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一名軍官站在船舷邊大喊,聲音已經嘶啞:“下去!下去!別怕!千萬別怕!別停!記住你們訓練的步驟!”
丹尼爾斯抓住繩網,翻身而下。
繩網濕漉漉的,沾滿了海水和露水,抓在手裏又冷又滑。
他盡量用腳踩穩繩結,一步一步往下挪。下麵的人頭在晃動,上麵的人踩著他的手攀下來。海浪不斷拍打著船殼,水花濺到他臉上,鹹澀的海水滲進嘴角。
抬頭看,運輸船的船舷上依然不斷有新的身影翻下來。
低頭看,登陸艇的甲板越來越近。再遠一點的海麵上,無數艘登陸艇正在編隊,發動機的轟鳴聲此起彼伏,像一群等待出擊的海獸。
丹尼爾斯跳到登陸艇甲板上時,雙腿一軟,差點跪倒。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扶住他,是祖斯曼。
“站穩了,丹尼爾斯。”祖斯曼說:“我們還沒到地方呢。”
登陸艇裡已經擠滿了人。
丹尼爾斯和祖斯曼使勁往裏擠,找到一個靠舷側的位置蹲下。身後不斷有人跳下來,艇身隨著每一個人的落下而晃動,操舵的士官站在艇艉的駕駛台後,雙手握著舵輪,眼睛盯著前方,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阿耶洛跳下來,跌跌撞撞地擠到他們身邊。斯泰爾斯最後一個下來,跳落時腳下一滑,幸虧人比較多,他根本摔不倒,隻是撞到前麵的人,相機重重地磕在他的胸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相機沒事吧?”丹尼爾斯問。
斯泰爾斯顧不上疼,趕緊檢查相機。
鏡頭完好,機身完好。他長出一口氣,把相機緊緊抱在懷裏。
“你抱著相機,”阿耶洛看著他詢問道:“等會兒下水怎麼辦?”
斯泰爾斯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
“給我。”丹尼爾斯從防水口袋裏掏出一塊油布:“給他裹上。”
斯泰爾斯感激地接過油布,把相機裡三層外三層地裹好,塞進自己的防水袋裏。
登陸艇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
發動機的轟鳴聲加大,艇身開始移動。他們離開運輸船的陰影,駛入開闊的海麵。
天邊已經泛出魚肚白。
丹尼爾斯努力抬起頭,越過船舷望向海岸。火光依然在燃燒,但已經不如夜間那麼耀眼。
晨光中,他能看清海岸模糊的輪廓,一道低矮的懸崖,一片平坦的沙灘,和沙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點。
那些黑點是什麼?障礙物?碉堡?還是……
爆炸聲突然響起。
不是遠處的炮擊,而是近處的、撕裂空氣的爆炸。
一顆炮彈落在登陸艇左側幾十米外,激起衝天的水柱。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水柱在登陸艇周圍此起彼伏,海水傾瀉而下,澆得所有人一頭一臉。
“他們開炮了!”有人尖叫。
“閉嘴!”操舵士官看著前方吼道:“還沒到射程呢!那是打後麵的軍艦的!”
丹尼爾斯回頭望去。
果然,炮彈的目標不是他們這些小登陸艇,而是後方那些大傢夥。
一艘驅逐艦正在全速轉向,艦身周圍不斷有水柱騰起。突然,一團火焰從那艘驅逐艦的艦艏炸開,那艘艦被打中了。
“耶穌啊。”祖斯曼喃喃道。
驅逐艦的艦艏燃起大火,濃煙滾滾,開始緩緩後退。幾秒鐘後,它的主炮開始還擊,炮口噴出的火焰在海麵上格外刺眼。
丹尼爾斯轉回頭,不再看那艘燃燒的驅逐艦。
海岸越來越近了。
他能看清沙灘上的障礙物了,那些三米高的鋼鐵柵欄,那些焊接在一起的鐵軌,那些佈滿鋼刺的混凝土墩子。它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沙灘上,像一片鋼鐵的森林。
沙灘是血紅色的,燃燒的登陸艇,躺在地上的屍體,還有躲在障礙物後麵的黑影們,那應該是他們的士兵…
越靠近沙灘,微微探頭的丹尼爾斯也越能看清。
那些散落在沙灘上的,不成形狀的東西,是屍體。
很多屍體。有的趴在障礙物下,有的半浸在海水中,有的糾纏在鐵絲網上。
海浪湧上來,把他們輕輕托起,再落下,再托起…
艇內,有人在祈禱,有人在輕輕嘔吐,有人在罵他別吐我身上。
登陸艇繼續前進。
發動機的轟鳴聲掩蓋了所有的聲音。
但丹尼爾斯能感覺到,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片佈滿屍體的沙灘。
“準備!”操舵士官突然大喊:“放下跳板!”
丹尼爾斯還沒來得及反應,艇身猛地一震,觸底了。緊接著,艇艏的跳板轟然落下,砸進齊腰深的海水裏。
“GO!GO!GO!”有人在他們前麵嘶吼著。
然後…
“嗖嗖嗖嗖!”
一連串子彈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飛過來,丹尼爾斯隻感覺臉部一熱,前麵士兵的半個腦瓜子像是西瓜一樣被敲碎了,黃的,白的濺了他一臉,他差點沒吐出來,慘叫聲,哀嚎聲接連響起,士兵們猶如多諾米骨牌般一樣倒下。
“從兩麵翻下去,從兩麵翻下去!”
聽到特納的大喊聲,丹尼爾斯這才反應過來跳進海裡。
冰冷的海水瞬間灌進他的軍服,浸透了他的全身。
他雙手高舉著步槍,一步一步向沙灘挪動。海水沒過了他的腰,沒過了他的胸口,然後又逐漸變淺。他能看見腳下沙地上的彈坑,能看見身邊漂浮的雜物,能看見不遠處一具麵朝下趴著的屍體,軍服背上的名字依稀可辨:JOHNSON。
他繼續向前。
子彈開始從他頭頂呼嘯而過。
耳邊傳來嗡嗡聲,那些呼嘯聲最初很遙遠,很稀疏,但很快就變得密集起來,像是無數隻大黃蜂從頭頂掠過。
他聽見身後有人慘叫,回頭看去,一個人倒在海水中,海水迅速被染紅。
旁邊兩個人試圖去拉他,但子彈打在他們周圍,激起一串串水花。那兩個人不得不放棄,繼續向前。
變成血水的沙灘到了。
丹尼爾斯衝出海水,踏上濕漉漉的沙地。他的雙腳剛一觸地,就聽見身邊有人大喊:“臥倒!臥倒!”
他下意識一樣撲倒在沙灘上。
子彈貼著他的頭皮飛過,打在身後的海水裏。他趴在那裏,臉頰緊貼著冰冷的沙粒,大口大口地喘氣。
抬起頭,他終於看清了這片地獄。
這不是他們演習過無數次的那種沙灘。
演習中的沙灘是空的,乾淨的,隻有假想的敵人和標記好的路線。
但這裏的沙灘上到處都是人,活著的,死去的,正在死去的。有人趴在地上射擊,有人蜷縮在障礙物後躲避子彈,有人正在徒勞地試圖救助受傷的同伴。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姿勢扭曲得不像人形,有的麵朝下趴著像是在休息,但背上巨大的傷口暴露了真相。
海水已經被染紅了。
海浪湧上來,帶走一些血跡,再湧上來,又帶來新的紅色。那些紅色在海水中擴散,稀釋,變成淡淡的粉色,再被新的鮮血染濃。
槍聲不是演習中那種密集但是帶有某種象徵性的槍聲。
那是真正的,連綿不絕的,從四麵八方湧來的槍聲。
機槍的點射,步槍的單發,迫擊炮沉悶的爆炸,手榴彈近距離的轟鳴,所有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不斷的,震耳欲聾的喧囂,壓過了一切人聲,壓過了海浪聲,壓過了心臟跳動的聲音。
丹尼爾斯趴在那裏,大腦一片空白,六個月的訓練在這一刻全忘了。他隻記得一件事,要向前爬。
他開始爬。
子彈打在周圍的沙灘上,激起一串串沙柱。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朝正確的方向爬,還是在原地打轉。他隻知道要爬,要離開這片開闊地,要找掩護。
“丹尼爾斯!”
有人在喊他,是祖斯曼的聲音。
丹尼爾斯轉過頭,看見祖斯曼趴在一具屍體旁邊,正在朝他打手勢,祖斯曼身邊是一個巨大的鋼鐵柵欄,也是那些三米高的障礙物之一,頂端還焊著地雷。
那根柵欄斜插在沙灘上,根部埋進沙裡,頂端指向天空,柵欄後麵,還有十幾個人擠在一起。
丹尼爾斯拚命朝那個方向爬去。
最後幾步,他幾乎是滾過去的。一滾進那根柵欄的陰影裡,他就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旁邊有人遞過來一個水壺,他接過來灌了一口,差點吐出來,那是居然是威士忌,不是水。
“別吐了,好東西,提神。”那個人咧嘴笑了笑。
丹尼爾斯這才認出是排裡的老兵,名字叫墨菲,平時不怎麼說話。
又喝了兩口,丹尼爾斯把水壺還給他,開始打量周圍。
祖斯曼就在他旁邊,正在檢查自己的步槍。阿耶洛和斯泰爾斯也在。
阿耶洛的鋼盔不知什麼時候掉了,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斯泰爾斯臉色慘白,緊緊抱著那個裹了油布的相機袋,嘴裏念念有詞,像是在祈禱。
“排長呢?”丹尼爾斯問。
祖斯曼朝東邊努了努嘴。
丹尼爾斯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見特納中尉趴在一堆障礙物後麵,正在用手勢和幾個人比劃著什麼。
“皮爾森軍士長呢?”
“那邊。”祖斯曼朝另一個方向指了指。丹尼爾斯看見軍士長趴在一個彈坑裏,手裏握著便攜電台的話筒,正在朝裏麵喊什麼,電台的天線斷了半截,但似乎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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