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製大樓後台化妝間裡飄著髮膠的味道，香水味混在裡麵，桌上還有散開的粉餅。
二十幾個藝人擠在很窄的地方，亂成一團。
有人拉著造型師大聲吵鬧衣服尺寸不對。
旁邊的女孩拽著選角導演助理探聽評委喜好。
另一邊的女星正拚命往臉頰上打高光，想在鏡頭掃過時多搶一秒鏡頭。
《星光大逃殺》是一檔競技真人秀。
贏了就能拿到資源，輸了就當炮灰。
大家都在暗自較勁。
沈念安拖著行李箱走進來。
她沒跟人打招呼。
沈念安在室內掃了一圈，直接走到飲水機旁邊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有一張空著的短沙發。
拉開行李箱拉鏈。
旁邊幾個正在補妝的女星停下動作，用餘光偷偷瞄過來。
在她們眼裡，沈念安好歹是個二線演員，怎麼也得拿點架子出來。
沈念安從箱子裡掏出一件軍綠色的棉大衣，抖開鋪在沙發上。
接著，她從隨身包裡拿出裝滿枸杞黨參茶的保溫杯，放在手邊的小圓桌上。
脫掉外套，沈念安整個人窩進軍大衣裡，拉上領口閉上眼睛。
全程不到兩分鐘。
化妝間裡短暫的安靜了幾秒，隨後又恢復了嘈雜。
大家竊竊私語的話題全換成了她。
“她幹嘛呢？來這兒睡覺？”
“咖位不大，脾氣不小。聽說前兩天剛推了孫導的戲，估計是飄了。”
李思思坐在化妝鏡前聽著周圍的議論，視線盯著鏡子裡反射出的角落。
她入行三年一直卡在三線出不了頭，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短裙，就是為了在鏡頭前搏出位。
李思思站起身，踩著高跟鞋徑直走到沙發前。
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很大。
沈念安沒睜眼。
“念安姐。”李思思雙手抱胸，聲音拔高，確保角落裡那個一直默默拍攝的花絮攝像機能錄到，“您這是什麼意思？”
沈念安眼皮都沒動。
李思思見她不理，語氣帶上幾分尖銳：“大家都在對本子補妝，您在這兒睡覺。是覺得我們這種小節目，不配讓您認真準備？”
這話一出，化妝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等著看好戲。
幾個花絮攝像師立刻把鏡頭對準這邊。
監視器後。
執行導演看著畫麵皺起眉頭。
他剛想拿對講機喊停，免得節目錄製前鬧出麻煩。
旁邊的主幹導演卻按住他的手。
主導演眼睛發亮：“別停，推近景。這衝突多好，不用寫劇本都有話題。”
沙發上。
沈念安睜開眼。
她的神色很平靜，透著一股剛剛睡醒的慵懶。
視線在李思思凍出雞皮疙瘩的肩膀上停頓了一秒。
沈念安伸手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
熱氣騰起。
這女人喝了一口溫水，又慢條斯理的把蓋子擰緊。
“不是不配。”沈念安看著李思思，聲音和緩，“是我昨晚燉銀耳湯燉到淩晨兩點，真困，你繼續。”
說完，這演員把保溫杯放回原處，重新閉上眼睛。
李思思愣在原地。
她準備好的腹稿全被這句燉銀耳湯堵死了。
“你……”李思思漲紅了臉。
再說什麼都沒用了，顯得李思思刻意找茬。
沈念安翻了個身，留給機位一個包裹在軍大衣裡的後背。
監視器後的主導演一拍大腿。
“這女的有點意思。”導演指著螢幕，“這個片段單獨切出來，後期加個佛係養生的字幕。”
兩個小時後，錄製開始。
演播大廳燈光亮起。
四位評委坐在評委席上。坐在中間的，是脾氣火爆的老導演王遠山。
二十四名選手按抽籤順序依次上台。
環節是無準備即興表演。
大螢幕隨機滾動詞條。
選手喊停後出現什麼題目，就馬上演。
前麵幾個年輕演員上去，表情誇張台詞生硬。
王遠山連連搖頭。
他手裡轉著的紅白評分牌停在紅色麵上。
輪到李思思上場。
她走到舞台中央。
大螢幕滾動後停下。
題目是：“發現相戀多年的男友劈腿。”
李思思深吸一口氣開始表演。
她先是瞪大眼睛，雙手捂住嘴巴。接著這女星猛的蹲在地上流出眼淚。她用力捶打著地闆，聲音很大。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台詞穿透麥克風，前排觀眾皺起眉頭。
王遠山麵無表情的按下紅色按鈕。
淘汰聲響徹演播廳。
李思思的哭聲停住了。
她站在台上，擡頭看著評委席。
“表演不是比誰聲音大。”王遠山手指敲了敲桌麵，語氣生硬，“你是在演一個失去愛人的女人，不是在演一個被搶了玩具的人。太浮躁，下去！”
李思思咬著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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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鞠了個躬退下舞台，路過候場區時，瞪了沈念安一眼。
沈念安正拿著保溫杯喝水。
導播的聲音切進音響：“下一位，沈念安。”
沈念安把杯子遞給等在旁邊的周雅琴。
她今天隻穿了白襯衫和黑色長褲。
走到舞台中央。
她對這個節目沒抱期待。
上輩子在這個舞台上表現不好，結果成了笑話。
這輩子，她想糊弄一下拿個淘汰牌。
生命寶貴不能浪費。
“開始抽題。”主持人宣佈。
大螢幕上的文字快速滾動。
沈念安沒有擡頭看，隨意在心裡數了三秒，喊了聲：“停。”
大螢幕定格。
全場目光看向螢幕上的白字。
題目：“演繹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在廢墟中尋找。”
坐在評委席上的王遠山推了推眼鏡，眉頭皺緊。
這題很難。即興表演沒有場景，也沒有搭檔。
底下的觀眾席傳來低聲議論。
候場區的李思思抱著胳膊。
她等著看沈念安怎麼下台。
沈念安站在舞台中央。
她本打算隨便喊兩句就拿紅牌走人。
當視線掃過螢幕上那幾個字時，身體僵住了。
上一世的記憶湧入大腦。
三十歲那年，沈念安接了一部電影。
為了演好角色，她在真實的地震廢墟遺址上待了三天。
那種感覺早就刻進骨血裡。
那是她拿到影後獎盃的作品。
沈念安愣了神。
大腦還在思考，但身體的本能在這個時候蘇醒了。
演播廳的燈光打在她身上。
全場安靜。
大家都在等這名演員有所動作。
沈念安沒有說話。
她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沈念安慢慢彎下腰。
她伸出右手，對著空氣做了一個翻開石塊的動作。
一次，兩次。
到第三次的時候，動作變得更慢。
當翻到第四塊看不見的石頭時，她的手開始發抖。
這陣顫抖從指尖蔓延到肩膀。
沈念安沒有出聲，也沒有流淚。
她咬住下唇。白熾燈下，攝像機拍到嘴唇上滲出的血絲。
眼眶泛紅。
這女人的整個背部微微弓起。
在場的人都看呆了。
演播廳裡沒有一點聲音。
李思思愣住了，抱著胳膊的手鬆開。
評委席上，王遠山猛的站了起來。
他動作太大帶翻了礦泉水瓶。
水灑了一桌子。
這老評委沒看水瓶一眼，目光直勾勾盯著舞台。
導播室裡，主導演推開旁邊的人奪過對講機。
“三號機！推特寫！死死咬住她的眼睛！一秒鐘都不許切走！”
舞台上，沈念安沒說話。
她站著，身體微微發抖。
她的眼神直直的看著前麵。
沈念安彷彿變成了廢墟裡的母親。
王遠山伸手按下綠色的晉級按鈕。
過關提示音響起。
沈念安回過神來。
她鬆開嘴唇。
眼裡的情緒散去，沈念安恢復了平靜。
她站直身體，朝著評委席點點頭，看向主持人。
“演完了。我能下班了嗎？”
一句話，讓大家回過神來。
王遠山握緊話筒，手有些發抖。
這個老導演當著鏡頭的麵開口了。
“你叫沈念安？”
沈念安點頭。
“以前是誰在帶你？簡直暴殄天物！”王遠山深吸一口氣，“你這不是在演戲，你這是老天爺追著喂飯吃。”
台下傳來陣陣驚呼聲。
坐在角落的某位贊助商代表拿起手機撥通號碼。
“陸總，您之前說要找個能撐起那部片子的人，我今天看到一個天才。”
沈念安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隻想快點拿到場外的保溫杯。
今天的水溫，應該剛剛好。
她不知道這段花絮會在十分鐘後傳遍網路。
沈念安走到台下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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