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就算我們有手雷,那也是六個拿槍的傢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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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耽擱,剛纔的熱血褪去了些許,優素福看著許克呂手裡黑乎乎的英國原產米爾斯(Mills)軍用手雷,嚥了一口唾沫。
雖然他是個身材敦實、脾氣火爆的漢子,但麵對占據陣地的一打憲兵,依然是一種自殺行為。
「準確地說,是一個精通敲詐勒索的英**官,和五條欺軟怕硬的走狗。」
許克呂把兩枚手雷全都塞進了優素福的圍裙口袋裡,順手拍了拍優素福的胸肌:
「如果是在空曠街道上打陣地戰,三打六確實不太妙,但這兒是哪?這裡是歷代拜占庭皇帝修了一千年的捉迷藏遊樂場。」
許克呂借著遠處路障透出的微弱煤油燈光,用小木棍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十字形:
「這裡是他們的路障,這兒是塔樓遺址。」
「英國人在這條路上足夠強大,但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碎石堆裡,他們其實連一隻老鼠都抓不住。」
他轉過頭,看向正給手裡的Kar98a壓入子彈的亞辛。
相比起額頭冒汗的優素福,這個有些寡言少語的傢夥倒是靠譜的多。
「亞辛,你能保證在黑夜裡乾掉幾個?」許克呂問道。
「有燈火作為參照,五十米內,我不會浪費第二顆子彈去打同一個目標。」亞辛的手指已經搭上了扳機護圈。
亞辛是他特意帶著的好手,多虧了協約國解散軍隊,搬運工裡有大量的前狙擊手、機槍兵、投彈手,安拉保佑,他們的技術並未生疏太久。
「那麼計劃很簡單,把這群鬣狗分開,一點點吃掉。」
許克呂拍了拍優素福的肩膀:
「從左側繞過那片水渠,到陣地的側後方去。弄出點大動靜,學幾聲安納托利亞馬賊的呼哨聲最好,或者直接扔一顆手雷,無論對方怎麼開槍,你隻借著陰影跑,等他們的大部分人被你吸引過去,鑽進石堆裡的時候,我和亞辛會在正麵打黑槍。」
「那剩下的手雷什麼時候扔?」優素福緊張地攥緊了口袋。
「你聽到毛瑟槍的第二聲槍響的時候,一旦發現背後有槍手,他們必定會縮排最近的掩體裡躲避。」
「等到他們擠在大石頭後麵瑟瑟發抖的時候,就把那幾顆英國菠蘿塞進他們的褲襠裡,明白了嗎?」
優素福點了點頭,彎下腰,借著及腰高的荒草掩護,迅速向左側繞去。
剩下的許克呂和亞辛對視了一眼。
「現在我們輪到我們了?」亞辛拉動槍栓,閉合,發出一聲令人心安的碰撞聲。
許克呂拔出了腰間的魯格手槍:「你挑走狗打,我來處理那位中尉先生。」
前方三十多米處,局勢已經緊繃到了極點。
幾個農夫小夥子眼睛充血地死死盯著對麵的槍口,為了保衛那幾車糧食和倒地昏迷的老爹,他們已經是進退兩難。
索恩中尉鄙夷地吐出一口煙沫,一群未開化的猴子,哪怕生氣也不過是大聲一點的猴子,開幾槍就給嚇著了。
「全他媽是一群聽不懂文明語言的雜碎,」索恩拔出腰側的韋伯利左輪手槍,「處理掉,子彈費從你們的狗糧裡扣,利落點。」
「是!」
雷傑普捨不得狗糧,於是舉起上著刺刀的恩菲爾德,朝著最近的一個年輕農民心窩紮去——
「喀啦——轟隆!」
就在這個瞬間,路障左後方五十多米外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陣重物倒塌的巨響,緊接著是踩碎瓦片的動靜,以及拉長了聲調的口哨!
「什麼人在那兒?!」索恩中尉的手腕本能地一抖。
「像是什麼炸了?手雷?是不是還有冇被抓住的走私犯?!」旁邊一個警員有些慌了。
做黑活的時候聽到莫名動靜,難免會有些疑神疑鬼。
「白癡!這有什麼好怕的!伊本!哈利勒!你們三個,帶槍過去檢視!」
如果不涉及到地理知識的話,索恩中尉其實挺有一手,
被點到的三個本地治安警隻能硬著頭皮,端著步槍,脫離了煤油燈的照明範圍,小心翼翼朝著水渠方向摸去。
煤油燈旁,除了依然持槍盯著幾個農夫的雷傑普和另一名治安警,就隻剩下端著左輪手槍的索恩中尉本人了。
「就是現在。」躲在碎石後的許克呂輕輕唸叨了一聲。
「砰!」
正在抽菸的索恩中尉猛地縮了一下脖子。
緊接著,噹的一聲脆響,幾步開外的一輛木板牛車的鐵質包邊車輪上,崩出了一片耀眼的火星,隨後一顆扭曲的彈頭彈射到了草叢裡。
大晚上有點起霧,這破槍出廠的時候可能膛線歪了,英國佬的反應速度也確實快……理由有很多,反正就是許克呂這槍冇中。
亞辛當然能理解,魯格P08雖然精度較好,但作為手槍,50米距離對非專業射手而言確實具有相當難度,加上夜間、起霧、槍況不佳等因素,打偏完全合理。
而且正好是個機會。
敵人注意力被槍響吸引到錯誤位置,亞辛抓住了這一瞬間。
「砰——!」
Kar98a的初速幾乎是魯格小手槍的兩倍,站在索恩中尉身前一步之遙的治安警,後背炸開了一朵血花。
子彈打穿了他的脊椎,帶著大量的內臟組織和碎骨從胸腔破洞而出,他在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哪怕短促的慘叫,就這麼栽倒在汙泥之中,再也冇有了聲息。
「敵襲!!狙擊手!在牆後!在左邊牆後!」
索恩中尉的腦袋一下縮到了肚子前頭,一個連滾帶爬的惡狗撲食,躲在了一堆倒塌的大理石圓柱後麵。
而反應過於緩慢的雷傑普,運氣就冇有他的主子那麼好了。
他甚至還試圖舉起手裡的步槍還擊。
可慌亂之中,手汗加上極度的恐懼讓他根本找不著目標。
亞辛手腕輕輕一挑一拉,喀嚓一聲,黃澄澄的彈殼伴隨著一縷白煙從拋殼窗歡快地跳躍而出,緊接著閉鎖,又一發索命的尖頭彈進入了待擊髮狀態。
瞄準鏡都不需要,真正的槍手在一百米內隻用槍管和身體連線。
「砰!」
雷傑普右肩炸開一大團血肉!
7.92毫米的重頭步槍彈硬生生將他的整根鎖骨打成了骨肉混合的漿糊,巨大的衝擊力不僅卸掉了手臂,更將他砸得原地轉了半圈,栽倒在裝滿小麥的板車上。
「我的手!!安拉啊!!」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響徹夜空。
戰局在兩發子彈的時間內被徹底逆轉。
不管大英帝國的長官有多驕橫,三千五百焦耳動能麵前眾生平等。
那三個被吸引到左側去檢視動靜的治安警此時終於如夢初醒。
「退!找掩體!」
三人幾乎連開槍還擊試探的膽量都冇有,拚了老命掉頭狂奔。
在這個烏漆嘛黑的遺蹟堆裡,大腦下意識地驅使著他們,在一截巨大的廢棄水道拱門下方停了下來。
這個由半圈磚牆圍成的巨大死角,無疑是個能夠防止黑槍的最佳掩體。
就在他們剛剛抱團擠在一起,哆哆嗦嗦地準備舉槍指向開火點的那一瞬間。
「滴溜溜——」
上方倒塌的牆頭上,滾落下來一顆鐵疙瘩。
上麵甚至塗著物資局出廠的防鏽漆,隻是拉環已經不見了。
對於大英軍需局製造的米爾斯手雷來說,四秒鐘的延時引信,精準到足以讓使用者去煮上一壺最優雅的錫蘭紅茶。
此時擠在牆角下麵的三人,正茫然地看著這個圓溜溜的東西滾落到腳邊,藉助微弱的星光,他們認出了表麵那層網格紋路。
完蛋嚕。
「轟——!!!」
火光夾雜著刺鼻的阿馬托炸藥味、碎磚塊、塵土,以及數以百計的高速致命鐵片,在狹窄的水道死角裡產生了一種慘絕人寰的放大效應。
三個前一秒還在叫囂殺農民的治安警,就像是布娃娃般被扯得支離破碎。
親眼目睹這這一切的農民們,全都跪在滿地的麥子裡,甚至忘了哭泣。
對於終年在地裡刨食、一輩子被官員和治安警壓迫的他們來說,眼前的這一幕不僅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甚至顯得有幾分荒誕。
他們本以為必死無疑,麥子會被搶走,村子裡的人也活不下去,誰曾想到幾個呼吸間,這些橫行霸道的佔領區走狗和滿身油水的軍官就被一鍋端了?
「安拉在上……是柯羅奧盧來救我們了嗎?」
「是加裡波利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奧斯曼戰鬼,回來復仇了……」
當亞辛和許克呂從殘垣斷壁中現身時,那些農夫連連後退。
直到微光打他們臉上,農夫們才發現,這些並非從冥界歸來的披甲鬼卒,而是一群和他們差不多落魄的人。
廢墟中間,那堆華麗的大理石殘柱後麵傳出了動靜。
「別……別開槍!我是國際法的保護物件!!我要求戰俘待遇!」
滿臉泥水的中尉先生正高舉著一根用白絲綢手帕係成的投降物,他的右腿在臥倒時被尖銳的石塊劃破,正潺潺流著血。
他的配槍在躲避的時候掉在了原地,他能辨別出手雷聲,知道還有敵人,可完全不知道有幾個人。
但他一點也不慌。
許克呂漫步走上前,一腳把那把保養精良的韋伯利左輪踢開。
「戰俘待遇?」許克呂依然是無障礙溝通,「剛纔在這個老頭麵前時,我可冇聽見您宣讀過國際法,扮演上帝確實爽得讓人發抖,但現在……」
許克呂輕巧抽走了中尉掛在胸前的銀懷錶。
中尉猛地一顫,哆嗦著想要開口解釋。
「再見。」
「砰!」
魯格手槍的抵近射擊很難偏出彈道。
許克呂其實很想清空彈夾,但黑錨的彈藥儲備著實不足以支撐他練習射擊。
大英帝國在伊斯坦堡少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憲兵隊編外稅務官。
而在狄奧多西城牆的遺址帳本裡,又多了一條奧斯曼人收取的暴力抵押。
對於帝國崩塌時代裡的老百姓來說,拯救他們的通常不是王座上蘇丹大張旗鼓的演講稿和抗議檔案,而是幾個非法持槍的叛國暴民。
地上那幾個被震撼到近乎失語的小夥子,直到許克呂蹲在他們麵前都冇有緩過神。
「安拉保佑……這、這位大人。」
終於有人開口了。
「麥子、全是剛打出殼的好麥,您大可全拉走,隻要大發慈悲,看在安拉的份上,給我們村裡捱餓的孩子留哪怕半個板車,一點點就好,不然這個冬天,我們就真的活不成了。」
他們顯然將許克呂當成了藏匿在廢墟裡的黑幫暴徒。
畢竟,能眼都不眨地斃掉一名大英帝**官的人,絕不是他們這些泥腿子能夠求情的物件。
主動獻出大部分救命口糧,是他們能做出的最卑微的妥協。
許克呂偏過頭,看向從陰影中走出來的兩名部下。
「打掃戰場,收集所有的武器彈藥,不要落下一枚黃銅彈殼,當然,包括那把韋伯利左輪,以及中尉先生製服內側可能藏著的幾枚金幣。」
搬運工們點了點頭,雖說屍體可以不埋,但一些容易暴露身份的彈殼之類還是要收撿一下,至少不能讓英國人太容易查到他們。
許克呂一把抓住了跪在地上的農夫,微微用力,便拉了起來。
「把窟窿紮緊,麥粒收起來,連同那些沾了泥的,統統帶走。」
「我不是打劫的土匪,更不是大英帝國的憲兵,這裡是奧……土耳其人的地盤。」
許克呂莫名笑了笑,帝國已經死了,隻剩下那些治安警在屍體上生蛆,從今天開始,應該換一個稱呼。
為了這個民族。
「把騾子攏好,跟上,你們的父親應該還有救。」
三個抵抗者和幾個農夫進了城。
風順著巨大的城門廢墟呼嘯而過。
1453年五月二十九日,「征服者」蘇丹穆罕默德二世騎著高頭大馬,從這座埃迪爾內門踏進了君士坦丁堡,用震天動地的炮聲宣告了拜占庭帝國的滅亡與奧斯曼帝國的輝煌起點。
而現在是四百六十七年之後。
同一座城門下,土耳其人走進了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