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航班落地已是下午兩點。
沈念安出了機場直奔南城商業街，保溫杯裡換了新泡的陳皮普洱。
暮山茶的創始人聶明早到了半小時，西裝借的，袖口還有沒拆的吊牌線頭。
沈念安沒提，坐下直接翻合同。
五百萬占股百分之二十，對賭條款乾淨利落。
一年內進駐CBD開設品牌旗艦店，三年內完成A輪融資。
聶明在關鍵條款旁逐條簽字，手抖得厲害，簽字筆劃出去的墨跡歪歪扭扭。
簽完最後一頁，聶明放下筆，深吸一口氣。
“沈小姐，說句不該說的……你為什麼信我？”
沈念安把合同收進檔案袋，拉上拉鏈。
“你的冷萃雲峰用的是明前龍井做底，成本比街口那家八塊錢的奶茶高六倍。定價五十六，這條街沒人買單，但你沒降價。”
聶明愣了一下。
“能扛得住賠錢也不摻假貨的人，值五百萬。”沈念安站起來，把檔案袋塞進帆布包，“回去把吊牌拆了，下次見投資人別穿借來的衣服。”
聶明低頭看了看袖口，耳根燒紅。
走出店門，周雅琴跟上來，手機舉到沈念安麵前。
“念安，《漫長的告別》後期剪輯今天正式開工了。唐導說第一版粗剪下週能出來，問你要不要去看。”
“讓他先剪，剪完我再去。”沈念安拉開車門，“回家，今天煲鴿子湯。”
同一時間。京城，陸氏集團頂層。
特助陳銘站在陸深辦公桌前，彙報到最後一條時，明顯猶豫了。
“說。”陸深頭也不擡。
“沈小姐昨晚飛了深城。淩晨落地，去了南山區城中村，見了一個叫程遠的人。環亞資本前財務總監。”
陸深的筆尖停在檔案上。
“今天淩晨四點零三分，沈小姐用自己的手機給環亞董事長許仲平打了電話。通話時長四分十二秒。”陳銘語速放慢，“上午十點四十分，宏達發行那邊恢復了《漫長的告別》的全部送審流程。”
辦公室安靜了很久。
陸深放下筆，靠向椅背。
他想起那天下午在她甲醛味還沒散的辦公室裡，他把那張黑金名片壓在紙杯下麵。
他說的原話是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打這個電話，隨時。
他以為她會打。
不是期待，是篤定。
環亞資本的能量不是一個獨立藝人能對抗的，許仲平那種人吃軟怕硬，隻認拳頭大小。
她手裡沒有足夠的籌碼。
結果她連夜飛了深城，找到了許仲平的命門，淩晨四點一通電話，把桌掀了。
黑金名片，一次都沒碰。
陸深伸手拉開桌旁的保溫杯蓋，喝了一口。
胎菊水的溫度剛好。
這個習慣是她帶給他的。
“陳銘。”
“在。”
“程遠手裡的東西，我們有嗎？”
“法務部三個月前做過環亞的盡調報告，有疑點但沒拿到實質證據。”陳銘斟酌著措辭，“沈小姐……拿到了我們沒拿到的東西。”
陸深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杯子裡浮沉的菊花瓣，表情看不分明。
陳銘在陸氏幹了七年，第一次在老闆臉上看到這種神色。
不是惱怒，不是意外。
像是一個習慣了替所有人撐傘的人，突然發現有人壓根不需要傘。
“她今天還做了什麼？”
“下午兩點簽了暮山茶的投資合同，五百萬占股百分之二十。然後回家了，目前……在煲湯。”
陸深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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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仲平那邊呢？”
“暫時老實了。但這人心眼小，秋後算賬的概率不低。”
陸深拿起桌上的筆，在麵前的備忘錄上寫了一行字。字跡鋒利，力透紙背。
“讓法務繼續盯環亞的賬。她手裡的牌能打一次，不能打兩次。許仲平要是反撲，別讓火燒到她身上。”
陳銘應下，轉身要走。
“等一下。”
陳銘回頭。
陸深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深灰色的扁盒子，推到桌沿。
“送過去。不留名。”
陳銘接過盒子，入手有分量。
他不敢問是什麼，點頭出門。
傍晚六點半。
沈念安家的廚房裡蒸汽瀰漫，鴿子湯咕嚕咕嚕冒著小泡。
她往鍋裡丟了幾片黨參和兩顆紅棗，蓋上鍋蓋調小火。
門鈴響了。
快遞員遞來一個沒有寄件人資訊的包裹。
深灰色扁盒，外麵裹著一層啞光黑色包裝紙。
沈念安拆開。
裡麵是一隻保溫杯。
鈦合金盃身，啞光黑色塗層，杯底刻著一行極細的鐳射字“少熬夜”。
沈念安拿著杯子端詳了幾秒。
三個字，。是她對他說過的。
周雅琴湊過來看了一眼：“誰送的？”
“不知道。”
這是假話。
沈念安把保溫杯放在餐桌上，回廚房繼續看火。
周雅琴在背後嘀咕：“這玩意我剛搜了一下，限量定製款，市麵上買不到。是不是……”
“喝你的湯。”
鴿子湯出鍋。
沈念安盛了兩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推給周雅琴。
吃完飯收拾廚房的時候，沈念安又看了一眼餐桌上那隻黑色保溫杯。
她拿起來，倒了點熱水試溫。
杯壁恆溫效果極好，入口是剛好不燙嘴的溫度。
她端著杯子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到客廳，拉開電視櫃最下麵的抽屜，把保溫杯放了進去。
和那張黑金名片並排。
抽屜關上，嚴絲合縫。
二十分鐘後，沈念安洗完澡坐在床上，拿起手機翻了翻。
唐錦書導演發來訊息，說粗剪版比預期提前，後天就能看片。
星雲科技的持倉頁麵上，剩餘的股份市值穩步爬升。
暮山茶的聶明加了她微信，頭像換成了新拍的門店照片，玻璃門擦得鋥亮。
一切都在她的節奏裡。
沈念安放下手機，關了燈。
枕頭旁邊擱著那隻用了三年、洗得發白的舊保溫杯。
她閉上眼。
前世她死在三十四歲的片場，身邊沒有一個人。
這一世，她隻想自己護住自己。
誰的傘都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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