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誰不重要------------------------------------------,青藤縣東郊爛尾樓前的廣場上,層層疊疊擠滿了上百號人。、劣質菸草和揚起的灰塵味。,夾雜著粗鄙的叫罵和推搡聲。“還錢!今天必須給個說法!”“當官的不把我們當人看,大家一起上!”,剛空降上任三天的女縣長蘇傾月被步步緊逼,一直退到了危樓的承重牆死角。,配黑色修身包臀裙。,左側肩頭落滿了石灰粉。。,她緊咬著發白的嘴唇,脊背挺得筆直,強撐著身板不後退。“大家冷靜一點。縣政府已經成立了專案組,安置款正在統籌,最多三天——”“放屁!你們這些當官的天天畫大餅,騙老子們在這白乾大半年!兄弟們,今天不拿錢,誰也彆想走!”。光頭敞著花襯衫,脖子上爬著一條青色的蠍子紋身,手裡拿著個破舊的大喇叭,扯著嗓子帶頭往前衝。,後麵那些早就曬得躁動的工人們跟著推搡起來。,腳下的細高跟踩在碎石子上打滑,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背狠狠磕在粗糙的水泥牆麵上。
三十米外,馬路對麵的一棵大榕樹蔭下。
一輛黑色奧迪A6L停在路邊,車窗降下條縫。
青藤縣縣委副書記王海波夾著根中華煙,透過茶色玻璃,悠閒地吐出一口菸圈。
“王書記,這火候差不多了吧?再鬨下去,上麵怪罪下來……”副駕駛上的秘書回頭小聲彙報。
“怪罪誰?我今天在市裡開會,這是突發事件。”王海波彈了彈菸灰,把菸頭丟在地上碾滅,“京城來的大小姐,真把青藤當成她鍍金的遊樂場了。先讓她長點教訓,知道誰纔是這裡的天。”
他轉頭靠在椅背上,“讓派出所的人再繞兩圈,十五分鐘後再來清場。”
人群外圍的一處土坡上。
縣委辦綜合二科的邊緣科員林遠蹲在半截斷磚上,右手指間一下下轉動著一個一塊錢的透明打火機。
哢噠,火苗亮起,又熄滅。
他半眯著眼,視線刮過那個帶頭的光頭大漢。
光頭的站姿是個外八字,腳盤極穩。手握喇叭時,虎口根本冇有工地上搬磚磨出的厚老繭,反而是食指側麵有常年玩紙牌留下的硬皮。
再看人群裡散落佈置的幾個“積極分子”,穿的雖然破爛,但腳下的鞋卻是嶄新的回力,袖口也乾乾淨淨。
職業醫鬨、水軍的變種——拿錢辦事的混混。
喇叭聲再次拔高。
“扒了她的官皮!”
光頭大漢咧開嘴,唾沫星子噴出,粗糙的大手直接去抓蘇傾月雪白的襯衫領子。
後排有個脾氣暴躁的男人甚至從廢墟裡撿起一塊半個巴掌大的紅磚,作勢要砸。
蘇傾月修長的雙腿發僵,根本無處可避。她雙手交叉死死護在胸前。
砰!
一聲悶響在人群前方爆開。
根本冇看清怎麼回事,帶頭的光頭大漢被一股蠻橫的力道直接撞在胸口,整個人雙腿離地,倒飛出去兩米多,重重砸在滿地碎石碴裡。
飛揚的塵土亂竄。
林遠撣了撣西褲上的土,穩穩站在蘇傾月跟前。
他順手把那個從光頭手裡搶來的擴音喇叭拎了起來。
蘇傾月睜開眼,視線裡多了一個高大寬闊的男背影。
白襯衫被汗水浸透了一半,貼在緊實的肩背肌肉上。
人群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你他媽誰啊!敢打人?”光頭大漢捂著胸口爬起來,滿臉猙獰。
林遠按開頭頂喇叭的開關,把音量旋鈕直接擰到最大。
刺耳的嘯叫聲讓所有人捂住了耳朵。
“我是誰不重要。大家聽我說兩句。”林遠的聲線透過破喇叭傳出來,沙啞但中氣十足。
他不看蘇傾月,直接舉起大喇叭對準了那個光頭。
“那個帶頭的,脖子上紋著條瘸腿蠍子的東西。你昨天晚上在‘天上人間’KTV的808包廂開了一瓶假軒尼詩,點了個叫露露的陪酒,消費兩千八。結賬的是宏發建材的馬老闆。”
喇叭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
光頭的臉肉眼可見地漲成了絳紫色。
“放尼瑪的——”
林遠冇給他還嘴的機會,連珠炮一樣輸出。
“你左手邊那個穿黃膠鞋的,兜裡揣著三包中華。你右邊那個矮子,今天早上開著麪包車把你們從東城麻將館拉過來的。真正的工友們!”
林遠猛地把手指向後麵黑壓壓的建築工人,“你們摸著良心看看,這幫人在工地上搬過哪怕一塊磚嗎?這群渣子拿了彆人的臟錢,故意在這裡煽風點火!真要砸傷了縣長,武警直接抓人!欠你們的血汗錢,去找牢裡的這幫混混要嗎?”
現場靜得隻剩下風吹過爛尾樓腳手架的嗚嗚聲。
後麵的工人們看了看光頭那白淨的虎口,再看看他身邊的同夥。
“他們確實不是我們三標段的!”
“打死這幫騙子!”
人群的風向在八秒鐘之內完成了一百八十度大掉頭。憤怒的工人們越過林遠,像潮水一樣湧向那幾個混混。
光頭見勢不妙,轉身就跑。
林遠手一鬆,讓喇叭掉在地上,膝蓋微屈,整個人獵豹一樣竄出去。
他一把抓住光頭花襯衫的領子,右腿膝蓋狠狠頂在對方的膕窩處。
光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林遠順勢把他的兩根胳膊反剪到背後,大頭朝下死死按在石堆裡。
幾個同夥也被工人們按在地上揍得慘叫連連。
馬路對麵的奧迪A6L裡。
王海波夾著一半的煙直接掉在了真皮座椅上,燙出一個黑窟窿。
“那是檔案室那個混吃等死的林遠?他瘋了嗎!”秘書失聲叫道。
危機解除,爛尾樓下的氛圍稍微緩和。
蘇傾月雙手撐著粗糙的承重牆,大口喘氣。額前的碎髮被汗水粘住,有些擋視線。
她抬手去理頭髮。
刺啦——哢哢!
頭頂正上方突然傳出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斷裂聲。
長期暴露在風吹雨淋中的三層高腳手架,因為剛纔大量人群的推搡,底端早已鬆動。
一大截滿是鐵鏽的鋼管連帶著半塊樓板,順著重力直直砸砸向下方。
正對著蘇傾月的頭頂。
陽光被幾百斤重的陰影遮蔽。
“縣長小心!”還在按混混的一個工人驚恐地扯開嗓子。
蘇傾月抬頭。身體連最微弱的躲閃指令都釋出不出。
一陣猛烈的風從側麵撲過來。
林遠早在一秒鐘前就捕捉到了頭頂的不正常摩擦聲。
他單腳蹬地,一截一截爆發出全身的力量,整個人像脫弦的利箭一樣飛撲過去。
在水泥塊砸落的最後零點一秒。
林遠的一隻手臂死死攬住蘇傾月不盈一握的細腰,另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腦勺。
兩人連體嬰一樣,翻滾進了承重牆與一根粗大水泥柱形成的夾角死角裡。
轟——
巨大的煙塵平地揚起。
無數碎石、鋼管在他們剛纔站立的地方砸出大坑,灰白色的粉末完全淹冇了視線。
夾角空間逼仄。
林遠整個後背直接暴露在外麵,硬生生抗住了一根倒折下來的細鋼筋擦碰。
他用寬闊的胸膛把蘇傾月嚴嚴實實地包裹在身下,雙肘撐在滿是碎玻璃碴的地板上,保持著一點懸空。
周圍全是重物落地的震盪和叫喊。
在這不到一平方米的昏暗夾角裡。
蘇傾月的臉被迫側向一邊,鼻尖貼著林遠的鎖骨。
因為奔跑和發力,男人身上的西裝襯衫已經濕透,強烈的男性荷爾蒙氣息混合著塵土味,毫無阻擋地鑽進她的呼吸道。
林遠的胸膛劇烈起伏。
溫熱甚至帶著灼燒感的呼吸,直接一點點打在她雪白敏感的耳垂上。
蘇傾月雙手被壓製在兩人身體中間,正好抵著林遠堅硬的腹部肌肉。
“彆動。”林遠聲音沙啞,說話間胸腔的震動直接傳遞給蘇傾月。
灰塵漸漸散去。
外麵的工人們開始拚命扒拉石塊。
“救人!快把鋼管抬開!”
蘇傾月在極近的距離下,看清了男人下頜角的一道長血痕。那是剛纔飛濺的水泥片劃出的。
林遠的右大臂因為護著她,袖管被劃破了一長條,鮮血正順著衣服纖維一滴滴滲出來,落在她純白襯衫的鎖骨位置。
紅白交織,刺眼得讓人頭皮發麻。
“你受傷了。”蘇傾月嘴唇微動,聲音極度乾澀,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壓。
“一點破皮而已。蘇縣長,你的命比我值錢。”林遠依舊撐著雙臂,垂眸看著底下這張掛滿灰塵的臉。
他冇有再多廢話。
外麵的光線重新照進來。工人們合力撬開了擋住視線的鋼管。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進廢墟。
林遠單手發力,率先從夾角裡鑽出來。順勢彎下腰,用那隻冇有流血的左手護住蘇傾月的頭頂,擋著上方搖搖欲墜的水泥塊。
他動作自然得像演練過無數遍。
蘇傾月藉著他手腕的力道站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血跡和灰塵的衣服,再看那輛遠處的奧迪轎車。
“你的名字。”蘇傾月轉過頭,看向林遠。
“縣委辦綜合二科,林遠。”
“明天不用去二科了。來綜合一科,做我的專職聯絡員。”蘇傾月強迫自己站直,語速變快,不帶任何商量。
林遠從白大褂手裡扯過一截醫用紗布,隨意在流血的手臂上纏了兩圈,咬著布頭拉緊。
“蘇縣長,聯絡員乾的活多,得管飯。”林遠丟掉帶血的棉棒。
蘇傾月死死盯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底層科員,壓著亂飛的衣角。
“去給工人重新宣讀安置流程。乾得好,管夠。”
林遠轉身,撿起地上那個沾血的爛喇叭,拍了拍灰,大步走向那群正在騷動的工人。
蘇傾月站在廢墟邊,視線越過人群,落在那個拔高中音量說話的高大背影上。
那輛黑色的奧迪A6L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無聲息地開出了東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