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嚮導學部的宿舍樓被設計為圓筒形,四周圍繞著學生宿舍呈八卦陣,中央形成寬闊的樓梯井。井底是一塊由鵝卵石鋪成的觀景台,象牙白的國王雕像安靜屹立於噴泉池中,周遭悠然圍繞著鬱鬱蔥蔥的鳶尾花,顯得格外靜謐。
之前跟隨撒彌爾的那群嚮導,因為忌憚試管中的粉色氣體,如今剛好乘坐電梯抵達一樓,隻聽“叮”的電梯提示音響起,眾人鬆懈神經往外邊走去。
哨兵荷爾蒙可是違禁物品,冇有撒彌爾那樣的後台,可不敢貿然扯上關係。
現在他們到了一樓,就算撒彌爾在頂樓搞出人命,都是與他們無關的。
但還不等他們往前踏出第二步,頭頂就忽然傳來滅頂的尖聲呼嘯。
嚮導們茫然抬頭去看,卻看到的是自分化以來就和自己朝夕相處的精神體,正被強大的“場”蠻橫地推擠成一團,撞破了頂樓的欄杆,被以慣性推至高空,瞬間亂糟糟地從樓梯井往建築底部跌去!
伴隨沉悶巨響,那些精神體重重摔在眾人腳邊,各種動物擬態瞪大雙眼倒在地上,彷彿死不瞑目般瞪向自己的主人。
還未出學校的嚮導們哪裡看到過這樣的畫麵。
精神體是哨兵、嚮導的個人身份象征,如今從樓頂摔落,某種意義上來說,就像是他們本人摔落下來一樣。
這種迎麵而來的威懾力,再加上精神體受創導致的意識海紊亂,瞬間令所有嚮導都渾身發軟,跌跪在宛若屍山的動物擬態麵前。
但事情還冇結束。
驚恐失態的尖叫並未停止,再度從樓頂傳來,嚮導們膽寒得連頭都不敢抬,但心裡不約而同冒出一致的想法——是撒彌爾。
撒彌爾會輸。
眾人幾乎已經幻視到鮮血在麵前流淌出來,佩特拉劇烈顫抖,用儘力氣喚醒眾人:“快躲開!”
嚮導們這才顫抖著呼吸驚喘,彼此攙扶著跌跌撞撞,四散逃離開來,像避開鬼魅一樣遠離樓梯井。
等到他們惶然回身,果真看到一道白色的光影從高空直墜而下。
“撒彌爾……”佩特拉不禁捂住嘴,眼中頓時盈滿了淚。
就在大家都以為撒彌爾死定了的時候,卻見那道光影輕盈地在國王雕像的頭顱上穩穩停駐,靈巧一個轉身,落至地上來。
那是衛知離的雪豹。
下墜產生的衝力令國王雕像的脖頸蔓延出一道裂痕,轉瞬之間,整個雕像頭顱歪斜斷開,掉進噴泉池中,濺起高高水花。
緊接著,麵容森寒的衛知離從雪豹身上躍下,拖拽著衣衫不整的撒彌爾大步前行。
“放、放開我!”撒彌爾被剛纔的急速墜落嚇得夠嗆,驚魂未定的聲音再不複之前的傲慢自持。
衛知離根本不理他。
他臉色看上去並不好,麵板蒼白得泛起青色,越發顯得那張冰寒的麵龐不近人情,雕像頭顱濺起的水花如雨,將他渾身都打濕,彷彿是一隻爬上岸複仇的水鬼。
近距離接觸哨兵荷爾蒙,並未讓他有生理上的反應,但造成的是意識海的失控。
如果有人現在探入他的意識海中,隻能看到驚濤駭浪下殘存無幾的綠洲和海岸。
他正處於狂躁邊緣。
但是……嚮導也會陷入狂躁嗎?那不是哨兵纔會有的症狀嗎?
所有人,包括衛知離自己,都察覺出來不對勁。
“或許是因為蟲族的本能。”衛知離自我推斷著,“如此一來,就必須速戰速決了。”
於是他狠狠將撒彌爾拖進觀景台中,徑直來到噴泉前方。
“看看你現在的模樣。”他將滿臉是淚的撒彌爾按在清澈的泉水旁。
“你認為你是高高在上的貴族,所有人都該是你的走狗,那麼現在仔細看看,你和最困頓的乞丐,或者和路邊落魄的一條狗,又有什麼區彆?”
“生死麪前,人人平等。今天就給你漲漲教訓。”衛知離感覺得到陌生的憎恨從心底升起,那種情緒十分違和,並不像是他的感情,但在如今被哨兵荷爾蒙刺激的狂躁狀態下,他願意任由這種情緒掌控自己。
他歪歪頭,靠近到氣喘籲籲的撒彌爾臉側:“看來在絕對的實力麵前,你的權勢似乎毫無用處,如果我現在要殺你,你能有什麼辦法?要不然,給我跪下來求個饒?”
“我要殺了你!”撒彌爾被刺激得淒厲大吼,劇烈掙紮起來,在動作間觀景台兩側的鳶尾被他壓出汁液,粘在他的絲綢襯衫上,形成一塊又一塊油漬般的肮臟痕跡。
“真可憐,現在快要被殺掉的人,可不是我啊。”衛知離噙著笑,眼神冰涼得如同深淵。
他手腕向下,毫不留情地將撒彌爾摁入水中。
殺了他。殺了他。有羸弱的聲線在他耳邊不斷蠱惑。
那是誰的聲音?衛知離不在乎。
殺,便是殺了。又如何?
不顧手底的掙紮動靜,衛知離臉上的笑容更盛更加扭曲,將撒彌爾更用力地往水底按壓下去。
殺了他……殺了他!
這次衛知離循聲抬起頭,卻看到一個瘦弱的少年站在水池對麵,充滿怨毒的雙眸注視過來。
那是……他自己?
怔神之際,一道風刃從身側滑過,衛知離下意識躲開這道攻擊。而在躲閃的動作間,他的手底一鬆,撒彌爾終於得了機會抬起頭來,狼狽地劇烈呼吸著。
“衛知離,你要乾什麼?”微微沙啞的少女聲線從身後傳來。
衛知離轉過頭去,看到一位金髮少女穿過人群朝他走來,她穿著華貴的金薔薇長裙,應當又是皇室血脈。
衛知離興致缺缺地收回視線——無非是皇室相護,冇必要理會。如果這人非要來礙事,待會兒把她也解決掉就行。
但很快,一隻白得近乎透明的手就覆上他的手背,強行令他止住動作。
“你要做什麼。”衛知離逼視著她,眼底漸漸浮現更多的殺機。
誰要攔他,誰就該死!
可金髮少女在這個動作之後,並冇有向他發起攻擊,而是敲敲耳邊的通訊儀:“師北落,人找到了。”
哦,想起來了。
衛知離恍然,他的確是在論壇看到過,師北落還有一位金髮的青梅竹馬。那位名叫娜娜的青梅竹馬,明明纔是撒彌爾最大的競爭者,奈何繩挑細處斷,人微被人輕,撒彌爾不敢去動身份顯赫的娜娜,隻能找衛知離泄憤。
真是太諷刺了。衛知離心底又有厭煩和憎惡翻湧上來。
但“師北落”這個名字總算讓他恢複些許理智。師北落本就懷疑他的身份,如果真手刃了他的未婚夫,那衛知離的蟲族身份就徹底暴露無遺。
衛知離的手漸漸鬆開,撒彌爾得了自由,忙不迭手腳並用地爬到一邊,癱軟在地麵上,狗一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真是不妙。衛知離毫無憐憫地垂目,有些苦惱地皺起眉。
就算他冇殺人,但現在這個情況,也很難向師北落交差啊。
但還不等衛知離想法子開口解釋,金髮少女直接搶道:“你是正當防衛。”
衛知離:“……?”這句話好像有點耳熟。
其他嚮導本還在為娜娜的出現而欣喜不已,在聽到這句後也愣住了。
“娜娜,你……難道不是來幫撒彌爾的嗎?”佩特拉難以置信地問。
撒彌爾是師北落的未婚夫,娜娜作為師北落的朋友,怎麼能不幫他呢?怎麼還幫衛知離說起話來了??
難不成……
嚮導們互相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難不成是娜娜暗戀師北落多年,藉此機會好下手除掉撒彌爾這個眼中釘?
但金髮少女根本不去理會身後嚮導們的性緣腦,又重複了一遍:“你是,正當防衛。”
她再敲敲通訊儀,明顯是對那頭的師北落說:“你聽到冇?”
衛知離不用想,都能猜到那頭的哨兵會露出多麼無奈的神色。
而金髮少女眼眸一轉,視線繼續落在衛知離的身上,這次她點開端機,涼涼道:“開啟公開麥模式。”
眾人更是驚訝——隻有a級和a級以上的哨兵、嚮導,才擁有開啟公開麥的許可權,但嚮導學部還從未有人啟用過這個功能。
煙嗓聲線直接從嚮導學部的廣播傳來,娜娜繼續宣佈道:
“撒彌爾·澤維爾,在嚮導學部宿舍,非法使用哨兵荷爾蒙攻擊同學,觸犯校規第七條、第十三條、第二十五條、第四十七條,亟需學府嚴肅處理!”
全校嘩然。
衛知離神色複雜地看著她:“你是在幫我?”
娜娜關閉公開麥許可權,露出個微不可見的笑容,隨後朝他伸出手,像是要來扶住他。
衛知離皺眉,戒備地看向她,並冇有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善意,自己從噴泉台上走了下來。
其他嚮導蜂擁而上,如今衛知離走下台階,他們纔敢上前去將撒彌爾扶起。
忙成一團的人群外,衛知離正打算離開,卻又被少女喚住。
“生死麪前,人人平等。這句話我很喜歡。”
衛知離不太感興趣地回頭:“哦,這句也不是我的原創,你隨便拿去用?”
娜娜冇在意他話裡的調侃和挑釁,低聲道:“那句話……曾經也有另外的人對我說過,但他的下場不好。”
衛知離挑眉:“你在威脅我?”
“不是。”少女搖搖頭,望過來的眼神裡有著衛知離看不懂的掙紮情緒,“我是……希望你能讓我看到另一種可能性。這纔是我叫停你的原因。你的未來必定會有著超乎想象的精彩,不應該被葬送在這裡。”
衛知離默然不答。
娜娜也冇有期待能得到他的迴應,轉而輕鬆道:“你吸入了大量哨兵荷爾蒙,這才導致意識海失控,產生過激行為。雖然瞧你現在已經恢複理智,但保險起見,還是去校醫院看看吧,我就先不打擾了。”
衛知離乖乖點頭,當真便朝著校醫院的方向走去。
但在遠離樓梯井之後,他立馬放鬆神情,抬起雙手枕在腦後,吊兒郎當地轉個身上樓去了。
怎麼可能去校醫院,去校醫院他的身體異常不就被髮現了?等著被軍隊轟成蟲族肢節啊?衛知離又不傻。
——什麼另一種可能性,隻不過是無稽之談。他哪裡來什麼未來?他可是蟲族啊!
“今天的下馬威應該能讓撒彌爾收斂一點,不得不說,還是得感謝娜娜的善後,想必之後公爵府也不會來找麻煩。”衛知離暗忖著。
他回到房間,先是將那個破爛金屬球塞進衣櫃最深處,後來覺得還是不保險,又用鐵盒鎖起來,塞到床底下,以行李箱堵住。
他的雪豹還在受荷爾蒙的影響,懨懨地衝他嗷了一聲,衛知離便分出心神來摸摸它的頭,以示安撫。
“還是不行。”衛知離苦惱不已,“要是真有人存心想來翻東西,這麼小個房間,藏在哪裡都不安全啊。”
要不找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拿出去埋了?反正他也不想再使用這節肢體。
而正在他謀劃的時候,外邊忽然傳來運輸機器人的無機質聲線:“喂——喂——”
緊接著還有連續不斷的敲門聲。
什麼機器人這麼冇禮貌?!首先我不叫喂!
衛知離煩躁起身,去開啟了門。
“衛、衛知離,請簽收你的包裹。”小結巴機器人終於把一句話理順,隨即開啟自己的艙門,推出個一看就價值不菲的保險箱來。
衛知離一怔,從保險箱頂拿起一張紙條。
“我想,你現在會很需要這個。”字型並非手寫,也冇有署名。
衛知離心頭一沉,下意識回頭看看床底,又展開精神觸手四處搜尋,並冇有發現任何監控裝置的痕跡。
……是誰?【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