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的晚宴設在別墅後花園。
燈光布了三層,最外麵一圈是暖黃色的地燈,中間是懸在廊柱間的水晶燈串,最裏麵的餐桌上方,是專門從酒店租來的意大利水晶吊燈。
蕭宛換上了黑色的服務員製服。
白襯衫,黑馬甲,頭發盤得一絲不苟。左手臂上的燙傷被長袖遮住了,隻在手腕處露出一截紗布的邊緣。
楊秀蘭坐在客廳沙發上,對著鏡子補口紅,看都沒看她。
“酒水台在泳池邊上,紅酒白酒都在冰桶裏,倒酒的時候別灑了。”
“知道了。”
“今晚來的有恒達的王總,有興業的周董,還有城建局的幾位。你別多嘴,人家問你什麽,你就說你是家裏請的臨時工。”
蕭宛點頭。
楊秀蘭終於從鏡子裏瞥了她一眼:“手上的紗布拆了。不好看。”
蕭宛低頭,慢慢把紗布解開。底下的麵板紅了一大片,有兩處已經起了水泡。她把紗布疊好塞進口袋,拉了拉袖口。
“去吧。”
蕭宛轉身往後花園走。
經過樓梯口的時候,林見微從樓上下來。
今晚她穿了一條香檳色的緞麵長裙,鎖骨上戴的正是那條蝴蝶項鏈——新的那條,不是碎掉的那條。頭發做了卷,妝容精緻,踩著細跟高跟鞋,每一步都帶著恰到好處的風情。
兩個人在樓梯口碰了個正著。
林見微的視線從蕭宛的白襯衫黑馬甲上掃過,停了兩秒。
“蕭宛姐,你這身還挺合適的。”
語氣輕飄飄的,笑也笑得真誠,但那個“合適”兩個字咬得特別清楚。
蕭宛側身讓路,沒接話。
林見微提著裙擺下了最後兩級台階,走過她身邊的時候,香水味濃得嗆人。
花園裏已經來了不少人。
男人們西裝革履端著酒杯站在草坪上寒暄,女人們三五成群湊在一起,聊包聊表聊最近哪個美容院的水光針做得好。
蕭宛站在酒水台後麵,開始倒酒。
紅酒倒三分之一杯,白酒倒七分滿。杯壁不能掛痕,瓶口不能滴酒。托盤端起來的時候,五指分散,重心放在掌根。
這些東西,她練了整整一個禮拜。
沒人教她。她在短視訊上學的。一個退休五星級酒店領班的賬號,每個視訊她都看了不下十遍。
第一位客人接酒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陸太太家的保姆?”
“臨時幫忙的。”蕭宛垂著眼,聲音不高不低。
那人“哦”了一下,端著酒走了。
蕭宛繼續倒酒,繼續端盤,繼續穿梭在觥籌交錯的人群裏。沒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就是個透明的工具人,遞酒的時候存在,酒遞完就消失。
直到林見微開口。
當時是主菜上桌的間隙,蕭宛正從廚房端著一盤冷切出來。餐桌上坐了十二個人,楊秀蘭坐在主位旁邊,林見微坐在陸景深右手邊,兩個人捱得很近。
一個戴珍珠耳環的女人正在說話,聲音又尖又亮。
“景深這次的專案談得怎麽樣啦?聽說跟南邊那個地產公司合作了?”
陸景深正要答話,林見微端起酒杯,笑著接了過去。
“談得挺順利的,王姐。景深最近忙得腳不沾地,我都心疼。”
那句“我都心疼”,說得又自然又親昵。
在座的人交換了幾個眼神,心照不宣。
蕭宛把冷切放到轉盤上,正要退下去,林見微忽然扭過頭看她。
“蕭宛姐,麻煩再倒杯紅酒。”
蕭宛去拿酒。
她彎腰倒酒的時候,林見微沒看她的手,看的是她的臉。然後用一種聊家常的口吻,對旁邊那個珍珠耳環女人說:
“王姐你不知道吧,蕭宛姐以前也是坐過這個位子的人呢。”
桌上的聲音沒有斷,但安靜了那麽半拍。
珍珠耳環女人挑了挑眉:“哦?”
林見微用手指繞著酒杯的杯腳,笑容依舊得體。
“她是景深哥哥的前妻嘛。不過後來出了點事,進去待了兩年。”
“進去”兩個字,她說得很輕巧。
就跟說“出去旅了個遊”差不多。
桌上徹底安靜了。
十二雙眼睛看過來。有驚訝的,有看熱鬧的,有尷尬別過臉的。楊秀蘭放下筷子,麵色不太好看,但沒出聲。
蕭宛的手很穩。
紅酒倒到杯壁三分之一的位置,不多不少。瓶口收的時候微微一轉,一滴都沒灑。
她把酒瓶放回冰桶,直起腰。
“林小姐要是覺得這個話題有意思,回頭可以多講講。我先去後廚看看熱菜。”
聲音平平的,臉上帶著標準的服務業微笑。
然後她轉身走了。
背後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還有林見微清脆的笑:“我也沒說什麽呀,就是聊聊天嘛。”
蕭宛走進後廚,把門帶上。
手指在顫。
不是因為委屈。是在忍。忍一種很大的、從胸腔往外頂的東西。她握了握拳,指甲掐進掌心裏,等那股勁過去了,才重新端起托盤。
晚宴繼續。
九點多的時候,有人提議去泳池邊喝雞尾酒。
泳池做了燈光秀,水麵被打成漸變的藍紫色,邊上擺了一圈躺椅和小圓桌。氣氛鬆下來了,男人們解了領帶,女人們換了平底鞋。
蕭宛在泳池邊的吧檯後麵調酒。
莫吉托,長島冰茶,基本款。這個也是視訊上學的,練到第三天的時候,左手被搖壺的蓋子夾出了血泡。
她正把一杯莫吉托遞出去,有人從側麵走過來。
珍珠耳環女人身邊的一個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穿著露肩短裙,踩著恨天高,走路帶風。剛纔在餐桌上,她笑得最大聲。
“哎,你就是那個——坐過牢的?”
女孩端著酒杯,歪著頭看她,語氣裏全是居高臨下的好奇。
蕭宛沒應聲,繼續擦杯子。
女孩把酒杯往吧檯上一放,酒灑出來一些。
“說你呢,聾了?我問你話——”
“這位小姐,”蕭宛放下杯子,“莫吉托還是長島冰茶?”
女孩愣了一下。
旁邊有人笑了,小聲說了句“社牛遇到社恐了”。
女孩臉上掛不住了,伸手就去推蕭宛的肩膀。
“你什麽態度——”
那隻手推過來的瞬間,蕭宛往旁邊讓了半步。
就半步。
她讓的方向很巧,正好在女孩重心前傾最不穩的那個角度。加上恨天高和泳池邊本來就滑的地磚,女孩腳下一崴,整個人的慣性全部往前撲。
撲通。
水花炸開來,藍紫色的燈光裏,白花花的。
全場先是靜了兩秒鍾,然後爆發出一陣驚叫。
“天哪——”
“快拉她上來!”
“我的裙子!我新買的裙子!”
女孩在泳池裏撲騰著,妝花了,頭發貼在臉上,禮服裙在水裏鼓成一個大花球。周圍的人手忙腳亂地去拉,場麵一度非常混亂。
蕭宛站在原地沒動。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濺上了幾滴水。拿毛巾擦了擦,然後該幹嘛幹嘛,繼續擦杯子。
楊秀蘭快步走過來,看了看泳池裏的情況,又看了看蕭宛。
“怎麽回事?”
“那位小姐腳滑了。”
蕭宛的語氣誠懇極了,誠懇到無可指摘。
楊秀蘭盯了她幾秒,沒再問。轉身去安撫珍珠耳環女人了。
人群漸漸散了。
泳池邊隻剩下幾把空椅子和杯底殘酒。蕭宛收拾吧檯的時候,抬頭往花園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見微站在廊柱邊上,正看著這邊。
手裏拿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紅酒,臉上的表情不太分明。燈光把她的輪廓描得很柔,但那雙眼睛裏分明有什麽東西,在來回地轉。
蕭宛把最後一個酒杯放進收納箱裏。
然後她直起身,隔著半個花園的距離,對林見微笑了一下。
不是服務員式的職業微笑。
是另一種笑。嘴角彎得很淺,眉眼鬆弛,整個人透著一種“我很滿意今晚的演出”的從容。
這個笑隻持續了兩秒。
燈光晃了一下,蕭宛轉身進了後廚,門在身後合上。
林見微站在廊柱邊,手裏的紅酒杯沒有再往嘴邊送。
她盯著後廚那扇關上的門,盯了很久。
風從泳池那邊吹過來,帶著消毒水和殘留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花園的燈一盞一盞熄了,派對結束了。
林見微把酒杯放在廊柱的石台上。
杯底的紅酒在夜風裏微微晃蕩。
她抿了抿嘴,轉身上樓。經過蕭宛房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一拍。
門縫裏沒有光。
但門後麵有沒有人站著,誰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