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愣了愣,冇說什麼。
生活總要繼續。
林盛景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這個道理。
他知道,他的安安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他,他不能讓兒子隻看到父親的眼淚和廢墟。
三個月後,一家名為“歲安”的專項基金正式成立。
揭牌儀式選在一家為殘障兒童提供康複服務的陽光中心。
林盛景站在小小的講台上,眼神清亮而堅定。
“歲安基金,取‘歲歲平安’之意,也願為那些折翼的小天使們,帶去一絲微光。”“我希望,能儘一點微薄之力,讓更多孩子和家庭,在麵對命運的難關時,不至於那麼無助,能多一點希望,少一點......遺憾。”
這是林盛景選擇的新生,也是他祭奠兒子的方式。
崔雨舒是從財經新聞上看到“歲安基金”成立的訊息的,配圖是林盛景站在講台後的側影。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心臟像是泡在鹹澀的海水裡,腫脹發疼。
她知道,這個名字是為了誰。
她悄悄跟著林盛景,找到了兒子的墓園。
崔雨舒挑了一個陰沉的傍晚,手裡拿著一小束純白的雛菊。
她依稀記得,林盛景喜歡這種小野花,說它們看起來簡單又頑強。
她花了很長時間,纔在墓區裡找到那個小小的墓碑。
“安安”兩個字映入眼簾時,她的腳步像被釘住,呼吸都停滯了。
那麼小的一塊地方,卻埋葬了他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
千言萬語的懺悔,在真正麵對這方墳墓時,都顯得那麼蒼白。
“......對不起。”最終,她隻是顫抖著,說出這三個早已失去分量的字。
“是我不配做你的媽媽。”
“我不求你原諒......我隻是......來跟你說聲對不起......”
崔雨舒的額頭抵在墓碑上,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滲入石縫,消失不見。
可她再怎麼懺悔,也換不回那雙本該揮舞的小手。
不知跪了多久,直到雙腿麻木失去知覺,她才勉強撐起身體離開。
可能是林盛景失去了耐心,崔氏的破產來的很快。
資金鍊斷裂,龐大的商業帝國在短短數月內轟然傾塌。
破產清算,資產拍賣,員工遣散......崔雨舒處理著這一切,神情麻木。
她變賣了所有能變賣的個人資產,償還了公司債務後,還剩下一筆錢。
但她看著賬戶裡那串數字,隻覺得空洞。
她冇有告訴任何人,以匿名的方式,將自己個人剩餘資產分批註入了“歲安基金”的賬戶。
彙款附言欄,她隻打了三個字:
“給安安。”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贖罪方式。
用這些的錢,去幫助更多像安安一樣,卻可能比她幸運一點的孩子,點亮一點點微光。
崔雨舒跑遍了地圖上最偏僻的貧困縣鄉,走訪一個個因殘障而陷入困境的家庭。
她傾聽那些沉默的眼淚,記錄下那些幾乎被放棄的希望。
很多人不理解,包括曾經的一些下屬,看她這副樣子,有唏噓,有嘲諷。
崔雨舒從不辯解,隻是沉默地繼續手中的活計。
後來,在一次泥石流救援中,她為救一個殘疾孩子被砸傷肋骨。
整個人被砸倒在泥漿裡。
泥水嗆進口鼻,窒息感撲麵而來。
視線開始模糊,恍惚中,她好像看見有一個剪著西瓜頭的小男孩,在蹣跚學步,回過頭,林盛景對她露出了一個明亮的笑容......
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冇有人聽清她說了什麼。
也許是對不起。
也許是安安。
也許,隻是鬆了一口氣。
而另一座城市,真正的春天,已然降臨。
林盛景依舊會定期去看望安安,帶上一束雛菊,坐在墓碑旁,靜靜地待一會兒,說說“歲安基金”最近又幫助了哪些孩子,說說自己的生活。
他接手了家族的部分管理,將“歲安基金”運營得有聲有色,幫助了越來越多身處困境的兒童和家庭。
在一個午後,電視裡女主播開始播報社會新聞。
“......本台記者獲悉,致力於殘疾兒童救助事業的前崔氏集團負責人崔雨舒女士,於昨日傍晚,因在山洪泥石流救援現場為保護一名殘疾兒童,不幸被落石擊中,經搶救無效去世......”
“據悉,崔雨舒女士近年來一直低調從事公益,其個人也曾向相關慈善基金進行過大額匿名捐贈......”
“目前,被救兒童已脫離生命危險......”
螢幕下方滾動著簡短的文字和一張模糊的照片。
當林盛景抬頭看向新聞時,畫麵已經切換。
他們又一次錯過。
林盛景平靜地收回目光,彷彿剛纔聽到的隻是一個與她毫無關係的尋常事件。
春風依舊溫柔地拂過海棠樹梢,花瓣繼續無聲飄落。
萬物復甦,生機湧動。
那些凜冽的寒冬、徹骨的疼痛、無儘的遺憾,終會被季節更迭,被時間覆蓋,被新生的力量溫柔包裹。
林盛景微微仰起臉,他知道,他的安安,一定也看到了這春光。
而他,會好好地、明媚地,繼續活在這春光裡。
帶著愛,帶著懷念,帶著一個父親全部的堅韌與溫柔。
向陽而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