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長離川河畔廝殺聲大起。
馬超率部衝向了劉備的中軍陣地——或者說是祖茂領銜的中軍陣地。
天色已極暗，剛剛冒頭的月亮被大山擋住了，山穀中隻能見到無數模糊的黑影湧動。
祖茂沒點營火，因為並沒有紮營，作為防守方，黑暗其實是有利的，畢竟這不是被襲營。
雖然劉備的中軍準備得不充分，地形也不利，但好歹也算是有準備的迎戰，而且劉備的部隊對夜戰並不陌生。
很多人對夜戰有誤解，總以為夜晚作戰要麽得‘挑燈’，要麽得舉著火把對打……
其實不是的。
‘挑燈夜戰’這種場景是臆想出來的，這個詞最早的出處就是三國演義裏張飛鬥馬超……
在實際作戰中，夜戰是不會舉燈照明的，無論什麽年代都不會。
進攻方想要衝入敵陣，就得盡量規避防守方的弓弩，當然不會舉著火把自動暴露當靶子。
防守方要隱藏部署，也要避免被敵人察覺到重要人物的位置，更要避免被進攻方看到防禦缺陷，同樣不會把自己這邊搞得透亮給敵人指引路徑。
畢竟這年頭既沒有探照燈又沒有手電筒，燈火點起來之後敵人能看到自己，但自己卻沒法看到二十步之外的東西。
不打仗的時候反倒是會點營火的，若是戰鬥時挑燈舉火，那通常是為了發訊號，也就是舉火為號。
真正的夜戰與臆想的方式剛好相反——雙方都會設法‘幫’對方照明，而不是自己亮燈。
也就是投擲火把或射出火箭，盡量讓對方的位置亮起來，把自己藏在黑暗中。
火把本身就是用於拋投的，但火把投擲距離比較近，且投擲的時候就是給敵人當活靶子，兩軍對陣的時候大多還是用火箭拋射。
火箭也是一種常被人誤會的東西——它不是用來縱火燒營的，不是殺傷性武器，更不是在箭身上裹泡了油的布……
布很貴的，且就算泡了油燃燒性還是趕不上麻桿加鬆薪，火箭帶的那點火不足以引燃大規模設施，想要放火還是得靠麻桿和火把近距離點燃。
和哨箭一樣，火箭是輔助性質的軍用物資，是用來照明的，是藏在掩體後向敵軍方向拋射的‘照明彈’。
高拋射之後，敵方陣地上空落下的那一小段時間，足以讓兵士們看清敵人的位置。
為了保證火在空中不滅，箭桿通常會用空心脫水杆填充硝磺磷等助燃物，重心比較靠前，而且沒有金屬箭頭，頭部點火處是火絨（麻骨絨）。
由於構造不平衡，本來就射不準，隻能朝大概的方向進行大角度拋射，而且一般不會同時大量射出很多支，一支接一支的射效果更好。
眼下雙方的部隊就在不斷互射火箭。
空中一道道閃亮的拋物線劃過，伴隨著時隱時現的光，祖茂帶著弩手們盡可能的製造著殺傷。
這種條件下命中率並不高，光線時有時無，隻是憑著印象射擊，但也有一些戰果。
中軍都是精銳老手，兩輪射擊之後，馬超的部隊至少倒下了一百多人。
但弩手也隻能射兩輪，敵人衝得很快，越來越多的人影從山林裏躍出，喊殺聲也越來越大。
前排的戰士已經舉起了長矛，弩手也拔出了刀，準備白刃戰。
馬超衝在最前麵。
他已經盯住了劉備中軍大旗，也盯住了旗下那個指揮官。
指揮官頭盔上有高高的朱翎，身上的征衾邊緣在火箭對映下偶爾會閃起銀光。
（注：征衾qin，漢代沒有披風或大氅這些詞，這些名詞是宋代纔有的。）
那是用銀線繡的星雲紋，是頂級的暗紋刺繡，紋理會反光。
征衾就是行軍披風，也可以作為行軍被褥，是一物兩用的行軍必備物品，日披夜蓋。
正規軍將士全都會發放征衾，這是標準軍需品，隻是級別規製有嚴格的區分。
能在軍披上用星雲紋的當然隻有劉備這個丞相。
“劉備就在那裏！跟我上！！”
“活捉劉備！！”
馬超帶著部曲，舉了塊盾牌擋箭，高喊著衝向了劉備的大旗。
夜裏的白刃戰傷亡極大，剛一接觸，雙方便各自倒了一大片。
但馬超所在的位置，倒下的全是劉備的部曲。
衝到陣前，馬超猛的將盾牌扔向劉備軍前排長矛手，隨後飛撲入陣，躍過了下意識格擋盾牌的兵士。
尚未落地，馬超手裏到投矛便已擲出。
待馬超落地時，他手裏已經持著兩把劍了。
格擋盾牌那個兵士正捂著咽喉在馬超身後漸漸軟倒，而馬超身前的兵士已被投矛貫穿。
這是常人難以反應的速度，沒人看到馬超是怎麽拔劍的。
雙手皆持劍的馬超動作變得更快，雙劍在忽明忽暗的環境中帶出若有若無的劍光，根本看不到劍身。
附近的幾個兵士接連倒下。
馬超如同鬼魅一般旋身，連刺帶撞，將前排開啟了一個缺口。
這打法和張飛看起來非常像，但又剛好相反。
張飛破陣都是借敵破敵，是先削弱麵前的敵人，使弱敵擋住後麵的強敵，使敵人束手束腳，並以此開啟突破口。
而馬超卻是強勢突進，以最直接的方式殺出缺口，一往無前且速度極快，能使人產生畏懼。
馬超在劉備軍前排製造了缺口後，其身後的部曲一湧而入，跟著馬超快速衝殺，在區域性形成了撕裂效果。
不多時，以馬超為箭頭的部隊便將劉備中軍倉促佈置的陣列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猛將的作用就在於此，劉備的部隊雖然精銳，但在麵對馬超本人的區域性小戰場上確實很難抵擋得住。
被馬超盯上的指揮官當然是祖茂。
此時兩人已經很近了，河邊防線本來就薄，馬超已經衝到了防線中段。
祖茂聽見了馬超的喊聲，也從一閃而過的光線中見到了有一隊人衝破了外圍防線，隱約見到一身銀亮反光的甲冑。
“馬超在那兒！”
祖茂拉下麵甲，舉起戰刀指向了馬超所在的方向：“截住他們！”
其實祖茂並不確定衝在最前麵那個人就是馬超，他隻是覺得敢在這種戰場上穿銀甲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隻有對自己的身手極其自信的人，才會用這種顯眼的盔甲增加自己的威勢。
馬超還是穿著他慣用的那身帶有火焰紋的鎧甲。
自己熟悉的纔是最好的，而且有些東西是人的信心來源，傳自生母的火神甲冑確實能給馬超帶來心理上的力量。
馬超越戰越勇，身前無人能擋，使得其部曲士氣大漲，‘活捉劉備’的喊聲更大了。
雙方又近了一些。
祖茂確定了，那就是馬超。
見無人能擋馬超，防線很快就會被撕開，祖茂朝身後看了一眼，喊了聲：“弟兄們跟我上！”
他帶著甲士向馬超發起了反衝鋒。
馬超也看到了祖茂——祖茂戴著麵甲，但馬超也‘確定’了，那就是劉備。
在他看來，能率領劉備中軍的要麽是趙雲要麽是劉備本人，眼下趙雲不在，那人又披著華麗的星紋玄氅，那就隻有劉備了。
見‘劉備’衝向自己，馬超向前突進得更快：“披玄氅的是劉備！活捉劉備！！”
馬超聲音宏亮，喊得連祖茂都聽見了。
其實祖茂知道自己不是馬超的對手，但祖茂向來不慫。
他見過閻行是怎麽戰勝馬超的，武藝高低並不能決定勝負，狹路相逢勇者勝。
“戴銀胄的是馬超！誅滅叛逆！！”
祖茂同樣大喊著，握緊手裏的刀衝了上去。
勇氣並不能抹平硬實力上的差距，但確實是有用的。
馬超出劍非常快，祖茂看不清也防不住，可他仍然暫時頂住了馬超。
他頂住馬超的方式是壓根不防守。
無論馬超的劍有多快，祖茂不避不讓，來迴就三招。
砍頭！捅心！然後在馬超周旋避讓的時候追著砍頭……
招招捨命取要害，勢大力沉，主打一個天地同壽。
馬超當然不願同歸於盡，很多時候明明可以先刺中祖茂，卻又被迫收手避讓。
或許馬超也有不想殺死‘劉備’的心態——活捉劉備更有用，如果殺了劉備，就隻能嚐試顛覆整個大漢了……
兩人動手都很快，片刻便交手十幾招，馬超的劍已經在祖茂身上劃拉了五次，但五次都隻來得及輕輕劃過，等於刮痧。
祖茂身上是重甲，劍刃是割不動的，再好的劍也隻有從甲片縫隙才刺得進去。
馬超來不及換重兵器，祖茂刀重，又一直追著砍，用劍是格不住的。
放棄戰馬繞山林突襲，其實對馬超的戰鬥力影響很大，若是騎戰，祖茂恐怕已經落馬了，但步戰卻能多頂幾下。
祖茂身邊的甲士大概也受了影響，同樣學著祖茂的樣子與馬超捨命相搏。
馬超的部曲也頗為勇猛，全都頂了上來。
兩邊都沒有退讓，一時間雙方傷亡更為慘重，昏暗中混戰估計也有不少誤傷。
不過，馬超仍然大占上風，祖茂這種打法極耗體力，堅持不了多久的。
而且，精銳兵士與烏合之眾打這種消耗混戰是很不劃算的。
雖然劉備部下的甲士裝備更好，混戰有優勢，但馬超這邊人多啊——目前的區域性戰場馬超有四千多人，劉備這邊卻隻聚集了兩千人左右。
雖然前後的部隊會一直趕過來，但這種混戰死傷極快，趕過來隻是添油而已，說不定還會被逐個擊破。
甲士們顯然也不想打這種混戰，幾個甲士一起朝馬超撲了過來。
祖茂見狀追得更緊，大開中門，試圖和馬超比誰命硬。
可是，圍攻馬超的人太多了並不是好事。
就像趙雲和張飛一樣，馬超同樣擅長藉助周邊環境，包括藉助對手。
他靈活的閃身到一個甲士後麵，用甲士隔開了祖茂的攻擊，隨後雙手閃電般的連刺兩劍。
甲士的脖子被刺穿。
另一劍，則帶著刺耳的摩擦聲，從祖茂腰側的甲片縫隙處刺了進去。
這一劍是硬從甲縫刺進去的，原本刺得不算深，但祖茂一把扣住了插入身體的劍，反手一刀劈向了馬超的脖子。
馬超大驚，猛的脫手躲避：“你不是劉備！！”
劍留在了祖茂身上。
祖茂沒迴答，帶著傷揮刀再劈。
但馬超一個翻身避過，從地上抓起了戰死甲士的橫刀，揮刀便是一個重劈。
祖茂舉刀格住，身子卻猛的搖晃了一下，腳下開始踉蹌。
“劉備在哪兒？！”
馬超沒有再攻擊祖茂，反而問起了話。
“你猜。”
祖茂舉起刀又斬：“說不定在你身後呢！”
馬超哼了一聲，反手一攪，出手如電，祖茂的刀脫手飛出，人也踉蹌著倒下了。
馬超用劍的時候，祖茂隻覺得快，但用橫刀的時候，馬超的力量完全顯露出來了，不僅快，而且比祖茂的刀勢更重。
馬超仔細端詳了一下手中的橫刀，似乎對這兵器相當滿意。
祖茂已經沒有了還手之力。
而此時，馬超隱約覺得不太對，似乎天色變得極暗，連麵前的刀刃都看不清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隻覺得黑茫茫一片，又轉頭向南邊看去，隻隱約見到南邊的天空有些許透紅，但轉眼便被黑暗籠罩。
隨著嗆人的煙味傳來，混合著戰場的血腥味，刺鼻無比。
馬超轉頭再看向祖茂，卻完全看不到了。
但祖茂仍然在那裏，並且突然撲上前，一把抱住了馬超。
……
其實祖茂沒說謊。
劉備此時確實已經繞到了馬超部隊的側麵，在南邊不遠，與馬超和祖茂隻隔了兩百步。
眼下劉備身邊隻有一部近衛，七百餘人。
按原本的計劃，劉備打算以自身為餌背水列陣，讓祖茂帶隊設伏，等馬超的部隊衝破中軍後，便讓祖茂從側麵殺出，反打馬超一個措手不及。
但祖茂搶了誘餌的業務，劉備便從河道繞行到南邊下遊五百步位置。
馬超衝入中軍時，劉備就已經發動了突襲——劉備能聽見‘活捉劉備’的喊聲，也能看見兩邊對射火箭的位置，雖然看不清，但他知道敵人在哪兒。
劉備沒讓近衛呐喊，而是無聲無息的從側麵衝了上去。
而跑到一半時，隨著不斷的南風吹來，嗆人的煙霧飛快彌散，籠罩了整個戰場。
煙霧就是從劉備這個方向彌漫過來的，劉備還來得及轉頭看到南邊泛紅的天空。
劉備見過這種天色，見過很多次，他知道這是南邊起了大火造成的。
這煙彌散得非常快，本就是夜裏，再加上煙霧的遮蔽，山穀中成了字麵意義上的伸手不見五指，無處不在的嗆咳聲也取代了‘活捉劉備’的喊聲。
沒了聲音，也看不到光線，在即將衝到馬超背後的時候，劉備失去了敵人的位置。
他知道敵人就在前麵不到兩百步的位置，但濃煙彌漫，什麽都看不到，還怎麽突襲？
計劃被打亂了。
“用麻布濕水，裹沙子也行，掩住口鼻……”
劉備反應還是很快的：“全都趴下，匍匐前進！”
就在這時候，劉備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了祖茂的喊聲。
“向我放箭！！”
“向我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