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長安又多了很多人。
由於劉備需要大量有文化的人,基本上隻要來了長安就有差事,因此青州各個學院紛紛將主校遷到了長安,大多數學生都來了。
學院太多,人也太多了,長安太學原址不夠用,於是各學院都開始搞圈地運動。
軍事學院最先動手,搶占了上林苑羽獵場。
那是五柞宮一帶,是上林苑的核心獵場,適合大規模騎兵演練,也是當年霍去病操練騎兵的地方。
劉備自己就是軍事學院的院長,沒人對劉備占地有什麽意見。
但劉備仍然付了租金,租金會每年交入朝廷財政,畢竟上林苑是朝廷的地,雖然抵押給銀行了,但該付的租金還是得有。
隨後張飛的藝術學院緊跟著搶占了昆明池。
藝術學院是大漢禁軍武鋒營,駐紮昆明池也是應該的。
而糜竺見狀,趕緊以商業學院名義搶先租下了灞橋一帶的地皮,就在劉備正在建設的霸水倉旁邊。
隨後,各學院皆在長安周邊租賃地皮,並紛紛貸款大興土木修建院校。
長安周邊全都成了大工地。
藝術學院還因此大賺了一筆,光是設計圖和藍圖就賺得盆滿缽滿,印刷業務更是供不應求,排期都排到幾個月之後了。
看起來到處都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大漢的盛世呢……
可‘盛世天子’劉協現在很不開心。
他想殺人。
但所有人都不讓他殺。
“陛下,臣已經查清此事,那幾人確實有惡意揣測口出妄言之實,但其並非有心傳謠,隻是聽了市井流言,酒後吹噓乃至言語失當。”
王斌正在為詔獄裏的官吏求情:“這些人口舌之失,按漢律也隻能將其去職貶斥……或者像丞相一般不予迴應,此事也很快就會平息……陛下,若是因謠言而殺人,反而會越描越黑啊……”
其實王斌說得對,對謠言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冷處理,用其他事情轉移人們的注意力,等謠言平息之後怎麽處置都行。
如果這時候殺人,反而會使得人們想入非非。
按漢律,造謠生事的主謀確實會重判,但如果僅僅隻是傳謠是不會判死罪的,就算傳的謠言涉及皇室也不會直接殺人。
——真要殺的話就隻能屠城了,這種下三路的黃謠,大多數人在私底下吹牛的時候都會胡扯幾句。
“言語失當?!丞相何許人你我都是知道的……說他別的也就罷了,說他荒淫無度,甚至還扯上了朕的後宮!此不僅是無視皇家,也是辱及朕的師門,怎能以一句言語失當便輕輕揭過?!”
劉協咬著牙道:“當年也有很多人說父皇荒淫無度……那時朕年紀小,朕居然信了!現在看來……哼!此等喜歡亂嚼舌根的小人,按漢律不殺他們,但按辱師之仇,朕可以親手砍了他們!”
“這……陛下所言有理,但陛下不是遊俠兒,萬萬不可為仇殺人啊……”
王斌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勸。
劉宏自身確實不算幹淨,讓西園采女穿開襠褲的事確實是有的,但也有很多惡評是添油加醋的謠言。
劉宏隻是不願意守別人給他定下的所謂的‘規矩’而已,為了爭脫枷鎖而選擇了對抗——這也是正常人的選擇,不對抗的那叫龜孫子。
隻不過劉宏對抗的方式多少有些任性,在他明白自己沒資格任性的時候又已經晚了,隻好破罐子破摔了。
但無論劉宏是否荒淫,這都不是王斌能評價的。
而劉協視劉備為師門長者,以辱及師長為由砍人,這倒是符合大漢一貫的規矩,但問題是這事遊俠兒可以做,天子卻不能做。
夏侯惇可以因有人辱其師而殺人,殺人後還能得個勇烈的好名聲,當地官吏甚至都沒有因此抓捕夏侯惇。
可為師仇殺人這種事,天下人都做得,惟獨天子做不得。
“是啊……朕不是遊俠兒……天子!哼!”
劉協一腳踹翻了桌案:“天子是這世上最不自在的人,做任何事都無法順遂心意!連個遊俠兒都不如!!”
桌案‘當’的一聲翻倒在陛階下,門外的宿衛聽到聲音,以為發生了惡**件,趕緊踹門而入。
見隻是劉協發脾氣,宿衛看了王斌兩眼,又退出去關上了門。
這些宿衛是劉備安排的人,都很懂事,執勤時基本上從來不開口說話。
劉協看著宿衛踹門進來,又無聲無息的出去關上了門,也沒有說話,但看起來更不爽了。
這些禁衛確實是會用心保護劉協的,但同時也有監視之意,大家都知道。
“天子不可隨性出入,不可因仇殺人,行要得體,坐要得體,吃飯睡覺都要得體……不能與人交心,不能與人來往,每日何時要做什麽事全都是被安排好的,一切都不能由著自己……”
劉協一屁股坐在了鑾座前的陛階上,低著頭說著:“這未央宮越修越大,可我這天子能去的地方卻越來越少……舅父,你說,做天子到底有何好處?”
王斌歎了口氣,更不知道該怎麽勸了,隻得沉默不語。
“是有人托你來求情的吧?他們許下了什麽好處?”
劉協瞟了王斌一眼,突然問道。
“是有人請托,但並沒有許什麽好處,臣雖駑鈍,但也一直謹言慎行,從不收人賄賂。”
王斌愣了一下,隨後點頭承認了。
王斌人品其實還可以,在少府任上沒做過什麽貪贓枉法的事兒,集資放貸在這年頭是合法業務,而且是少府應該做的。
“既然有人請托,那你就去讓他們家裏交贖罪錢,每人五百萬錢,可判減死罪一等貶為庶民……一千萬錢則可判查無實據無罪釋放。”
劉協閉上眼說道:“這也是當初父皇之策……我現在才明白父皇設贖罪錢的用意,想必父皇當年也一樣如此……不殺他們也就罷了,但若是不懲治他們,我念頭不通達!”
確實如此,劉宏當初也抓了很多造謠生事的士子,還以黨錮為由頭殺了不少,同時也設了贖罪錢讓他們自己買命,這也是為了念頭通達。
但劉宏的操作方式大多都有點不顧後果——他是天子,天子開設了贖罪錢,那這事兒就成了通行天下的政策。
各州郡就都會用這種方式讓犯人交錢買命,很多地方官把這個政策用成了純粹的綁票,隨便尋個謀逆之罪,不給錢就殺,給錢就放人。
比如王甫的幹兒子王吉就在沛國殺人上萬。
原本是為了懲治造謠官吏,卻變成了官吏斂財的方式,而且後果比謠言嚴重得多。
到頭來,挨罵的還是劉宏——是劉宏搞出了贖罪錢的政策,始作俑者當然會被視為罪魁禍首。
劉協的憤怒,其實也是來自於此。
做大漢天子,確實不像外人以為的那麽舒服。
“這……若是官吏無錢贖罪……”
王斌有些猶豫,還想勸勸劉協。
“沒錢就讓他們去借!你不是正在放貸嗎?利息有多高就算多高,見不到錢就不放人!”
劉協在劉備身邊這些年也算是沒白學,黑社會套路用得賊溜。
長安銀行是不會貸款給罪犯的,詔獄裏的犯官隻能借高利貸。
“諾……臣這就去辦。”
王斌拱手打算退去。
雖然王斌政治水平不咋地,但他還是看出來了,劉協不想讓他太幹淨,要讓他當個惡人。
其實王斌心裏多少有那麽點不樂意。
當初劉宏身邊的曆任親信太監,比如王甫、張讓等人,都是幹這些事的。
王甫的幹兒子王萌也是少府,最終也因王萌而抄家滅族聲名狼藉。
張讓的名聲就更不用說了,遺臭千年是肯定的。
但他們做的事,他們斂的財,他們搞出來的冤與仇,都是在幫劉宏幹髒活啊。
可是,那個禮賢下士追求名聲,想做士人的屠夫大將軍何進,不想幫天子幹髒活兒……下場也慘,且身後名必然會是不智無能庸碌無用……
“等等……涼州為何一直沒有訊息傳迴來?”
劉協叫住了正打算離開的王斌。
王斌朝著殿門看了一眼,大概是想提醒劉協門外有宿衛。
但劉協沒管王斌的眼神,而是直接問道:“楊駒、馬超等人可是出了什麽變故?士孫瑞為何一直沒有訊息?”
……
這事確實不用避著宿衛,因為劉備收到訊息比王斌快得多。
士孫瑞已經沒法迴長安了。
因為他死了。
死在亂軍之中,他甚至都沒能抵達西城。
在劉備搞經濟的這段時間裏,涼州接連發生了好幾場大戰。
李傕在成功的把自己搞得沒朋友之後,試圖去西城和楊駒交個朋友。
而他率軍前往西城的同時,閻行剛好進軍到了段穀口。
閻行進軍是賈詡安排的,賈詡讓閻行為各部提供後勤保障,同時在段穀保障糧道,這看起來是很正常的安排。
但有些計謀,一般人是看不出來的。
如果純粹是為了保護糧道,賈詡應該讓閻行沿渭水官道駐兵,運糧都是從渭水北岸的官道運的。
就是因為閻行駐兵於段穀口,這個簡單的保護糧道的行動把馬超嚇著了——段穀口是白馬河匯入渭水的地方,也是白馬羌氐進出祁山的出入口,馬超以為閻行是來討伐他的。
而此時李傕正在率軍前往西城,這看起來就像是兩麵夾擊的態勢。
於是馬超決定先發製人,借著熟悉地形,帶著騎兵夜襲了李傕的部隊——閻行駐紮在穀口很難襲擊,而李傕卻沒什麽防備。
這場夜襲很成功,李傕被打得敗退數十裏,差點死在路上。
馬超追擊李傕的時候,楊千萬派人來通知馬超,說是李傕派了人來和楊駒談結盟之事,而且李傕本來還打算讓侄女和楊千萬聯姻,打算讓楊家出兵對付韓遂和郭汜。
馬超出兵太快,楊千萬派來的人到西城的時候,馬超已經出兵了。
本就是疾馳突襲,又是夜間出兵,使者緊趕慢趕,等趕到馬超身邊的時候,馬超已經追殺了李傕二十裏地了。
沒辦法,打都打了,馬超當然隻能硬著頭皮繼續打下去。
倒黴蛋李傕一路後撤數十裏,終於走了點運,賈詡讓李睦接應了他,避免了他被馬超一波打死。
得到賈詡接應後,李傕親自帶人,報複性的襲擊了楊駒在木門的莊園。
對於李傕而言,自己好意去談聯姻,卻被楊駒的女婿偷襲,這肯定是忍不了的。
木門莊園被李傕攻破,莊園上下全都被劫掠一空,楊駒差點被殺,左臂斷折,大概會落下終身殘疾。
楊駒和楊千萬原本對馬超很有意見——就是因為馬超襲擊李傕,把楊家也卷進了鬥爭中,才導致楊駒受傷,木門塢堡被劫。
而李傕目前是朝廷的將軍,是漢陽太守,而且李傕本來是帶著善意來的,卻被搞成了死仇……
但馬超說道:“眼下已經是仇敵了,那無論如何都隻能殺了李傕,否則我等更是無路可走……既然李傕與韓遂、郭汜皆有不合,那我等便以李傕首級換韓遂、郭汜為盟友,也是一樣。”
這其實不一樣……但現在楊千萬也沒辦法,隻能組織人馬在木門一帶與李傕大戰。
雙方連戰三日,打到後來已經成了完全的混戰。
士孫瑞就在此時經過木門……
一直到擊退李傕的部隊之後,楊千萬才發現了士孫瑞和幾十個隨從的屍體。
代表漢使的節仗仍在士孫瑞手中,而且士孫瑞死在了氐人的投矛之下——是楊千萬的手下殺的。
士孫瑞帶著幾十個漢人隨從大張旗鼓闖進上萬人的戰場,氐兵們又沒啥文化,當然認為他是李傕的人……這是正經戰場,不是遊俠兒單挑,總不能先問問“來者何人”吧?
先出手肯定是王道啊。
身穿錦衣居中持節的士孫瑞那麽顯眼,自然是被集火的物件。
見了士孫瑞的屍體,楊駒和楊千萬都傻眼了。
按大漢的傳統,即便是造反多次,比如韓遂那種多次‘清君側’或者‘奉天討逆’的習慣性反賊,哪怕是打出了‘平漢將軍’旗號,隻要沒有自稱皇帝,都是可以招安的。
唯獨有一種情況是絕對不能原諒的——殺漢使。
殺漢使是什麽下場?
這事兒以前是有先例的,反正起步價是除國滅族,上不封頂……
或許士孫瑞確實算是定遠侯班超的門徒。
漢使嘛,最重要的責任就是惹是生非,持八尾節旄出使的宿命,就是死在外麵給大漢一個出兵的口實……
隻要大漢沒了內憂,漢軍自然就會來開疆拓土,大漢的領土向來都是這麽擴張的。
也正是此時,馬騰趕到了木門寨。
得知楊千萬的人殺了持大漢使者節的士孫瑞,馬騰立刻要求馬超與楊家完全斷絕關係。
但馬超沒有再聽馬騰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