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祟伏誅,天光敞亮。
山間的陰氣散得幹幹淨淨,連風都帶著草木的清爽。
僵屍肩上的傷緩了不少,走起路來不再打晃;水鬼飄在半空,終於不用時刻緊繃著魂體,難得有了點閑心。
“小道,接下來去哪?”水鬼晃了晃,“總不能一直在山裏轉吧。”
我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又揉了揉餓扁的肚子,笑了:“找個鎮子,先吃飽睡好,再談別的。”
順著山路往下走了小半日,遠處終於出現一片鎮子的輪廓。
不算繁華,青瓦灰牆,看著有些年頭,鎮口石碑上刻著兩個字:皮影鎮。
剛進鎮子,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大白天的,街上行人不多,一個個臉色發白,眼神發直,走路輕飄飄的,像丟了魂。
街邊店鋪半開不開,空氣裏飄著一股淡淡的墨香與獸皮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寒。
“這兒的人,怎麽都怪怪的?”水鬼小聲道。
僵屍也低低哼了一聲,鼻尖不停嗅著,顯然也察覺了異常。
我握緊陰司木牌,不動聲色往裏走:“看名字就知道,這地方應該靠皮影戲吃飯。”
可越往裏走,那股陰寒越重。
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一兩張風幹的獸皮,有的是羊皮,有的……看著像人皮輪廓,被硝製得發白,掛在風裏輕輕晃。
走到鎮中心,一座老舊戲台搭在廣場上。
台上空蕩蕩的,隻有一張方桌,一盞舊油燈,還有一道拉得緊緊的白幕。
幕布後方,隱約立著幾道皮影影子,一動不動,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戲台旁貼著一張紅紙,字跡發黑:
“今夜子時,皮影開戲,全鎮共賞。”
旁邊幾個鎮民站著,眼神直勾勾盯著戲台,嘴裏喃喃自語:
“要開戲了……要開戲了……”
“去晚了,魂就被挑走了……”
我心頭一沉。
不是被挑走座位。
是被挑走魂魄。
“這戲,有問題。”我低聲道,“是皮影勾魂戲。戲一開唱,活人魂魄就會被吸進皮影裏,變成戲子,永世在幕上唱戲。”
水鬼嚇了一跳:“又是邪術?”
“而且是老邪術。”我點頭,“皮影本是死物,一旦被注入陰魂,再以生人魂魄喂養,就能成精,靠吸魂續命。”
這鎮子,表麵平靜,實則已經被這皮影邪祟攥在手裏。
白天人人失神,夜裏被迫看戲,魂魄一點點被啃食。
我們找了家破舊客棧落腳。
掌櫃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收錢時手指都在發抖,眼神始終飄向戲台方向。
入夜後,鎮子徹底安靜下來。
沒有狗叫,沒有人聲,隻有一陣陣若有若無的胡琴聲,從戲台方向飄來。
子時一到。
“叮——咚——”
一聲清脆的皮影響,劃破夜空。
全鎮的人,像是被提線的木偶,一個個從屋裏走出來,麻木地走向戲台,密密麻麻站在台下,一動不動。
我們三個混在人群裏。
台上油燈亮起,昏黃燈光照亮白幕。
一隻枯瘦的手,從幕後伸了出來,捏著皮影。
胡琴拉得淒淒慘慘,唱腔尖細陰冷,唱的不是人間戲詞,是陰司調。
幕上,皮影一個個動了。
文官、武將、小姐、書生……一個個影子在幕上跳躍、起舞、對唱。
可仔細一看,那些皮影的眼睛,都泛著一點紅光。
那不是死物。
那是被鎖住的生魂。
每一個皮影裏,都關著一個這個鎮子的人。
“戲唱得好啊……”
幕後傳來一聲沙啞的笑,不男不女,“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隨著唱腔越來越急,台下不少人身體開始發抖。
他們的頭頂,隱隱飄出半透明的魂影,被一股無形的線牽著,一點點往幕布上吸。
又要有新的魂魄,要被做成皮影了。
“不能再看了。”我按住身邊僵屍,“再晚,這些人全要變成戲裏的影子,永世出不來。”
水鬼緊張道:“可是它在幕後麵,我們看不見真身啊。”
我盯著那道操控皮影的枯手,又看了看油燈:
“皮影戲,靠的是光。
燈一滅,影就散。影一散,魂就鬆。”
邪祟靠燈光顯形,靠燈光勾魂。
隻要破了那盞燈,勾魂術就破了一半。
我對水鬼和僵屍使了個眼色。
僵屍立刻會意,猛地從人群裏衝出,龐大身軀直接撞向戲台立柱!
“轟隆——”
戲台劇烈搖晃。
幕後那“人”一聲怒喝:“誰敢擾我好戲!”
操控皮影的手一頓,勾魂之力稍鬆。
就在這一瞬,水鬼拚盡全力,掀起一股冷風,直撲台上那盞油燈!
“呼——”
燈火晃了晃,險些熄滅。
幕上皮影瞬間亂了套,動作扭曲,魂影嘶鳴。
“找死!”
幕後黑影暴怒,猛地掀開幕布,跳了出來。
那東西根本不是人。
一身破舊戲袍,身軀幹癟,臉上糊著厚厚的油彩,五官是用墨筆畫上去的,雙手是兩根細長竹簽——
它本身,就是一具成了精的老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