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記憶有些模糊,但他記得當時,她正在她和瓦列裡的小公寓廚房裏,哼著歌,準備繼續練習著瓦列裡最喜歡的幾道菜,想著他快從前線回來了,要給他一個驚喜。
她手中還拿著一個精緻的瓷盤。
那是瓦列裡去年從列寧格勒圍城最艱難時期給她帶回來的禮物,冬妮婭十分的珍惜。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如同世界毀滅般的訊息後,這個盤子滑落在地,摔得粉碎,尖銳的響聲她都沒聽見。
整個世界在那一刻彷彿都失去了聲音和色彩,隻剩下阿麗娜阿姨那張悲痛欲絕的臉和那些殘酷的字眼。
“再也醒不過來”……“可能”……
這兩個詞像是刀子一樣,反覆穿刺她的心臟。
疼,是一種不可置信到麻木,再從麻木之後瀰漫開的,深入骨髓的那種心冷疼痛。
從昨天趕到醫院後,聽到醫生所說的更詳細內容,以及那令人絕望的傷情描述。
看著那扇緊閉的,決定瓦列裡生死的搶救室大門,她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一點點捏緊,直到碎裂。
她是真的愛他。
這不是少年時代朦朧的好感,也不是青春期的熱烈迷戀。
是從高中時代那個午後,在課外活動時,在陽光裡他坐在樹邊安靜看書的側影開始,一點點沉澱,發酵,深入骨髓的愛。
是那單戀那四五年裏,默默關注他每一場比賽,每一次演講,為他產生歡喜為他憂的酸澀與甜蜜的情緒。
是1941年戰火紛飛中,他終於回應了她的感情,兩人在醫院內病房的陽光下第一次笨拙接吻時,那種暈眩般的幸福。
是這兩年朝夕相處,如膠似漆,分享每一個清晨和黃昏,規劃著戰後的未來,在彼此身上找到完整世界的愛。
他們還沒有結婚,但早已在心靈和生活中締結了比婚姻更緊密的紐帶。
他的軍裝口袋裏有她的照片,她的筆記本扉頁上是他的簽名。
公寓裏每一件傢具都是兩人一起挑選佈置的,連左鄰右舍的父母們都早已把他們看作不可分割的一對。
他們做過所有戀人間最親密的事,在彼此的身體和靈魂上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如果他走了……這片印記就會變成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空空蕩蕩,鮮血淋漓。
冬妮婭感到一種冰冷的決絕在心底滋生。
爸爸媽媽對不起……她在心裏無聲地道歉。
她知道這個念頭自私,不負責任,會讓深愛她的父母承受雙倍的痛苦。
但她一想到瓦列裡可能要獨自踏上那條冰冷,黑暗,漫長的黃泉路,她的心就疼得無法呼吸。
他那麼年輕,那麼明亮,應該活在陽光下,活在勝利的歡呼裡,活在她的懷抱中。
怎麼能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她想像著他受傷流血時的痛苦,昏迷中的孤寂,如果最終離去時的冰冷……不,她不能忍受。
如果他真的沒撐過來……那她就去陪他。至少路上有個伴,他不會孤單。
她不怕死,隻是怕沒有他存在的世界。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住她破碎的心,帶來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眼淚流得更凶了,但那不再是純粹的悲傷,混雜了一絲絕望的認命和隱秘的打算。
阿麗娜,這位醫院的資深護士長,此刻也坐在旁邊,眼眶紅腫,但比起幾乎崩潰的冬妮婭,她還在強撐著。
她知道自己的兒子正在裏麵和死神搏鬥,而她因為身份敏感,既是家屬又是醫護人員,被院方懇切地要求不要參與直接搶救,以免情緒影響判斷。
這種近在咫尺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幾乎讓她發瘋。
她握住冬妮婭冰涼的手,想傳遞一點力量和溫暖,但自己的手也在顫抖。“冬妮婭,好孩子,別這樣……瓦列裡,他……他很堅強,他一定會挺過來的……我們要相信他,也要相信裏麵的醫生……”她的安慰蒼白無力,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不遠處,走廊的窗邊,煙霧繚繞。
朱可夫,羅科索夫斯基大將,謝爾蓋·尼古拉耶維奇,還有瓦列裡的父親米哈維奇,四個男人沉默地站在一起,指間夾著點燃的香煙,儘管牆上貼著禁煙標誌,但此刻沒有人來製止他們。
朱可夫狠狠地吸了一口煙,濃烈的煙霧吐出,也無法驅散他眉宇間深刻的焦慮和憤怒。
他昨天在克裡姆林宮對貝利亞發完火後,收到瓦列裡回來的訊息後,就第一時間趕到了這裏。羅科索夫斯基也陪著他,這位大將同樣的臉色陰沉,偶爾看一眼那盞刺目的紅燈,眼神複雜。
米哈維奇,這位身材不高但結實,臉上有著多年基層工作留下的風霜痕跡,從騎一軍下來的老警察,此刻的後背微微佝僂著。
他彷彿一天之間老了許多。
他現在不太愛說話,隻是不停地抽煙,目光死死盯著搶救室的門,彷彿能用視線把那扇門看穿,看到裏麵自己生死未卜的獨子。
而在走廊盡頭的樓梯拐角的陰影裡,斯大林靜靜地站立著。
他沒有穿那身顯眼的元帥製服,隻是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大衣,戴著一頂舊帽子,幾乎融入了背景。
他的身邊也隻有四個人,如同影子般肅立的波斯克列貝舍夫和兩名貼身警衛。
斯大林拒絕了去專門的休息室等待的建議,堅持要在這裏,這裏離搶救室近一些,但又是不會過分打擾家屬的地方。
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站姿有些僵硬,目光透過走廊的窗戶,似乎落在遠處莫斯科清晨的天空,又似乎什麼都沒有看。
那張慣常不露聲色的臉上,此刻呈現出一種極致的疲憊和平靜。
厚重的黑眼圈包裹著他深陷的眼窩,裏麵的血絲如同蛛網,證明瞭他同樣的一夜無眠。
沒有人知道這位鋼鐵領袖此刻內心翻湧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看著長椅上那個彷彿失去生命力的棕發姑娘,他知道她,冬妮婭,瓦列裡提起時眼神會發亮的戀人。
隨後他又看著窗邊那幾個沉默抽煙、如同困獸般的將軍和父親,看著那盞代表生死未卜的紅色警示燈。
斯大林的思緒漸漸鋪展開來…
瓦列裡·米哈維奇諾夫。
這個名字在他心裏不斷的跳動著,彷彿帶有某種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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