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橋搭起來之後，劉備本部襲取了西岸高地，控製了河道。
龐德則一路向西，快速往豲道方向奔去，一路沒做任何停留，也沒有攻擊任何人，看起來不像是劉備大軍的先鋒，更像是在被劉備追殺……
攻打韓遂，斷涼州聯軍的糧道，這是龐德自己提出來的。
而且，龐德提議的方式，是去當臥底。
馬騰身死，其實也等於解除了禁錮在龐德身上的枷鎖。
畢竟龐德是龐夫人的侄子，是馬騰從妻族提拔的子弟，龐夫人和馬騰死後，龐德就已經沒有主君了。
就算要認馬家人，那也該認馬騰的嫡子，也就是龐夫人生的孩子。
馬鐵馬休馬汧都還活著，馬超的順位甚至得排在馬汧這個嫡女後麵，畢竟龐家和馬家是因龐夫人關連起來的。
況且龐德現在是劉紈和劉禪姐弟倆的騎射老師，效力於丞相府是應該的。
隻是劉備知道龐德不願意和馬超正麵作戰，沒讓龐德去正麵硬扛馬超。
但攻擊韓遂就不一樣了。
劉備和賈詡都認為龐夫人遇襲要麽是韓遂幹的，要麽是馬超幹的。
因為此事隻對他倆有利，也隻有他倆能在馬騰親衛中安插奸細。
龐德不相信此事和馬超有關，便認定是韓遂所為——這也符合韓遂一貫的作風。
“末將可自去豲道招攬族兵設伏，一路不攻城不拔寨，隻繞道而行，涼州諸軍必不會攻擊末將，或可出其不意擊破韓遂。”
龐德是隴西豲道人士，熟悉地理環境，他提議的截斷敵軍糧道的地方就在龐夫人遇襲的位置，也就是豲道和中陶縣之間的山穀。
龐德與涼州這幫軍閥比較熟，又是馬騰的部下，如果他迴豲道老家招兵買馬，且沿途不攻打任何人，那涼州各家軍閥很可能會把龐德的部隊視為馬超的本部人馬，就連韓遂也很可能把龐德當成馬超的親信。
即便是馬超本人也很難意識到龐德會做臥底。
這個建議確實是可行的，所以劉備讓龐德快速去實施這個計劃。
此時龐德的堂兄龐柔仍在馬超軍中，龐德老家豲道又在敵軍控製之下，不少人對龐德頗有猜疑，覺得龐德很可能會一去不返。
但劉備卻放心的讓他獨自前去，甚至連監軍都沒派。
現任相府軍謀掾徐邈對此表示了擔憂：“龐令明與馬超少年時便已是親屬好友，丞相讓其獨領本部奔襲豲道，若受馬超所阻，或是龐家受馬超所挾，恐龐令明投效馬超，泄露丞相軍情……”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景山，當初我若是不信你，又怎能速破劉惠呢？”
劉備道：“令明是個聰明人，他和你當年一樣，知道該怎麽做。他自迴豲道招攬人手，沒人會懷疑他，但我若是派人監視他，反倒可能令韓遂生疑，以至功敗垂成。再說……我打仗向來見招拆招，就算泄了軍情也沒關係。”
劉備的戰術從來都不是固定的，當劉備的軍謀掾其實是件苦差事。
比如眼下，劉備就再次基於當前情況做了調整。
……
馬超本人在哪還不知道，涼州聯軍各部目前都在固守各處山隘與河道。
張橫與梁興的部隊原本在長離川西岸抵擋段煨，得知下遊失守，劉備大軍已經渡河，兩人立刻後撤。
張橫撤到了顯親縣，梁興撤到了新陽縣，兩人都沒有在野外阻擊段煨。
段煨也迅速渡河，直接用張橫等人留下的營寨駐紮，休整一晚後便率軍逼近了顯親。
劉備主力過河後不遠就是新陽城，但顯親和新陽都閉城固守，就連城外的集鎮都沒有安排人手，看樣子是堅壁清野了。
龐德渡河後向西快速奔襲，直接從新陽城旁邊繞了過去，但依然無人出城阻攔。
很顯然，涼州聯軍就是在避免和朝廷部隊野戰。
看樣子是馬超特意交代過，不和劉備打陣戰，而是依托城池與山水險阻，不斷消耗拖延。
別的暫且不提，至少馬超的作戰水平確實是值得稱讚的，他就是想讓劉備攻城。
劉備的本部人馬大多來自關東平原，不太適應西部山地作戰，而且渡河爬山是沒法帶重型器械的，若想攻城，隻能就地取材打造攻城裝置。
雖然山區不缺樹木，但卻很難運走，每次都重新打造器械，那就太過於費時費力了。
要是一個一個城池硬拔下來，那就是經年累月的大工程，再加上運糧入隴損耗極大，剛剛經曆了糧荒的大漢打不起這種長途消耗戰。
同時，如果劉備挨個攻城，馬超在暗處很可能襲擊劉備的糧道——馬超是主場作戰，羌氐人心也向著馬超，劉備想保護糧道就必須調動更多的部隊，這也會使消耗更大。
馬超的戰略意圖就是要耗到劉備糧盡退兵。
原本劉備的計劃是先攻取新陽、顯親等要地，不斷攻擊涼州各家軍閥，尤其是攻擊封養羌聚居地顯親縣，逼迫馬超出來救場。
同時，讓龐德截斷韓遂給馬超供應糧草的路線，迫使涼州聯軍糧盡自潰。
——這都是在迫使馬超自己出來尋求快速決戰。
藏在暗處的馬超很可怕，因為馬超極其擅長快速突襲，就像是個藏在暗處的刺客。
按照段煨、閻行以及龐德等人的說法，這世上很少有人能和馬超以快打快，再加上馬超是主場作戰，熟悉隴西地形。
以隴山的複雜地理環境，馬超有可能從任何地方突然鑽出來偷襲。
不爭一城一地，不在乎眼前利益，自己打下來的地盤說讓就讓，從韓遂那邊取得的戰利品也是說還就還，甚至寧可自認子輩也要與韓遂結父子盟——馬超可不是無謀之輩。
其實在劉備印象中，馬超並不是這樣的。
和大多數人一樣，劉備多少也會受後世演義的影響，總覺得馬超應該是類似呂布的……
但從目前的實際情況來看，馬超的身手與呂布大概是差不多的，但腦子卻比呂布好用得多，而且明顯對‘捨得’二字有深刻見解……
好在劉備現在並不會盲目相信自己的記憶，畢竟這麽多年來，劉備見到的大部分人都和‘印象中’完全不同。
至少劉備對自己的本部中軍有信心，如果落在明處列陣而戰，趙雲率領的甲騎和劉備本部的甲士強弩能把這時代的任何強軍打哭。
隻要馬超現身，劉備就會尋求決戰，要是把馬超打崩，其它所有軍閥都會潰散，甚至會有人賣了馬超改投朝廷。
任何地方的豪強兵頭都是這樣的，大部分都是牆頭草。
但馬超搞堅壁清野，讓各部固守城池不出戰，試圖拖垮劉備，這顯然意味著馬超並不願意輕易和劉備決戰——馬超顯然知道自己的長處，也知道自己藏在暗處纔有最大的威懾力。
劉備感覺按原計劃進攻顯親和新陽，可能無法引得馬超現身。
因此，本著敵人的意圖一定不能滿足的基本觀念，劉備改變了計劃。
讓段煨盯著顯親縣，賈詡盯著新陽縣，各自打造攻城器械，作出強攻的姿態，但卻並不真的攻城。
而劉備自己則帶著主力大軍沿長離川向北，先去了興國城方向。
……
劉備向北進軍是沒做任何遮掩的，旌旗招展，佇列蜿蜒，自然會有人告知馬超。
段煨和賈詡兩隻部隊在顯親和新陽縣外圍而不攻，隻一味的打造攻城器具。
賈詡這邊甚至開始造投石車了，動不動就往城裏砸兩下試射一番，但卻一直不攻城。
得知劉備的主力去往興國城方向，馬超也不得不改變他的計劃了。
興國城是阿貴一手修建的，建在安夷川（清水河）與長離川交匯處的烽台山，依山傍水，是易守難攻的要塞，也是隴山東道的重要路口。
前些年阿貴就是為了修建此城才投入宋建手下的，為此還作為先鋒幫宋建打了一仗。
名義上興國城是阿貴作為將軍給‘平漢國’修建的，大部分人手和錢糧都是宋建出的，連城池名稱都是宋建取的——阿貴本來是包工頭，開發商是宋建……
但實際上宋建至今沒能親眼見到興國城。
因為城池剛建好，阿貴就脫離了宋建的‘平漢國’，自稱氐王開始自治。
屬於借雞生蛋之後連夜跑路那種，算是詐騙。
宋建當然打算弄死阿貴這個叛徒，便讓楊千萬率軍討阿貴，可結果楊駒和楊千萬也帶著宋建提供的軍需糧草跑路了……
兩夥氐人都捲款跑路了，這導致‘平漢國’不僅失去了兩支主力部隊，還失去了大量錢糧。
隻是楊駒不想在略陽等著宋建來報複，也不願呆在興國城與阿貴的人產生理念之爭，主動帶著許多略陽氐人遷往了白馬河上遊，略陽氐人也就因此分了家。
楊駒是漢人，阿貴是氐人，白馬氐和興國氐不是兩個族群，而是略陽氐人當中願意依附漢人的以及希望‘氐人自治’的分別。
白馬氐就是願意依附漢人的，楊駒原本打算越過中間商直接投效天子，但士孫瑞這個漢使死在了楊千萬的部曲手裏，沒辦法隻好跟著馬超造反。
留在了興國城的氐人，包括阿貴，都是希望氐人自治的。
阿貴是馬騰的好友，馬超起兵後也拉攏過阿貴，但阿貴並沒有直接投入馬超的涼州聯盟，隻是表示願意為馬騰複仇。
馬超也沒有強求，隻要阿貴不和他作對就行。
當時馬超忙著拉攏其它大多數軍閥，也忙著說服韓遂，沒工夫耽誤時間。
但如果任由劉備攻克興國城，或是阿貴投了劉備，那白馬氐可就控製不住了——白馬氐和興國氐雖然分開了，但畢竟是同族，親族關係還在，不能不救的。
……
興國城規模很大，這座城的格局和陳倉非常相似，而且地勢比陳倉高得多，也大得多。城池防禦共有三重，縱橫超過三裏，即便在大漢其它地方也算是大城的規格了。
第一重防禦是依托安夷峽穀設立的烽燧預警，也就是高山上的一連串烽火台與箭塔。
第二重，是沿安夷川與長離川兩條河道布設的十二處石壘，這既是進軍障礙，也是駐兵的兵站。
第三重是角樓與甕城，城池本身建在山腰，西邊和南邊兩麵環水，且都是斷崖，落差非常大，北邊和東邊則是陡坡。
安夷川和長離川兩條河水在城下交匯，城池本身也位於翻越隴山的必經之路上，興國城東邊五十裏就是略陽古城，也就是著名的街亭道。
略陽古城已缺水廢棄，現在控製興國城就能控製隴山東部的的水、陸通道。
賈詡說隴山東部道路受阻，就是因為阿貴的興國城控扼著絕大多數入隴的道路。
這種堅城當然是不太好攻克的，之前攻打馬騰時，段煨和韓遂用了幾個月都沒能攻破此城，眼下劉備沒有任何攻城器械，想要快速強攻是不太可能的。
不過劉備也沒打算強攻，攻城這種事很容易死傷慘重的，當然是能騙就騙。
因為劉備軍中還有個不太引人注意的詐騙犯。
李儒。
李儒是董白的家令，但董白進了宮做了夫人之後，李儒失業了——和貂蟬一樣，也是王斌讓李儒離開的。
因為董白現在是貴人，必須由天子選派郎中令。
原本李儒打算迴老家隱居，但賈詡向劉備推薦李儒，於是劉備任用李儒為刺間校事，也就是和張白騎同樣的職務。
刺間校事主要就是刺探情報的，對內對外都探，和張白騎相比，李儒更熟悉隴西的情況，畢竟李儒在隴西忽悠過阿貴。
因此劉備帶上了他。
阿貴並沒有直接投馬超，劉備大軍前來時，阿貴同樣也沒有投劉備，隻是一心加固興國城，守在城裏看風向。
這看起來多少有點短視，通常情況下，在強強對話的時候，這種兩頭不靠的一般都是死得最早的。
當然，這種情況也可以有另一個說法——高築牆，廣積糧，窺天下之勢，伺機而動……
至少要等劉備馬超兩方分出勝負再趁勢而動，畢竟隻有投奔勝利者纔有利益。
如果劉備和馬超一時半會分不出勝負那就更好，守著隴道說不定還能左右逢源，成為決定勝負的關鍵，甚至有可能趁著兩敗俱傷摘桃子。
其實阿貴這麽選擇還有個很重要的原因……
他還記得他當初見到的‘仙人’，也就是某個鶴發童顏的詐騙犯——之前給阿貴表演了瞬間消失的李儒。
“若受人役使，便會命寄於人，若主君命格不全或是僭奪天命，被役使之人的命數自然會短少……是貴主君行事有違天命啊……”
李儒當初說的，阿貴一直記得。
脫離宋建自稱氐王也有這方麵的原因。
不能再受人驅使，免得命寄於人導致自己短命——所以阿貴誰都不投靠。
可能就連李儒自己都沒想到自己對阿貴影響這麽大……
而現在，鶴發童顏的仙人再次駕臨了興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