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已經慢慢打濕了兩人的肩頭。
耳邊傳來的古德裡安的聲音將保盧斯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聽你說了那麼多,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他,還是在庫爾斯克之後。”古德裡安說,他的聲音裡有一種保盧斯很少聽到過的柔和:“我被俘時受了點輕傷,晚上他親自來看我,你知道在交流完後,我們在互相探討軍事理論的時候他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保盧斯搖搖頭。
“古德裡安將軍,我讀過您的《注意!坦克!》,有些章節我反覆看了很多遍。”
古德裡安模仿著瓦列裡那種平靜而認真的語調:“真的,保盧斯,你能想像嗎?”
“他就那麼坐在我的病床邊,跟我探討一會兒作戰理論後,就拿出一個筆記本,開始問我關於裝甲部隊縱深突破後的後勤保障問題,問我在波蘭和法國戰役中如何協調空軍支援,問我如何看待T-34坦克的傾斜裝甲設計……上帝啊,他當時的樣子,簡直就像是一個求知若渴的學生。”
古德裡安說到這裏,他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微笑:“我們聊到了後半夜淩晨三點鐘。”
“他還給我看了一些蘇軍裝甲部隊的戰例分析,有些還是我指揮的戰役,他的分析非常精準,指出了我的成功之處,也點明瞭少部分我沒意識到的風險和疏漏。”
“戰報很客觀,沒有任何貶低或炫耀,我從未想過,我會在被俘虜的後,與擊敗我的對手進行一場專業的軍事探討。”
古德裡安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後來還沒轉移到這裏的時候,他在處理完自己手頭上的事情後也經常來看我,我們聊戰術,聊技術,聊歷史上的經典戰役。”
“他說他在學德國的文化知識,因為要瞭解對手,首先要瞭解他們的知識和思維,有一次他帶來一本翻舊了的《戰爭論》,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俄語和德語的批註,他指著克勞塞維茨關於戰爭是zz的延續那段,問我如何理解其中zz的含義在當今時代的演變。”
古德裡安說到這裏,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他是如此聰明,如此好學,如此年輕。他本該有漫長的一生去學習、去成長、去做出更多貢獻,而不是……”
“而不是死在自己人的手裏。”保盧斯接過了話,聲音裡滿是苦澀與悲傷:“古德裡安,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在斯大林格勒之後,我曾經怨恨過他一小段時間,僅僅是因為他是作為擊敗我的人,還是如此的年輕。”
“但後來,我逐漸明白,他給予我的,不僅僅是戰敗的恥辱,還有一種平靜的解脫。
“從那場開始慢慢變的瘋狂的戰爭中解脫,從那個越來越扭曲的泥潭中解脫,上帝啊,瓦列裡還給了我能思考未來的機會。”
保盧斯說到這裏終於用手帕擦了擦臉,不知擦去的是雨水還是淚水:“而現在,那個給了我這種思考未來機會的人,卻被剝奪了所有未來的機會,這公平嗎?上帝如果存在,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嗎?”
古德裡安沒有回答。他隻是靜靜地站著,看著墓碑上在自己視線中那個已經變的有些模糊的名字。
“他說過想戰後去柏林看看。”保盧斯喃喃道,“他說想聽柏林愛樂,想看博物館島……我們還約定,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會帶他去我最喜歡的咖啡館,告訴他哪些地方是真正的柏林人才知道的。”
“他還說過想學彈巴揚琴。”古德裡安輕聲說:“有一次他說,等戰爭結束,他要找個老師好好學,他說因為音樂能讓人記住生活中還有美好,我當時還笑他,說一位將軍學手風琴聽起來有點奇怪。”
“他反駁我說,一位將軍首先是一個人,而人需要音樂。”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雨勢似乎小了些,變成了若有若無的雨霧,籠罩著整個菜園,籠罩著那簡陋的十字架,籠罩著兩個穿著灰色軍服的人,籠罩著一段真實存在過的友誼,以及一個過早凋零的年輕生命。
“也許,”古德裡安最終開口,聲音很輕:“也許他沒有真的離開。”
保盧斯聞言不解的看向他。
“保盧斯,你想想,像他這樣的人,”古德裡安平靜的說道:“他的思想,他的影響,他教給別人的東西,他留下的那些關於如何更智慧,更人道的對戰爭的思考……”
“這些可不會隨著肉體消失。”
“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當人們回憶起這場可怕的戰爭時,會記得曾經有這樣一位年輕的將軍,他在最殘酷的戰爭中中依然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和對和平的嚮往。也許這就夠了。”
保盧斯緩緩的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海因茨。”他說道,叫了古德裡安的名字:“我隻知道一件事,世界失去了一個本可以讓它變得稍微好一點的人,而我失去了一個寶貴的朋友。”
他最後看了一眼墓碑,然後用德語低聲說了一句簡單的話:“再見,我的朋友。安息吧,希望你能好好享受你的寂靜,不要為世間的事務在操心了。”
古德裡安也輕聲重複了一遍保盧斯所說的話。
他們又站了一會兒,直到療養院的鐘聲在雨霧中隱約傳來。
兩人這才轉身,沿著菜園泥濘的小徑慢慢往回走,兩個灰色的背影在濛濛細雨中逐漸模糊,留下那座簡陋的十字架墓碑獨自立在漸漸昏暗的天光下。
而十字架上,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裡,年輕的瓦列裡·米哈維奇諾夫依然用他那雙平靜的眼睛,注視著這片他曾誓死保衛,卻最葬身的土地。
雨水順著照片表麵滑落,像是無言的淚。
……“啊切!啊切!啊切!”
躺在病床上的瓦列裡在聽瓦圖京講述南方戰事的時候不知道為何鼻子很癢,打了三次噴嚏……
“瓦列裡同誌,你感冒了嗎?我用去給你拿點葯嗎?”瓦圖京關心的問道。
“不用……瓦…圖京……同誌……你接著說…你的……我隻是……鼻子有點……癢……不知道…誰……在唸叨我……”
瓦列裡依舊用那死青蛙一樣的嗓音回復著說道。
見瓦列裡沒事兒,瓦圖京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容,接著繼續講述關於南方戰線的事情。
(今天要加班,很忙,不加更了,明晚加更!所以求各位讀者大大們的催更和用愛發電!謝謝各位讀者大大們的支援啦!)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