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居舊鏡
一
搬進清河巷17號那天,下著入秋後的第一場冷雨。
雨絲細密,在青石板路上暈開一片片深色水痕。林晚撐著黑色長柄傘,站在巷口望著那棟灰白色的五層單元樓。樓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建築,外牆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雨中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
“就是這裏了。”中介小陳搓著手,從公文包裏掏出鑰匙串,“林小姐,這房子雖然舊了點,但裏麵重新裝修過,幹淨得很。關鍵是價錢,這地段這個價,您再也找不著第二套了。”
林晚沒接話,目光掃過樓體。三樓那扇窗戶就是她要租的房子,窗戶緊閉,深藍色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整棟樓靜悄悄的,隻有雨聲。
“房東有什麽特別交代嗎?”她問。
“哦,有有有。”小陳翻出手機備忘錄,“房東說,主臥那麵落地鏡不要移動,也不要遮蓋,平時該怎麽用就怎麽用,別特意去動它就行。其他沒了。”
“鏡子?”
“就一麵老式鏡子,雕花木框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有感情了,怕搬動弄壞。”小陳笑著說,“老人家都這樣,念舊。”
林晚點點頭。月租兩千二,六十平兩室一廳,清河巷雖然老但交通便利,離她工作的民俗雜誌社隻有三站地鐵。這樣的條件在城裏簡直是白撿。她不是沒懷疑過是不是凶宅,但小陳拍胸脯保證,房子幹幹淨淨,前幾任租客都住得好好的,搬走是因為工作變動或個人原因。
“看看吧。”她收起傘。
樓道裏彌漫著舊樓房特有的氣味——潮濕的石灰粉、木頭腐朽的淡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樟腦味。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亮起,昏黃的光勉強照亮台階。小陳走在前麵,鑰匙嘩啦作響。
302室。深棕色的防盜門,門把手上掛著一截褪色的紅繩。
鑰匙轉動,門開了。
二
房間比林晚想象的要好。
牆壁是新刷的米白色,地板是淺色複合木,客廳朝南,采光應該不錯,可惜今天陰雨。傢俱簡單但齊全:沙發、茶幾、電視櫃、餐桌。廚房裏電器都是半新的,冰箱嗡嗡地低聲工作。
“怎麽樣?”小陳有些得意。
“主臥在哪兒?”
“這邊。”
主臥在走廊盡頭。門是虛掩著的,小陳推開門,側身讓林晚進去。
房間很大,至少有二十平。一張雙人床靠牆擺放,衣櫃是嵌入式的,窗戶對著樓下的巷子。然後,林晚看到了那麵鏡子。
它幾乎占據了一整麵牆。
紫檀木雕花邊框,暗紅色的木質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雕花是纏枝蓮紋,枝葉蜿蜒盤繞,工藝精細得不像是現代機器能做出來的。鏡麵異常清澈,明明看起來有些年頭,卻連一絲氧化斑點都沒有,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水。
林晚走近幾步。鏡中的自己穿著卡其色風衣,頭發被雨打濕了些,貼在額角。她28歲,眉眼清淡,是那種放在人群裏不會太顯眼的長相。此刻鏡中的她臉色有些蒼白,或許是奔波了一天的疲憊。
“這鏡子……”她伸手想去觸控邊框。
“哎!”小陳突然出聲製止,又馬上壓低聲音,“房東特意交代,盡量不要碰。說是什麽……木料嬌貴,手上的油汗容易損傷。”
林晚收回手。她的指尖在距離邊框幾厘米處停住,莫名感到一陣輕微的寒意,像是靠近了開著的冰箱門。
“行,我知道了。”她轉身走出主臥,“合同帶了嗎?今天能簽嗎?”
“能能能!”小陳忙不迭地點頭。
半小時後,林晚送走中介,獨自站在客廳中央。搬家公司的工人已經把兩個行李箱和幾個紙箱放在門口。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窗,發出細密的噠噠聲。
她先開啟了所有燈。客廳的吸頂燈、餐廳的吊燈、臥室的頂燈和床頭燈、衛生間的鏡前燈。整個房子亮堂堂的,那點莫名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些。
“自己嚇自己。”她低聲說,開始拆箱。
三
林晚是《民間文化探微》雜誌的編輯,工作就是蒐集整理各地的民俗傳說、民間故事。這工作需要耐心,也需要一點對“非日常”事物的敏感,但不需要迷信。她相信大多數靈異現象都有科學解釋,剩下的隻是還沒被解釋而已。
但這份工作也讓她聽過太多真真假假的故事。其中關於鏡子的尤其多:鏡子不能對著床,半夜不要照鏡子,破碎的鏡子要小心處理……各地有各地的說法。最詭異的一個故事來自西南某個山村,說是有戶人家的女兒總在鏡子裏看到另一個自己,有一天那個“自己”從鏡子裏走了出來,而真正的女兒消失了。
“都是隱喻。”她當時在稿子上批註,“對自我認知的焦慮,對身份認同的恐懼。”
現在,她站在那麵巨大的落地鏡前,看著鏡中抱著被子的自己。鏡子映出整個臥室,包括她身後的門、窗、天花板。一切都正常,隻是映象而已。
但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鏡子邊框的雕花上。那些纏枝蓮紋在燈光下投出細密的陰影,枝葉的走向有種奇異的流動感,看久了會讓人覺得它們在緩慢生長、纏繞。
林晚搖搖頭,把被子扔到床上。今天是搬家第一天,她累得腰痠背痛,沒精力疑神疑鬼。
整理工作進行到晚上九點。衣服掛進衣櫃,書擺上書架,廚房用品歸位。剩下幾個紙箱裝著雜七雜八的東西,她打算明天再處理。肚子咕咕叫,她點了外賣,坐在餐桌前一邊吃牛肉麵一邊刷手機。
工作群裏在討論下一期專題。主編老趙發了條訊息:“小林,你那邊安頓好了吧?下週有個任務,去郊縣采訪一個剪紙藝人,據說家傳的手藝,能做‘通神剪紙’。”
“通神剪紙?”林晚打字回複,“具體是什麽?”
“我也沒細問,你去看看。地址我發你。”
她回了個“OK”的表情,繼續吃麵。窗外的雨小了,變成若有若無的雨絲。巷子裏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偶爾有行人打著傘匆匆走過。
吃完飯,她倒了杯熱水,走進主臥準備洗漱休息。經過鏡子時,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鏡中的自己端著水杯,頭發鬆散地紮在腦後,表情疲憊。
一切都正常。
但她的腳步停住了。
鏡子裏,她身後的那扇門——臥室通往走廊的門——是開著的。可她明明記得,剛才進來時順手帶上了門。
林晚慢慢轉身。
門是關著的。深棕色的木門緊閉,門把手靜靜地懸掛著。
她再看向鏡子。
鏡中,那扇門依然是開著的,露出外麵走廊的一角。光線昏暗,看不清具體。
心髒猛地一跳。林晚深吸一口氣,朝門口走去。手握住門把,冰涼的金屬觸感。她轉動,拉開。
門外是走廊,頂燈亮著,空無一人。客廳的燈光從拐角處透過來。
她關上門,反鎖。鎖舌哢嗒一聲扣入鎖槽。
回到鏡子前。這一次,鏡中的門也是關著的了。
“眼花了。”她對自己說。搬了一天家,又累又餓,看錯很正常。
但當她轉身走向衛生間時,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不是強烈的、直接的注視,而是微妙的、若有若無的視線,從背後某個點投來。
她猛地回頭。
房間裏隻有她自己。鏡子裏也隻有她自己。
鏡中的她,表情有些僵硬。
四
淋浴的水很熱,蒸汽彌漫了整個衛生間。林晚洗去一天的疲憊,頭腦清醒了些。剛才一定是太疲勞產生的錯覺,加上那麵鏡子太大,在餘光裏占據太多視野,容易讓人產生空間錯亂。
她擦幹頭發,換上睡衣,坐到書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明天是週六,不用上班,但她習慣睡前處理一些工作郵件。
郵箱裏有十幾封未讀郵件。她一封封點開,大多是投稿和讀者來信。其中一封標題是“關於清河巷老房子的故事”,發件人是個陌生郵箱。
林晚皺了皺眉。她的工作郵箱是對外公開的,經常收到各種投稿和爆料,但這封郵件指名道姓提到了她剛搬進來的地方。
點開。
“林編輯:
您好。在雜誌上讀過您的文章,知道您在收集民間故事。我小時候住在清河巷一帶,聽過一些關於那一片老房子的傳說。特別是17號樓302室,據說那房子有些‘特別’。
大概四十年前,那房子裏住過一個剪紙藝人,姓法,手藝極好,據說能剪出會動的小人。後來這人突然消失了,連同他所有的剪紙工具和作品一起不見了,像人間蒸發。鄰居說他那天晚上房間的燈亮了一夜,第二天門開著,人沒了。
有老人說,他剪了不該剪的東西,被‘請’走了。
還有人說,半夜經過那棟樓,能看到302的窗戶上映出許多小人的影子,密密麻麻貼在玻璃上。
我知道您可能覺得這是無稽之談,但還是覺得應該告訴您。如果您住在那裏,晚上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或者看到什麽……最好別太好奇。
祝好。
一個讀者”
郵件到這裏結束。沒有署名。
林晚盯著螢幕。雨水從窗戶縫隙滲進來一絲涼風,她打了個寒顫。
剪紙藝人。姓法。突然消失。
她想起中介小陳說,前幾任租客都住得好好的。但如果真有什麽問題,中介也不可能說實話。
還有那麵鏡子。房東特意叮囑不要移動不要遮蓋的鏡子。
她關掉郵件,在搜尋框輸入“清河巷 17號 302 失蹤”。彈出來的結果大多是房產資訊和周邊新聞,沒有關於失蹤案的資訊。她又搜“剪紙藝人 法姓”,同樣沒有收獲。
也許是惡作劇。也許是巧合。也許是哪個讀者看了她的文章,故意編故事來嚇她。
林晚合上電腦,揉了揉太陽穴。該睡了。
主臥的燈她留了一盞床頭燈。暖黃色的光勉強照亮房間一角,大部分空間沉在陰影裏。那麵巨大的鏡子在黑暗中像一塊深色的幕布,映出床頭燈微弱的光斑。
她背對鏡子側躺,閉上眼睛。
睡眠來得很快。疲倦像潮水一樣淹沒意識。
五
她夢見了剪紙。
不是普通的剪紙,是紅色的紙,剪成小小的人形,隻有手掌大小。無數個紅色小紙人貼在窗戶上、牆上、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它們的臉是空白的,沒有五官,但林晚覺得它們在看著她。
房間是302室,但又不太一樣。傢俱更舊,牆紙是早已過時的碎花圖案。一個男人坐在書桌前,背對著她,手裏拿著剪刀和紅紙。剪刀開合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哢嚓,哢嚓。
男人剪得很專注。桌上已經堆了一疊剪好的紙人,每一個都一模一樣,手牽手連成一串。
然後,男人慢慢轉過頭。
林晚看不清他的臉。光線太暗,或者說,他的臉本來就是模糊的。但他手裏拿著一個剛剪好的紙人,朝她遞過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不知什麽時候,她手裏也拿著剪刀和紅紙。
剪吧。一個聲音說。不知道是男人的聲音,還是她自己的念頭。
剪什麽?
剪你自己。
她低頭看紅紙,剪刀自動動了起來。沿著某種看不見的線條,剪出輪廓:頭,身體,手臂,腿……
哢嚓。哢嚓。
紙人剪好了。她把它舉到眼前。
紙人有臉了。是她的臉。每一個細節都一模一樣,包括眼角那顆小小的痣。
紙人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直直地看著她。
林晚猛地驚醒。
房間裏一片黑暗。床頭燈不知什麽時候滅了。她摸索著去按開關,按了幾下,燈不亮。
停電了?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月光透過雲層的縫隙漏進來一點,勉強能看清房間的輪廓。她坐起身,心跳如鼓。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
很輕的聲音,像是紙張摩擦。窸窸窣窣的,從房間的某個角落傳來。
林晚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聲音又響了。這次更清晰,就在——就在床尾的方向。
她慢慢轉過頭。
月光恰好移過窗戶,一縷銀白的光線投進房間,正好照在那麵落地鏡上。
鏡子裏,她的倒影坐在床上,和她姿勢一模一樣。
但鏡中倒影的臉,是朝床尾方向側著的,好像在看著什麽東西。
而現實中的林晚,臉是正對著鏡子的。
她的身體僵住了。
鏡中的她也僵住了。然後,非常緩慢地,鏡中的“林晚”把頭轉了過來,一點一點,直到正麵朝向鏡子外的她。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隔著鏡麵,四目相對。
鏡中的她,嘴角慢慢向上揚起。
那不是一個自然的笑容。嘴角咧開的弧度太大,幾乎要到耳根,眼睛裏卻沒有一絲笑意,隻有空洞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林晚的血液都涼了。
她想移開視線,想閉上眼睛,想尖叫,但身體像被釘住了,一動不能動。
鏡中的“她”抬起一隻手,慢慢地,朝鏡麵伸過來。手掌貼上冰涼的鏡麵,五指張開。
然後,開始敲擊。
咚。咚。咚。
很輕,但有節奏。像在敲門,又像在召喚。
林晚終於找回了呼吸。她猛地閉上眼睛,抓起枕頭捂住臉,整個人蜷縮排被子裏。
看不見就不存在。不存在。都是幻覺。是噩夢還沒醒。
她在心裏一遍遍重複,渾身發抖。
敲擊聲停了。
一片死寂。
她在被窩裏不知蜷縮了多久,直到缺氧的感覺迫使她探出頭。房間裏依然黑暗,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消失了。
她鼓起勇氣,朝鏡子的方向看去。
月光已經移開,鏡子重新沉入黑暗,隻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鏡麵上似乎什麽都沒有。
不,有什麽。
林晚眯起眼睛。鏡麵上好像有字。很淡的痕跡,像是霧氣,又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上麵寫的。
她摸到手機,開啟手電筒,朝鏡子照去。
光線刺破黑暗。鏡麵上確實有字跡,是水汽凝結成的,正在慢慢消失。但還能辨認出幾個字:
“我 在 裏 麵”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寫的。
林晚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她關掉手電筒,翻身下床,跌跌撞撞衝出臥室,開啟客廳所有的燈。
光明籠罩下來。她靠在牆上,大口喘氣,渾身被冷汗浸透。
客廳的時鍾指向淩晨三點十五分。
六
後半夜林晚是在沙發上度過的。她把客廳所有燈都開啟,電視也開著,音量調到最低,隻是為了有點聲音。她裹著毯子,眼睛盯著電視機螢幕,但什麽也看不進去。
那個笑容。那個敲擊鏡麵的動作。那幾個字。
是幻覺嗎?疲勞過度加上看了那封郵件,產生的心理暗示?
可那觸感太真實了。那種冰冷的、從脊椎一路竄上後腦的恐懼感,真實得不容置疑。
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睡去。醒來時陽光已經照進客廳,窗外傳來早市的人聲和車流聲。新的一天開始了,平凡,嘈雜,充滿煙火氣。
昨晚的一切像一場褪色的噩夢。
林晚坐起身,毯子滑落到地上。她看著主臥緊閉的門,那扇門背後是那麵鏡子。
得去看看。確認一下。
她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猶豫了幾秒,擰開。
晨光明亮地照進臥室。一切都和昨晚她睡前一樣:被子淩亂,枕頭掉在地上,書桌上的膝上型電腦合著。那麵鏡子安靜地立在牆邊,鏡麵清晰地映出房間的景象,包括站在門口的她。
沒有任何異常。
沒有字跡,沒有詭異的倒影,隻是一個普通的早晨,一個普通的房間,一麵普通的鏡子。
林晚走近鏡子,仔細檢查鏡麵。光滑,潔淨,連指紋都沒有。她伸手觸控,冰涼的玻璃觸感。
“我真是瘋了。”她低聲說。
手機響了。是主編老趙。
“小林,醒了吧?跟你說個事,那個剪紙藝人的采訪,時間定在下週三。地址我發你了,在郊縣,得坐大巴去。你提前準備下問題。”
“好,知道了趙老師。”
結束通話電話,她再次看向鏡子。鏡中的她臉色疲憊,黑眼圈明顯。
“剪紙藝人……”她喃喃道。
郵件裏提到,302室曾經住過一個剪紙藝人,姓法。會這麽巧嗎?她剛搬進來,就接到采訪剪紙藝人的任務?
也許是巧合。這世界上巧合多的是。
林晚搖搖頭,決定先不想這些。她今天還要整理剩下的箱子,購置一些日用品。
在整理最後一個紙箱時,她發現了一本舊書。是她大學時的民俗學教材,書頁已經泛黃。她隨手翻開,一張紙片飄了出來,落在地板上。
那是一個剪紙。
紅色的紙,剪成小小的人形,手掌大小。粗糙的手工,邊緣有毛刺,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紙人沒有五官,但姿態生動,像是在奔跑,又像是在跳舞。
林晚盯著那個紅色紙人,後背一陣發涼。
她不記得自己有這個剪紙。從來都沒有。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紙人。紙質脆弱,似乎一用力就會碎。翻到背麵,她看到幾個極小的字,用鋼筆寫的,墨跡已經褪色:
“別讓他出來”
字跡工整,但筆畫有些顫抖,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寫字的人突然被什麽打斷了。
林晚猛地抬頭,看向主臥的方向。
那麵鏡子靜靜地立在晨光中,鏡麵反射著窗外的天空,一片澄澈的藍。
但不知為什麽,她覺得鏡子在看著她。
就像昨晚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