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3月20日,嗚岢嵐西部,通往羅馬尼亞的邊境公路上
費多爾·馮·博克站在一座被炸毀的橋樑廢墟旁,望著東方。
那裏,是他剛剛放棄的土地,嗚岢嵐,廣袤德黑土地,也是蘇聯的糧倉,他曾經希望為德國奪取的廣闊疆域。現在,它正在從自己的指尖滑落,像握不住的沙。
身後的道路上,南方集團軍群的殘部正在緩慢地向西撤退。
卡車,坦克,馬拉的大車,載著傷兵,物資和疲憊不堪的士兵,在早春泥濘的道路上艱難前行著。
很少有人說話,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車輪碾壓泥漿的聲音,以及偶爾傳來的傷員呻吟。
施派德爾少將走到他身邊,手裏拿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
“元帥閣下,第31裝甲師報告,他們已經安全渡過維日瓦河,正在向喀爾巴阡山方向撤退,第19裝甲師在赫梅爾尼克以西與蘇軍後衛部隊交火,損失了十幾輛坦克,但部隊的主力已經完整撤出。”
博克點點頭,沒有說話。
“元帥閣下,您該上車了。蘇軍的先頭部隊距離這裏已經不到二十公裡。”
博克依然望著東方。
二十公裡。三年前,他指揮中央集團軍群,那支大軍從這裏向東進攻,一路打到莫斯科城下。
那時候,二十公裡算什麼?一個衝鋒就過去了,一波橄欖就過去了。
現在,二十公裡,是他和追兵的距離。
追兵在二十公裡外,而他,正在撤退,狼狽不堪。
“施派德爾。”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今天是幾號?”
“3月20日,元帥閣下。”
“3月20日。”博克重複了一遍,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從2月14日科涅夫發起進攻,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36天。”
36天。
36天裏,他的南方集團軍群麵對著蘇聯嗚岢嵐第一第二,第三方麵軍的全線進攻。
兵力對比一比三,坦克對比一比四,飛機對比一比五。
他沒有援軍,沒有補給,隻有這六十萬疲憊的士兵,和這片即將失去的土地。
但他守了36天。
36天裏,他的部隊打退了蘇軍無數次進攻,遲滯了他們的推進,消耗了他們的兵力。第31裝甲師突襲了瓦列裡的老部隊,第19裝甲師在赫梅爾尼克打了七天七夜,第168步兵師在維日瓦河畔戰鬥到幾乎全員覆沒。
每一個師,每一個團,每一個營,每一個連,都在拚命。
但他們還是輸了。
不是因為不夠勇敢,不是因為不夠頑強。是因為兵力太少,是因為沒有援軍,是因為戰爭的天平已經徹底倒向了另一邊。
“施派德爾。”博克又問:“柏林有訊息嗎?”
施派德爾低下頭。
“元帥閣下,元手大本營來電,他們隻要求我們務必守住喀爾巴阡山一線,不許後退一步。但沒有說援軍的事。”
博克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苦澀。
“不許後退一步。他們總是說不許後退一步。可他們給過我什麼?給過我一兵一卒嗎?給過我一輛坦克嗎?給過我一架飛機嗎?”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正在撤退的士兵。
“施派德爾,你看那些士兵。他們從1941年就跟德國打仗,有些人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入伍了,現在鬍子都長出來,。他們打了三年,打了無數仗,死了無數戰友,現在,他們還要繼續撤退,繼續撤退,直到退無可退。”
施派德爾沒有說話。他知道元帥需要傾訴。
“我老了。”博克繼續說,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今年六十四了,打了四十年仗,從普魯士打到法國,從法國打到波蘭,從波蘭打到蘇聯。我見過勝利,見過失敗,見過輝煌,見過毀滅。我以為我什麼都見過了。”
他頓了頓,望著東方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但我沒見過這個。沒見過自己的部隊被打成這樣,沒見過自己守衛的土地一片一片地丟掉,沒見過士兵們用血肉之軀去填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這比一戰還要狼狽。”
“元帥閣下,您已經儘力了。”施派德爾說。
“儘力?”博克搖搖頭:“儘力有什麼用?儘力能守住嗚岢嵐嗎?儘力能擋住蘇軍嗎?儘力能讓那些死去的士兵活過來嗎?”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施派德爾,你知道嗎,我現在最想做什麼?”
“請元帥閣下指示。”
博克轉過身,看著那座被炸毀的橋樑。
“我真的想再次回家了,回我波美拉尼亞的老家,坐在花園裏,曬曬太陽,喝杯咖啡,看看書,我不想再打仗了,不想再看到死人,也不想再聽到槍炮聲。”
他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可我不能,因為我現在還是軍人,因為我的士兵還在打仗,因為他們還需要我,隻要還有一個人在戰鬥,我就不能走。”
遠處,傳來隱約的炮聲。那是蘇軍的先頭部隊正在逼近。
博克最後看了一眼東方,然後轉身走向他的指揮車。
“走吧。去喀爾巴阡山。”
車子發動,駛向西方的暮色。
車窗外,嗚岢嵐的原野在後退。那些剛剛播種的田地,那些冒著炊煙的村莊,那些他曾經希望為德國奪取的一切,都在後退,後退,直到消失在黑暗中。
博克閉上眼睛。
他想起1941年,他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那時候,他的部隊勢如破竹,蘇聯人節節敗退。他站在斯摩棱斯克的市政廳上,看著這座古老的城市,心裏想,這將是德國的。
現在,他離開了。
離開了斯摩棱斯克,離開了哈爾科夫,離開了頓涅茨克,離開了第聶伯河,離開了敖德薩。離開了這片他曾經想征服的土地。
也許,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車子繼續向西行駛。夜色越來越濃,星光暗淡。隻有遠處的炮火,還在閃爍。
施派德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元帥閣下,我們馬上進入羅馬尼亞境內。根據計劃,部隊將在喀爾巴阡山一線重新組織防禦。”
博克睜開眼睛,望向窗外。窗外是連綿的群山,喀爾巴阡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巍峨。
“告訴各個部隊,按照計劃組織防禦。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施派德爾猶豫了一下。
“元帥閣下,羅馬尼亞的部隊能信任嗎?”
博克沉默了片刻。
“不能完全信任。但現在,我們沒有選擇。告訴部隊,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羅馬尼亞人倒戈,我們要能獨立作戰。”
“是。”
車子繼續前行,駛向喀爾巴阡山的深處。
博克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張張臉。那些犧牲的士兵,那些活著的士兵,那些還在戰鬥的士兵。他們的臉,年輕的臉,疲憊的臉,沾滿血汙的臉,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他想起了第一次世界大戰。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是個少校,在索姆河的絞肉機裡活了下來。他以為那就是地獄。
但和現在比起來,索姆河算什麼?
索姆河打了五個月,雙方死了近百萬人,這幾年打下來德國總傷亡早就超兩百萬了,蘇軍就更不用提了。
戰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他不知道。
也許,永遠都不會結束。
車子顛簸著,繼續向西,向西,向西。
離開嗚岢嵐,離開蘇聯,離開那片他曾經想征服的土地。
也許,他再也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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