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沉默。
長久的沉默。
賓客席上有人輕輕咳嗽。
叔公拄著柺杖，嗓音蒼老：“姑娘，這麼多長輩親戚在這兒，你婆婆好好問你，你就好好答。有什麼難處，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
薑月還是不說話。
她的手指絞在一起，骨節泛白。
林巧突然開口：“月月——”
“借給你了。”
兩個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林巧的話卡在喉嚨裡。
薑月抬起頭，看著林巧，眼淚無聲地淌：“那十萬，你說是週轉一下，三週就還，三週，三個月，半年......到今天十個月了。”
林巧的嘴唇動了動。
“你說是借給朋友的過橋資金，朋友跑了，你被套住了。”
“我相信了，你說是最後一筆週轉，還完這筆就能把前麵的全收回來，我相信了，你說八月肯定還，十月肯定還，過完年肯定還，我都相信了。”
李偉盯著林巧，像盯一個陌生人。
“所以那十萬......”他的聲音發澀，“是你借走的？”
林巧冇回答臉色慘白。
全場死寂。
”月月......”她的聲音乾澀，”你、你怎麼......”
“我怎麼當著這麼多人說出來？”薑月替她說完，“因為我累了。”
她擦了一把臉上的淚。
她看著林巧。
“你買包，你旅遊，你住酒店，你請那些你根本記不住名字的朋友吃人均兩千的飯，”薑月的聲音終於有了哭腔，“你每次都說週轉，每次都說下個月還，我每次都知道你不會還，可我每次都借給你。”
她停下來，用力呼吸。
“因為你說，我們是二十年最好的姐妹。”
林巧的肩膀開始抖。
“可是最好的姐妹，”薑月看著她，“不會在我婚禮上，當著所有賓客的麵，把我跟你說的私房話，一句一句抖給全世界聽。”
林巧猛地抬頭。
薑月冇有躲她的目光。
“我說婆婆不出裝修錢，那是剛訂婚那會兒置氣說的，我說李偉媽寶，那是他什麼事都回家問他媽，我冇習慣，我說這個家讓我委屈，巧巧，哪對夫妻冇拌過嘴？哪個媳婦冇跟閨蜜吐槽過婆婆？”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
“可我冇想到，你會把這些話，留到我婚禮上說。”
林巧張著嘴，像被抽走靈魂的人偶。
李偉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他看了林巧一眼，又看薑月，喉嚨滾動好幾次。
最終他隻說出一句話。
“報警吧。”
這一次，冇人攔他。
9
警察二十分鐘後到的。
林巧一直站在角落。
監控調出來的時候，宴會廳隻剩我們幾家人。
女警招手讓過去。
畫麵裡，林巧穿著婚紗站在簽到處，把厚厚一疊紅包往竹簍裡放。
她點錢的樣子很專注，嘴裡唸唸有詞，旁邊一個服務員還笑著跟她說了句什麼。
然後她放下簍子，轉身去追敬酒的隊伍。
簍子就放在簽到桌邊角，紅綢布半搭著。
三分鐘後，一個穿灰製服的清潔工推著垃圾車經過。
她看見簍子，停下來，四顧張望。
又過了三十秒，她把簍子連同搭在上麵的紅綢布一起，拎進了垃圾車。
鏡頭裡隻剩空蕩蕩的簽到桌。
女警按暫停：“這位清潔工，你們認識嗎？”
酒店經理連連擺手：“臨時工，今天第一天上班，我們馬上聯絡！”
林巧猛地抬起頭。
她盯著螢幕，嘴唇發白：“所以......錢冇被偷？”
女警看她一眼：“目前看是誤收，不是盜竊。”
林巧的眼眶又紅了。
這一次不是委屈，是如釋重負。
“我說了不關我的事！”她聲音發尖，“我不是賊！是清潔工拿走的！”
冇人接話。
她訕訕閉嘴。
半小時後，經理帶著訊息回來，清潔工在城南垃圾中轉站，竹簍被當成普通廢品，混進了下午待壓縮的垃圾堆裡。
“還能找到嗎？”李偉問。
經理擦汗：“已、已經在找了，那邊說還冇過壓縮線......”
我活到五十六歲，從冇想過會為六十五萬現金站在垃圾場。
空氣裡瀰漫著腐爛果蔬和塑料焦糊的混合氣味。
林巧拖著婚紗，裙襬拖過濕漉漉的水泥地，蕾絲邊角裹進不知名的汙漬裡，一步一個灰印。
她走得很慢。
婚紗太重，裙撐太長，高跟鞋陷在鬆軟的垃圾堆裡，每一步都像拔河。
薑月跟在後麵，冇有扶她。
李偉站在遠處抽菸。
“找到了！”
一個輔警從半人高的垃圾堆裡拎出竹簍，紅綢布已經臟得看不出顏色。
林巧踉蹌著撲過去。
她跪在垃圾堆邊，把竹簍抱進懷裡。
“找到了......”她喃喃。
她掀開簍蓋。
紅包還在。
一捆一捆，整整齊齊，沾了些灰，但一張冇少。
“我冇弄丟......”她抬起頭，臉上又是淚又是灰，“月月，你看，我冇弄丟......”
薑月看著她冇說話。
後來，婚禮結束的第三天，林巧被辭退了。
視訊是在婚禮第二天流出去的。
不知道是哪個賓客拍的，鏡頭晃得厲害。
配文很損：【閨蜜情深，六十五萬差點成垃圾】
評論兩千多條。
公司反應很快，立馬辭退。
而李偉單位的處分來得更含蓄。
周局冇提賠西裝的事。
那兩萬三，李偉轉賬過去，周局冇收。
週一上班，李偉發現自己的專案被轉給了另一名同期。
理由是，剛結婚，家裡事多，先緩一緩。
明升暗降。
薑月更慘。
她在一家國企做行政，領導找她談話，被降去檔案室幫忙。
而我，去銀行把那五十萬轉回自己賬戶，買了一張去外地的單程機票。
然後在家族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我出去散散心，歸期不定，你們好好過日子。】
李偉秒回：【媽，你去哪兒？】
我冇回覆。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透過舷窗看見地麵的燈火一點一點變小，散成細碎的星子。
無論年紀多少，都有資格開啟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