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五月十七日,淩晨兩點。北非沙漠。
三輛裝甲車在月光下向東行駛。
第一輛是亨伯偵察車,敞篷,四輪,車身蒙著一層灰黃色的沙塵。車頂架著一挺布朗寧機槍,槍管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冷光。駕駛員緊握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那條若有若無的車轍。副駕駛座上坐著坎貝爾準將,四十七歲,英軍第7裝甲師代理師長。他的軍裝領口敞開,露出一截被曬得黝黑的脖子,防風眼鏡推到額頭上,露出一道被鏡帶勒出的白印。
身後是第二輛裝甲車,同樣的亨伯,同樣的灰黃。勒克萊爾上校坐在後座,背靠著冰冷的鋼板。他的腿伸不直,膝蓋頂著前麵的座椅,但他沒有動。從瓦迪拉姆出發到現在,已經走了六個小時,他的腿早就麻了。
第三輛是輛改裝過的卡車,車廂裡塞滿了炸藥和炮彈。莫斯黑德準將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攥著一份皺巴巴的地圖。他的眼睛盯著那些彎彎曲曲的等高線,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著那條路線。從集結地到卜雷加港,直線距離兩百公裡,但他們要繞路,避開德軍的巡邏隊,避開那些被偵察機反覆盯過的開闊地。實際路程至少三百公裡。三百公裡,六個小時,天亮之前必須到。
誰也沒有說話。 超好用,.等你讀
車隊在沉默中行駛。發動機的轟鳴被沙漠吞沒了,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也被沙漠吞沒了。
坎貝爾輕輕地開口。「勒克萊爾。」
後麵那輛車裡,勒克萊爾探過頭。「準將。」
「你走過這條路嗎?」
「走過。從查德過來的時候,走的是南線。卜雷加港在北邊,我沒去過。」
坎貝爾點了點頭。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叼在嘴裡。
「第15裝甲師的油料庫。」坎貝爾皺著眉頭,「德國人建在卜雷加港東邊五公裡的窪地裡。三麵是沙丘,一麵是海。守軍是一個連,兩百多人,裝備了六門二十毫米高射炮,兩挺重機槍。沒有坦克,沒有裝甲車,但有一支摩托化巡邏隊,每兩小時繞著窪地轉一圈。」
他嚥了口唾沫。
「油罐是埋在地下的,一共十二個,每個能裝兩百噸。地麵隻有進出油口和通風管。炸藥必須從通風管塞進去,或者從進出油口的法蘭盤接縫處灌進去。否則炸不塌。」
勒克萊爾聽著。這些情報他看過,在瓦迪拉姆的時候,洛蘭把偵察兵畫的地圖攤在地上,一個一個點地指給他看。十二個油罐,六門高射炮,兩小時一次的巡邏隊。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每一個數字他都背得出來。但此刻從坎貝爾嘴裡說出來,那些數字忽然變得很重。十二個油罐,兩千四百噸油料,夠隆美爾打一個月。一個月,夠英國人丟掉整個中東。
「巡邏隊的路線。」勒克萊爾說,「洛蘭畫過。從營地出發,順時針繞窪地一圈,四十分鐘。兩個巡邏隊,一隊順時針,一隊逆時針,每兩小時在東南角會合一次。會合的時間大約持續十分鐘,十分鐘之後,各自繼續巡邏。」
坎貝爾點了點頭。「東南角。那是窪地唯一的入口。沙丘之間有一條縫隙,剛好能過一輛車。巡邏隊會合的時候,那條縫隙是空的。十分鐘。」
他把那支沒點燃的煙從嘴裡取下來,捏在手指間轉著。
「十分鐘,夠我們衝進去嗎?」
勒克萊爾想了想。「不夠。窪地有四百米寬,從入口到最遠的油罐至少三百米。坦克衝進去需要兩分鐘,步兵跑過去需要三分鐘。炸一個油罐需要五分鐘。十二個油罐,全部炸掉,至少要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坎貝爾重複了一遍。
「一個小時。」勒克萊爾說,「巡邏隊十分鐘之後就會追上來。高射炮兩分鐘之內就能開火。德國人的增援部隊,從卜雷加港市區過來,最多二十分鐘。」
坎貝爾沉默了。他盯著前方的黑暗,手指還在轉那支煙。轉了很久,他把煙重新叼回嘴裡。
「炸不完也得炸。」
後座傳來莫斯黑德的聲音。他的聲音很粗,帶著濃重的澳大利亞口音。「炸不完也得炸?那我們進去幹什麼?送死?」
坎貝爾沒有回頭。「莫斯黑德,你的卡車裡裝了多少炸藥?」
「四噸。夠把半個卜雷加港送上天的量。」
「夠炸幾個油罐?」
莫斯黑德沉默了一下。他算過。在瓦迪拉姆的時候就算過。四噸炸藥,分散到十二個油罐,每個隻能分到三百多公斤。三百多公斤,從通風管塞進去,炸一個罐子夠了。但要炸塌地下的混凝土結構,至少需要五百公斤。三百公斤,隻能炸毀進出油口,讓那個罐子暫時不能用。等德國人的工兵到了,兩天就能修好。
「炸不塌。」他低聲說,「隻能炸壞。」
坎貝爾點了點頭。他早就知道。從洛蘭把地圖攤在地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四十七輛坦克,四噸炸藥,一千二百個人。要炸掉兩千四百噸油料,不夠。遠遠不夠。但他還是來了。不是因為他有把握,是因為沒有別的辦法。
「莫斯黑德。」他說。
「在。」
「你的炸藥,不是用來炸油罐的。」
莫斯黑德愣了一下。他看著坎貝爾的後腦勺,等著他說下去。
「油罐炸不塌,那就炸路,炸掉所有能進窪地的路。把入口和沙丘炸塌,把那條縫隙填死。等德國人的工兵挖開路的時候,我們已經把能炸的油罐都炸了。」
「到那時候,隆美爾就算有油,也運不出去。路斷了,車進不來。他隻能等。等德國人從後方調工兵,義大利人從的黎波裡運炸藥。他等的這三天,自由法國就能接管北非。」
莫斯黑德低下頭。
「炸路的事我來乾。」
「勒克萊爾。」坎貝爾又說。
「在。」
「你的坦克,從北邊繞過去。窪地北邊有一道沙脊,比周圍的沙丘都高。你的坦克爬上去架好炮等著。等德國人的巡邏隊追上來,他們的增援部隊開過來,高射炮開始還擊。然後給我打。」
勒克萊爾沒有說話。
坦克爬沙脊,速度會降到最慢,發動機的轟鳴會在沙漠裡傳出去很遠。德國人的巡邏隊會聽見,高射炮會聽見,整個卜雷加港都會知道有人來了。然後炮彈會從四麵八方打過來。他的坦克會一輛一輛被打癱,士兵會接連倒下。但必須要有人爬上去。因為隻有站在高處,才能看見整個窪地,然後壓住德國人的火力,讓莫斯黑德的卡車衝進去。
「幾點?」他問。
坎貝爾看了看錶。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四點。天亮之前。洛蘭說,四點是人最困的時候。巡邏隊會合之後,會找個背風的地方抽菸。高射炮的炮手會靠在炮架上打盹。軍官會在帳篷裡睡覺。四點,他們最鬆懈。」
看著東方的天際線更加明亮了,冷風灌進車內。
「莫斯黑德。」他說。
「在。」
「如果這次能活著回去,你第一件事想做什麼?」
莫斯黑德愣了一下。
「喝一杯真正的咖啡,不是那種用橡果磨的假貨。坐在咖啡館裡曬太陽,看街上的人走來走去。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乾。」
「你呢,準將?」
坎貝爾搖搖頭。
「我?」他說,「我隻想回英國諾福克,看看我的第7裝甲師,沙漠之鼠,看看它還剩多少人。」
坎貝爾看了看錶。三點四十分。
「準備。」他說。
「全速前進。」他又說。
三輛車同時加速。發動機的轟鳴在沙漠裡炸開,捲起漫天的沙塵。
這次大規模行動的重要性每個人都知道,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他們都在嚴陣以待。
然後,爆炸響了。
是從前麵響的,卜雷加港的方向。
坎貝爾猛地抬起頭。
東方的天際線上,騰起一團巨大的火球。橘紅色的,在晨曦中格外刺眼。火球升到半空,散開,變成一團黑色的蘑菇雲。然後是第二團,第三團。爆炸聲追過來,像打雷一樣,一下接一下,震得車身的鋼板都在發抖。
坎貝爾盯著那團火球,震撼地遲遲說不出話。
那不是他們的炸藥。他們還沒到。那不是他們的計劃。他們還沒動手。
那是誰?
勒克萊爾從後座探出頭,看著東方的天空。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複雜的神情。
「有人先動手了。」他說。
莫斯黑德從卡車裡跳下來,站在沙地上,看著那團正在擴散的蘑菇雲。「是油庫。」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油庫炸了?」
坎貝爾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東方的天空,看著那團正在變成黑色的濃煙。
三輛車停在沙漠裡,發動機還在轉,車燈還亮著。晨曦從東邊湧過來,照亮了士兵們那些茫然的,困惑的,不知道該前進還是該後退的臉。
勒克萊爾第一個開口。「是洛蘭嗎?」
坎貝爾搖了搖頭。他不知道。洛蘭在托布魯克城裡,被八萬德軍圍著。他不在這裡,不可能在這裡。
那是誰?
「走。」坎貝爾說,「去看看。」
三輛車重新發動,朝卜雷加港的方向駛去。晨曦越來越亮,把那團濃煙照得清清楚楚。煙是從窪地的方向升起來的,那些埋著油罐的地方。
三十分鐘後,他們到了。
窪地還在燃燒。十二個油罐,沒有一個倖免。有的被炸飛了蓋子,火苗從地底下往外躥,燒得沙子都化了。有的整個塌陷下去,變成一個大坑,坑裡全是黑色的、燃燒的油。德國人的營房被炸平了,高射炮被炸散了架,巡邏隊的摩托車被氣浪掀翻,燒成一堆鐵架子。地上到處都是屍體,有的穿著德軍製服,有的穿著工裝,有的已經燒焦了,分不清是誰。
坎貝爾站在窪地邊緣,看著這一切。
勒克萊爾站在他旁邊,也看著。莫斯黑德站在另一邊,也看著。
三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還在燃燒的廢墟,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勒克萊爾開口了。「誰幹的?」
坎貝爾搖了搖頭。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那是一枚彈片,還很燙,邊緣捲曲著,上麵刻著一串編號。他把彈片翻過來,看著背麵。那裡有一行很小的字,被煙燻黑了,但他還是認出來了。
法文。
「自由法國。」
勒克萊爾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臉色變了。「這不是我們的人。我們的部隊在瓦迪拉姆,在南邊。這裡離瓦迪拉姆四百公裡。」
坎貝爾點了點頭。他直起身,看著那片還在燃燒的廢墟。十二個油罐,兩千四百噸油料,全沒了。隆美爾的坦克要趴窩了,他的八萬人要餓肚子了。北非的戰局,在這一夜之間,變了。
「是洛蘭。」他說。
勒克萊爾愣住了。「洛蘭在托布魯克城裡。」
「我知道。」坎貝爾說,「但他安排了後手。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讓我們來炸。」
他看著勒克萊爾的眼睛。
「炸油庫的人,不是我們。是自由法國在卜雷加港的情報網。是他們炸的。我們隻是備用的。如果情報網失敗了,我們再上。如果成功了,我們就是來接應的。」
勒克萊爾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洛蘭在瓦迪拉姆說的話。「你們隻管打,剩下的我來安排。」原來這就是他的安排。自由法國在北非的情報網,那些潛伏在維希軍隊裡的、德國人眼皮底下的、隨時可能被槍斃的人。他們纔是真正的刀。
坎貝爾轉過身,看著那些還在燃燒的油罐。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是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終於看見出口時才會有的光。
「給開羅發電報。」他說,「任務完成。卜雷加港油料庫已摧毀。隆美爾將被迫全線撤退。」
炸掉油庫的人,是勒內·德·拉莫裡尼。
五十二歲,前外籍軍團上校,此刻的身份是維希法國在卜雷加港的港口管理局的行政主管。
他在非洲待了三十年,臉上的皺紋密密麻麻。
三天前的夜裡,他收到一份電報。電報是從阿爾及爾轉發來的,原發地是倫敦。內容隻有一行字:「十七日淩晨,卜雷加港。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