏著那兩個紙人,跌跌撞撞跑出窄巷。回到主巷,她回頭看了一眼。
窄巷不見了。那裏是一堵牆,牆上爬滿了枯藤。
她靠著牆,大口喘氣。手裏的紙人被攥得皺巴巴的,鮮紅的顏色在夜色中刺眼。
是幻覺嗎?那個王婆婆,那些話,還有那兩個紙人?
她低頭看手裏的紙人。確實在。冰涼的,柔軟的,真實的。
腳底傳來刺痛。她低頭,發現自己還赤著腳,腳底被石子劃破了,滲著血。冷風吹過,濕透的睡衣貼在身上,凍得她直哆嗦。
得找個地方過夜。
她摸出手機,螢幕亮起,顯示淩晨兩點十分。有五個未接來電,都是陳老打的。還有一條簡訊:“小林,看到回電。急。”
她撥回去,電話幾乎是瞬間接通。
“小林?你沒事吧?”陳老的聲音很急。
“陳老師,我……”林晚的聲音在發抖,“我跑出來了。鏡子……鏡子裂了,有手從裏麵伸出來,還有紙人……”
“你現在在哪?”
“清河巷,巷口。”
“站著別動,我馬上到。十分鍾。”陳老掛了電話。
林晚靠在牆上,抱緊雙臂。巷子靜悄悄的,遠處偶爾有車駛過,車燈的光短暫地劃過夜空。她看著302室的窗戶,那裏還是一片濃鬱的黑暗。
但有什麽不一樣了。
窗戶上,貼著什麽東西。小小的,紅色的,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貼滿了整扇窗。
是紙人。
它們在窗戶上蠕動,爬行,像紅色的蛆蟲。
林晚閉上眼,不敢再看。
二
陳老十分鍾後開車趕到。看到林晚赤腳站在巷口,渾身濕透,臉色慘白,他什麽也沒說,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拉開車門讓她上車。
車裏開著暖氣。林晚縮在副駕駛座上,抱著陳老遞過來的保溫杯,熱水燙著嘴唇,但她感覺不到溫度。
“先去我那兒。”陳老啟動車子,“詳細說。”
陳老的公寓在城東,一個老舊但幹淨的小區。書房裏堆滿了書,從地板堆到天花板,空氣裏有舊紙張和墨水的味道。林晚洗了個熱水澡,換上陳老伴的舊衣服,捧著熱茶坐在沙發上,才覺得身體慢慢回暖。
她把今晚的經曆詳細說了一遍。鏡子上的字,剪紙人,手,裂縫,逃跑,巷子裏的王婆婆。
陳老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起身在書架前翻找,抽出一本厚厚的線裝書,又找出一疊泛黃的資料。
“王婆婆……”他翻著資料,“清河巷17號樓確實有個獨居的老太太,姓王,九十多了,腦子不太清楚,但身子骨硬朗。街坊都說她有點……神神叨叨的,喜歡剪紙人,剪好了就燒,說是送走。”
“她說的話是真的嗎?”林晚問,“鏡子不能照滿七日?”
“有這個說法。”陳老翻開那本線裝書,指給林晚看一頁手繪的插圖。圖上一麵鏡子,鏡前跪著一個人,雙手捧著一個剪紙人。旁邊有批註:“凡大鏡,不可對之滿七日,恐招陰靈附影,奪舍替身。”
“這是清代一本雜記裏的說法,沒有明確出處,可能是民間傳聞。”陳老說,“但和你遇到的情況對得上。你昨天搬進去,算是第一天。如果連續照鏡子七天,可能會發生什麽。”
“會發生什麽?”
“不知道。”陳老合上書,“但法青雲失蹤是在1980年7月。我查了舊報紙,那段時間清河巷一帶連續七天陰雨。如果他在雨天開始照鏡子做儀式,七天後正好是陰雨結束,月圓之夜。”
“月圓之夜會怎樣?”
“古籍裏常說,月圓之夜陰氣最盛,是很多邪術儀式的最佳時機。”陳老頓了頓,“但這些都是推測。我們需要更確定的證據。”
“法家還有後人。”林晚想起王婆婆的話,“她說讓我去找法家的人。”
陳老從資料裏抽出一張紙。那是一份影印的戶籍檔案,字跡模糊,但還能辨認。
“法青雲,1925年生,清河巷17號樓302室。1952年結婚,妻子李秀英,1953年病故。無子女。”陳老念道,“這是當年的檔案。但後來有傳言,法青雲其實有個兒子,是婚前和別的女人生的,一直沒上戶口。如果傳言是真的,那孩子現在也該七十多了。”
“能找到嗎?”
“我試試看。”陳老拿出手機,“我在民政局有個老同學,看能不能查到。”
他走到陽台打電話。林晚坐在沙發上,看著手裏的兩個紅色紙人。王婆婆給的,說是能“喂飽”鏡子裏的東西。
她不信。但也不敢扔。
陳老打完電話回來,臉色凝重:“有點眉目。我同學說,係統裏確實有個叫法建國的人,1950年生,父親欄空白,母親叫劉翠花,1975年去世。法建國1980年從清河巷遷出,之後搬了幾次家,最後的住址記錄是2010年,西城區老棉紡廠家屬院。但那是十年前了,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我們能去找他嗎?”
“明天一早去。”陳老看著林晚,“今晚你住這兒。客房收拾好了,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但林晚睡不著。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像過電影一樣回放今晚的一切:鏡麵上的字,裂縫中的手,水窪裏的紙人,王婆婆黑洞洞的嘴。
還有那句話:“鏡子不能照滿七日。”
今天是第三天。如果從搬進去那天算起,她已經在302室住了一晚,照了鏡子。第二天晚上又照了。今晚……今晚不算,她跑出來了。
那算不算中斷了?如果不回去,是不是就沒事了?
但她的東西還在那兒。衣服,書,電腦,工作資料。還有那本法青雲的日記。
日記。
她突然坐起身。日記裏提到“紙人少了三個”。而她今天正好發現了三個紙人——一個從書裏掉出來,兩個王婆婆給的。
不對,王婆婆給的是兩個。那就是總共發現了三個。
巧合?
她下床,輕手輕腳走到客廳。陳老書房的燈還亮著,門縫透出光。她敲了敲門。
“進來。”
陳老還沒睡,戴著老花鏡在燈下看資料。見她進來,抬起頭:“怎麽不睡?”
“陳老師,我在想……”林晚在他對麵坐下,“如果法青雲真的用剪紙人封印了鏡子裏的東西,那紙人就是封印的一部分,對不對?”
“很有可能。”
“那紙人少了,封印就弱了。鏡子裏的東西就能出來了。”
陳老點頭。
“我今天發現了三個紙人。一個在我書裏,兩個是王婆婆給的。”林晚說,“但日記裏說‘紙人少了三個’。如果這三個就是丟失的那三個,那是不是意味著,封印已經失效了?”
“不一定。”陳老摘下眼鏡,“如果紙人是封印的關鍵,那少了一個都會出問題。但你的情況是,紙人出現了,而且是在你手裏。這更像是一種……傳遞。”
“傳遞?”
“把封印物傳遞給下一個守護者。”陳老緩緩說,“法青雲失蹤了,紙人散落了。現在它們找到了你,可能是因為你住進了302,也可能是因為你……符合某種條件。”
“什麽條件?”
“不知道。”陳老歎氣,“可能是命格,可能是生辰,也可能是單純的巧合。但小林,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他拿起桌上的一張紙,遞給林晚。那是一份影印的舊報紙,1980年7月20日的地方晚報,第三版有個小標題:“剪紙藝人離奇失蹤,警方呼籲市民提供線索”。
文章很短,大意是清河巷居民法青雲於7月15日失蹤,家人報案,警方調查多日無果,有知情者請聯係雲雲。
但引起林晚注意的是文章旁邊的一張照片。照片很模糊,是黑白照,拍的是302室的內部。房間很亂,地上散落著紙張和工具。在照片一角,靠牆的位置,有一麵鏡子。
雖然模糊,但能看出鏡子的輪廓——雕花木框,落地式。
“這麵鏡子,”陳老指著照片,“在當年的現場照片裏。但警察的勘查記錄裏,完全沒有提到這麵鏡子。”
“為什麽?”
“兩種可能。一,警察沒注意到。二,他們看到了,但記錄被抹去了。”陳老看著林晚,“我更傾向於第二種。因為這篇報道刊登後的第三天,報紙就發了更正啟事,說照片有誤,那麵鏡子實際不存在,是衝洗失誤造成的影像重疊。”
“他們在掩蓋。”
“對。”陳老說,“有人在掩蓋這麵鏡子的存在。可能是法青雲自己,也可能是別的什麽人。但鏡子留下來了,一直在302室,等著下一個住進去的人。”
“等著下一個祭品。”林晚低聲說。
陳老沒有否認。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淩晨四點了。
“去睡會兒吧。”陳老說,“九點我們去西城區,找法建國。”
三
西城區老棉紡廠家屬院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老房子,紅磚樓,五層,沒有電梯。樓道裏堆著雜物,牆皮剝落,空氣裏有黴味和做飯的油煙味。
法建國住三單元302。又是302。林晚看到門牌號時,心裏咯噔一下。
陳老敲門。敲了很久,裏麵才傳來拖遝的腳步聲,門開了條縫,一隻渾濁的眼睛從門縫裏往外看。
“誰啊?”
“是法建國法先生嗎?”陳老問,“我們是民俗研究會的,想向您打聽點事。”
“什麽事?”門沒開。
“關於您父親,法青雲先生。”
門裏的眼睛眨了眨,沉默了。然後門開了。
法建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七十多歲的人,頭發全白,背駝得厲害,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腳上是一雙舊布鞋。他個子不高,很瘦,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
“進來吧。”他聲音沙啞。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傢俱陳舊但整潔。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肖像,眉眼溫柔。
“我媳婦。”法建國說,注意到林晚在看照片,“走了十多年了。”
他給兩人倒了水,白開水,用搪瓷缸裝著。三人坐在狹小的客廳裏,一時沒人說話。
“您父親……”陳老開口。
“我沒父親。”法建國打斷他,語氣生硬,“我娘一個人把我帶大的。”
“但您姓法。”
“跟我娘姓。”法建國喝了口水,“她姓法,叫法秀蘭。法青雲是她哥,是我舅舅。”
林晚和陳老對視一眼。這和戶籍檔案對不上。
“您舅舅法青雲,您瞭解他嗎?”陳老換了個說法。
法建國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遠處工地的施工聲,嗡嗡的,沉悶的。
“他是個瘋子。”法建國終於說,“我娘說的。說他一輩子就琢磨那些紙人紙馬,琢磨到後來,人不人鬼不鬼的。”
“他失蹤的事,您知道多少?”
“知道的不多。那會兒我還小,三十年前的事,記不清了。”法建國放下搪瓷缸,缸底磕在桌子上,發出悶響,“就記得有一天,舅舅不見了。屋裏東西都在,人沒了。警察來了,查了幾天,沒查出來,就算了。”
“屋裏有一麵鏡子,您記得嗎?”林晚問。
法建國的手抖了一下。很輕微,但林晚注意到了。
“鏡子……什麽鏡子?”
“一麵很大的落地鏡,紫檀木框,雕著蓮花。”林晚描述。
法建國盯著她,眼神變得銳利:“你問這個幹什麽?”
“我……我住在清河巷17號樓302室。”林晚說,“那麵鏡子現在在我房間裏。”
長時間的沉默。法建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他的背影佝僂得像一張弓。
“你不該住那兒。”他說,聲音很低,“那房子不幹淨。”
“您知道些什麽,對嗎?”陳老也站起來,“法先生,如果您知道什麽,請告訴我們。林晚現在有危險。”
“危險?”法建國轉過身,臉上有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住進那房子的人,哪個沒危險?我舅舅,還有他之前那些人,哪個不是失蹤的失蹤,瘋的瘋?”
“之前還有人住過?”
“有。我舅舅不是第一個。”法建國走回來,重新坐下,“那房子,從我記事起就不對勁。解放前是法家的祖宅,我姥爺那輩就住那兒。後來解放了,房子充公,分給了好幾戶人家住。但住進去的人,沒一個能長久的。不是生病,就是出事,後來就都搬走了。房子空了好些年,直到我舅舅搬回去。”
“他為什麽要搬回去?”
“他說要完成我姥爺沒完成的事。”法建國搖頭,“什麽事,他沒說。但我娘說,是跟那麵鏡子有關。”
“鏡子是哪來的?”
“祖上傳下來的。說是清朝那會兒,有個雲遊道士送給我家祖上的,說是能鎮宅。”法建國苦笑,“鎮宅?我看是招災。”
“法青雲先生失蹤前,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陳老問,“比如筆記,日記,或者……”
“剪紙人。”林晚介麵。
法建國的表情變了。他盯著林晚,一字一句地問:“你看到了?”
“看到了。紅色的,人形,手掌大小。”林晚從包裏拿出那個密封袋,裏麵是王婆婆給的兩個紙人,“像這樣的。”
法建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扔了!”他低吼,“快扔了!把這東西扔了!”
“為什麽?”
“因為它會找上你!”法建國指著林晚,手指顫抖,“我舅舅就是被這些東西纏上的!他剪了一輩子紙人,最後被紙人吃了!你拿著它,它就會來找你,把你拉進鏡子裏,像拉我舅舅一樣!”
“法先生,您冷靜點。”陳老按住他的肩膀,“您知道什麽,都告訴我們。隻有知道真相,我們才能幫林晚,也才能解開您舅舅失蹤的謎。”
法建國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林晚手裏的紙人,眼神裏充滿恐懼,但還有別的——一種深沉的、壓抑的悲傷。
“我娘臨死前告訴我一些事。”他慢慢坐下,聲音嘶啞,“她說,我舅舅在做一個儀式。一個很危險的儀式。需要剪一千個紙人,每個紙人都要滴一滴血,然後貼在鏡子上。貼滿一千個,鏡子就封住了,裏麵的東西就出不來了。”
“裏麵的東西是什麽?”
“我娘也不知道。她隻知道,法家祖上有人用那麵鏡子做了不該做的事,把不該放出來的東西放出來了。從那以後,法家每一代都要有一個人守著鏡子,用剪紙人加固封印。我舅舅是這一代的守鏡人。”
“但他失敗了。”
“他剪不到一千個。”法建國說,“他剪了九百九十七個的時候,出事了。”
“什麽事?”
“鏡子裏的東西……出來了。”法建國閉上眼睛,像是回憶很痛苦的事,“我娘說,那天晚上她去看我舅舅,從門縫裏看見,屋裏全是紅色的紙人。滿地都是,牆上、天花板上也都是。鏡子裂了,從裂縫裏伸出很多手,黑色的,像燒焦的手。那些手抓住我舅舅,把他往鏡子裏拉。我舅舅不叫也不喊,就看著他,說了句話。”
“什麽話?”
“‘告訴小建,別碰剪紙,別照鏡子。’”法建國睜開眼,眼裏有淚光,“小建是我。那年我三十歲,在棉紡廠上班。我娘告訴我這些後沒多久,就去世了。死前她抓著我的手說,離那房子遠點,離那鏡子遠點,永遠別回去。”
客廳裏陷入沉默。隻有窗外工地的聲音,遠遠傳來。
“但那麵鏡子還在。”林晚輕聲說,“還在302室。”
“是。我舅舅失蹤後,房子被封了一陣子。後來解封了,租給別人住。但每個租客都住不長,最長的住了三個月,最短的三天就搬走了。沒人知道為什麽,都說房子鬧鬼。”法建國看著她,“姑娘,聽我一句勸,搬走吧。那房子,那鏡子,碰不得。”
“如果我搬走,鏡子裏的東西會去找下一個租客嗎?”
法建國沒說話。
“會,對嗎?”林晚說,“隻要鏡子還在那裏,隻要還有人住進去,就會一直有人受害。”
“那你能怎麽辦?”法建國苦笑,“把鏡子砸了?我舅舅試過,砸不碎。用火燒?燒不著。那鏡子不是一般的東西,是邪物。”
“有沒有辦法徹底封印它?”陳老問,“您舅舅的筆記,或者其他什麽線索?”
法建國猶豫了很久,最後站起來,走進裏屋。裏麵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幾分鍾後,他拿著一個鐵盒子出來。
盒子很舊,鏽跡斑斑。他開啟,裏麵是一疊發黃的紙,最上麵是一本薄薄的冊子。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我舅舅的東西,大部分都被警察收走了,這是我娘偷偷藏起來的。”法建國把冊子遞給陳老,“裏麵是法家祖傳的一些東西,我看不懂。你們拿去吧,也許有用。”
陳老接過冊子,小心地翻開。是手抄本,字跡工整,用的是毛筆。開篇就是:
“鏡為門,紙為身,血為引,神降臨。此謂請法神之法。然法神不可控,需以契約束之。契約既定,不可違也。”
後麵是複雜的儀式步驟,畫著奇怪的符號,還有一些注意事項。陳老快速翻閱,在最後一頁停下。
那裏貼著一張褪色的紅紙,紙上用墨筆畫著一個複雜的圖案,像是一麵鏡子,鏡子裏有個人形,鏡子外也有一個人形,兩個人形之間連著一條線。圖案下方有一行小字:
“契成則神臨,契破則神怒。欲破契,需三物:法家血脈,守鏡人之魂,往生蓮花開。”
“這是什麽?”林晚問。
“契約。”陳老聲音凝重,“法青雲,或者說他祖上,和鏡子裏的東西——也就是所謂的‘法神’——簽訂了契約。契約內容不知道,但顯然,法青雲想毀約,所以需要這三樣東西來破除契約。”
“法家血脈,指的是法建國先生?”林晚看向法建國。
法建國點頭:“我娘說,我是法家最後一條血脈。我爹死得早,我沒孩子,我這一死,法家就絕後了。”
“守鏡人之魂呢?”
“應該是指你。”陳老看著林晚,“你住進了302,照了鏡子,已經被標記為‘守鏡人’。你的魂魄,是儀式的關鍵。”
林晚感到一陣寒意。
“那往生蓮花開……是什麽意思?”
陳老翻到冊子前一頁,那裏畫著一朵蓮花,蓮花的花瓣是朝裏卷的,和鏡子邊框的雕花一模一樣。
“往生蓮,本是接引亡魂往生。但花瓣朝裏卷,意味著往生之路被堵死,亡魂被困。”他指著圖案,“‘往生蓮花開’,可能要讓這朵蓮花重新開放,花瓣朝外。但怎麽做到……”
“需要那麵鏡子。”法建國突然說,“我娘說過,那鏡子是門,也是鎖。鑰匙就在鏡子上。”
“什麽鑰匙?”
“不知道。我娘沒說完就走了。”法建國搖頭,“她就說了這麽多。”
陳老合上冊子,沉默了一會兒,說:“法先生,謝謝您。這些資訊很重要。”
“有用就好。”法建國把鐵盒子推過來,“這些都拿去吧。放在我這兒,我天天做噩夢,夢見我舅舅從鏡子裏看我。”
林晚和陳老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法建國叫住林晚。
“姑娘,”他說,眼神複雜,“如果我舅舅還活著……不,如果鏡子裏還有他的魂,你幫我帶句話。”
“什麽話?”
“告訴他,我不怪他。”法建國聲音哽咽,“我知道他是為了法家,為了我。讓他……安息吧。”
林晚點頭:“我一定帶到。”
下樓時,陳老一直沉默。直到坐進車裏,他才開口:“小林,你確定要繼續嗎?現在退出還來得及。我可以幫你找別的房子,你搬走,忘了這一切。”
“然後等下一個租客住進去,經曆和我一樣的事?”林晚搖頭,“而且陳老師,您不覺得嗎?這一切太巧了。我剛好租了302,剛好發現了紙人,剛好收到匿名郵件,剛好要采訪剪紙藝人。就像……有什麽在引導我,讓我捲入這件事。”
“你是說,是鏡子選擇了你?”
“或者是法青雲選擇了你。”陳老啟動車子,“他的殘魂,或者他留下的某種意念,在尋找能完成他未竟之事的人。”
車子駛出家屬院,匯入車流。林晚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問:“陳老師,您相信有鬼嗎?”
“我研究了一輩子民俗,見過太多科學解釋不了的事。”陳老說,“我不確定有沒有鬼,但我相信,這世上有我們還不瞭解的存在和規則。那麵鏡子,可能就是某種規則的體現。”
“那法神呢?真的存在嗎?”
“存在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相信它存在的人,用儀式和契約賦予了它力量。”陳老轉頭看了她一眼,“就像神佛。信的人多了,香火旺了,就有了力量。”
林晚低頭看手裏的鐵盒子。鏽跡斑斑的盒子,裝著法家幾代人的秘密,和一個延續了數十年的詛咒。
“我們現在去哪?”她問。
“先回我家,研究這些資料。”陳老說,“然後,我們得回302室一趟。”
“回去?”
“那麵鏡子是核心。要解決這件事,必須麵對它。”陳老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緊,“而且,今天是第三天。如果‘七日’的說法是真的,你隻剩四天了。”
四天。
林晚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鏡子裏的手,水窪裏的紙人,王婆婆黑洞洞的嘴,法建國含淚的眼睛……這些畫麵在她腦海裏旋轉。
還有那句話,在鏡麵上出現的,水汽凝結成的字:
“快跑”
但她跑不掉了。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