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八月底。
陳到和諸葛亮已經帶著丈八的部隊迴來了。
河北的瘟疫已大幅好轉,但藥堂保留著,而且正式掛出了‘大醫堂’的牌子,作為醫學院的分支機構,仍有許多醫生坐堂診病。
流民也都得到了安置,陽平亭一帶已經形成了大規模的聚居區,隻是沒有修建城牆。
諸葛瑾已經開始組織新安置的流民種植越冬作物,很多作物的種子都是甄儼幫忙弄來的。
關羽也把河北軍政中心遷到了正在修複的鄴縣。
從太原搞到的糧食已經發往各地,被迫運糧過來的豪族‘民夫’們,全都相當於心不甘情不願的‘交了稅’。
劉備是把這些糧食視為糧稅的,這就像是以前張郃被點為稅役時候那樣,不僅要承擔一個縣的稅,還得運到指定的地方。
其實某種意義上而言,把這些糧食視為糧稅,反倒是在讓這些豪族活命——要不然就得把他們全都視為逆賊。
當然了,太原這些豪族肯定不會因此感激劉備。
畢竟關羽強行征發‘民夫’居然征到了豪門士族頭上,這是幾百年來都沒發生過的事,士族們覺得他們的尊嚴被狠狠的踐踏了……
而且,劉備並不打算放這些豪族‘民夫’迴家。
劉備把他們分為了三部份,並讓他們自己推舉個兩頭領出來領軍。
分成三部,卻隻推舉兩個人,自然是因為有一部分人不需要首領。
關羽張遼一路押著他們運糧也不容易,因為有很多人都不太聽話。
尤其是以前養尊處優的那些世家子弟,被關羽強行征為運糧的民夫後,他們不敢明著反抗,但大多都會偷奸耍滑或是口出怨言,也有試圖逃跑的。
也有人相互串聯,暗中對抗。
關羽沒慣著他們,誰犯事誰捱揍,而且揍完還得用繩子綁著拉車,用鞭子驅趕著當牛馬使喚,如果不夠賣力還得餓肚子——就和豪族們對待不聽話的仆役一樣。
等他們運完糧食後,劉備就把這些不聽話的人單獨拎了出來,送到了烏金山,讓張燕監管他們。
這部分人就是不需要首領的,他們會被扣在山裏挖礦,也算是勞動改造。
烏金山是張白騎在黑山時的山頭,也是黑山軍的主要礦場。
這些人都是以前社會地位比較高的,其中再鬧事,那就得一輩子當礦工了。
而另外兩部都是比較聽話的,一部是被張遼押著運糧去幽州的,也是最早被關羽征為民夫的豪族,推舉出來的首領是王淩。
另一部是跟著關羽一起運糧到鄴縣的,推舉的首領是令狐邵。
王淩那一部交到了牽招手裏,他們將繼續當賊,去幽州找鮮卑頭人闕機的麻煩。
令狐邵則會重返並州,去幫鍾繇攻打晉陽。
這既是為了分化,也是為了實控太原各郡縣。
無論是對付闕機還是攻打晉陽,都相當於讓太原各家失去退路,也算是發動民眾鬥民眾。
在確認河北不會再有亂子之後,劉備返迴了長安。
……
這半年裏,涼州已經打了好幾場仗了。
馬騰與韓遂翻臉後,一度占據了臨渭、略陽等地。
但由於袁譚把陳倉賣給了韓遂,馬騰相當於被韓遂堵在了隴山中。
得知陳倉已失,後路被斷,馬騰讓龐德駐守臨渭抵擋韓遂,自己快速進軍去了金城榆中縣。
但榆中有成公英駐守,馬騰無法在短時間內攻破。
韓遂追到榆中縣外與馬騰打了一仗,馬騰兩麵受敵損失慘重。
而此時,劉備任命的漢陽太守李傕襲擊了韓遂……
韓遂隻得分兵對付李傕。
這一分兵,馬騰抓住機會撤到了略陽。
略陽氐帥阿貴與馬騰交情不錯,接應了馬騰,讓馬騰進駐剛建好的興國城——略陽舊城由於缺水已經逐漸廢棄了,但這個地區仍然叫略陽。
但阿貴收留馬騰,其實是讓馬騰抵擋段煨。
段煨正在進攻略陽。
如果不把段煨擊退,馬騰與龐德同樣聯係不上。
段煨被任命為金城太守,原本當然也是要去金城郡的。
但段煨不像李傕那樣隻顧著私仇,他知道金城太守沒那麽好當。
如果不能先控製略陽氐人,即便韓遂不和朝廷作對,段煨依然無法控製金城郡——隻有馬騰這樣與氐人關係特別好的人才能不管略陽直奔金城。
段煨打算先平定阿貴,也好以氐人為輔兵。
畢竟阿貴是宋建的盟友,也是‘平漢國’的將軍,新建的興國城是氐人建造的城塞,這‘興國’可不是為了興漢。
段煨還是有幾分公心的,邪教叛逆無論如何都得討伐。
結果馬騰又聯合阿貴與段煨打了一場。
這次損失倒是不大,段煨並不是莽夫,見敵人數量多便沒打爛仗,兩邊對峙誰都不敢鬆懈。
龐德得知情況後,本打算從臨渭出兵增援馬騰,但郭汜也在此時率部趕到——他是劉備任命的隴西太守,臨渭是必經之路。
劉備在涼州這些任命,本來就是為了讓他們打成一團亂……
龐德不敢失去臨渭,否則馬騰真的要變成流浪土匪了,結果龐德和郭汜又在臨渭打了個難分難解。
——涼州兵頭全都在打大混戰,而且這混戰持續了很久。
李傕和韓遂在解決私人恩怨,兩邊各有勝負。
馬騰聯合阿貴與段煨對峙,也算平分秋色。
龐德與郭汜有來有迴,勢均力敵。
這些部隊戰鬥力都很強,但除了韓遂之外,全都不擅長搞外交,而且現在也沒法縱橫連合了,畢竟全都忙著打仗。
韓遂倒是讓梁興聯絡過百頃氐帥千萬(楊千萬),但千萬卻沒在此時支援韓遂,而且還封閉了道路,把通往興國的路也給堵死了。
一直到隴縣的訊息傳到臨渭,這場混戰纔有所改變。
但改變的方式其實是變成一場新的混戰……
涼州大混戰的時候,袁譚正在攻打馬騰的老窩隴縣。
馬超被馬騰罵了之後一直在隴縣養傷。
袁譚離開陳倉兵進隴縣的時候,馬超剛剛傷愈——並沒有徹底痊癒,但不影響行動了。
馬騰雖然帶走了大多數部隊,但留守隴縣的部曲還有一千多人,而且馬超手下的氐兵也還有七百多人沒有離開。
其實某種意義上而言,馬超敗在閻行手裏可能是件好事。
一個從小就沒怎麽受過挫折的人,在剛剛二十歲的年紀遭遇一場敗績,這其實是一種磨礪。
尤其閻行還是居於弱勢而取勝,這對馬超而言是極其深刻的教訓——不輕敵,且時時刻刻都要保持警惕。
對馬超這樣的猛將而言,隻要他自己不輕敵,一直保持警備之心,能勝過他的人真的不多。
而且,這場敗仗讓那些因‘神使’之名而追隨馬超的羌氐大多離開了,留在馬超身邊的,反而都是真正忠心的部曲。
就靠著留守隴縣的千餘兵力,以及七百氐人追隨者,其實是很難抵擋袁譚的進攻的。
但馬超先固守了一日,在第二天便直接衝殺出城,隻帶了百餘輕騎便衝進了指揮攻城的淳於瓊軍陣,將淳於瓊斬於隴縣城外。
陣斬淳於瓊後,馬超手下的人士氣大振,全部從城內衝殺而出。
當時袁譚的部隊原本並沒有全麵潰退,逢紀還在組織部隊。
但馬超卻見有一群人護著後軍的某個人在快速後退,這使馬超意識到被保護的纔是重要人物。
於是馬超沒有停歇,身先士卒繼續追擊,向著那個最先撤退的人一路衝殺而去。
撤退的是袁譚。
他見馬超神勇,試圖撤遠一些,卻被馬超看到了行蹤。
其實逢紀一直在勸袁譚:“少將軍,將為萬軍之膽,若見了強敵便遠撤退避,兵士怎敢對敵?主君逢敵之氣,少將軍難道不知?”
袁紹或許有諸多不可取,但膽色確實是極其出眾的,無論何時都麵不改色,除非是為了使計,否則從不輕易言退。
即便是生命的最後,也選擇了拚死一戰。
但他的膽色顯然沒有繼承到袁譚身上。
袁譚隻說:“我不能死在這裏……父親之業尚需我承繼!”
逢紀聞言向北悲歎了一聲:“本初!我盡力了……但嗣郎不如你啊……”
本來逢紀是能組織起部隊徐徐而退的,馬超雖然提振了士氣,但兵力並不多,隻要袁譚陣腳不亂,損失原本不會太大的。
但袁譚心態不穩……
其實,如果袁譚不撤退,馬超根本就不認識他。
袁譚本來就沒多大名氣,又一直都在隱藏身份,而淳於瓊十年前就已經名聲在外了,馬超原本以為淳於瓊纔是主將。
可袁譚這一跑,把部隊的士氣和膽氣全都跑沒了,部隊全麵崩潰,誰都無法挽迴敗局。
逢紀當然也隻能撤離,並且是向北撤的,沒有再和袁譚走到一起。
部隊崩了,自然也就沒人能擋住馬超的追擊了。
馬超的汗血馬雖說耐力不太好,但短途爆發力極其出色,隻要被馬超親眼看到了,想逃脫追擊就很難了。
跑了五裏之後,袁譚還是沒能逃脫,被馬超刺死在了路上。
後背中矛。
另一邊,逢紀指揮著少數部隊向涇陽方向且戰且退,卻頂住了馬超部曲的追擊,而且漸漸讓兵士從恐慌情緒中平靜下來了。
其實……如果一直讓逢紀全權領軍,袁譚也不至於被馬超捅死。
但袁譚大概是有些忌憚逢紀的。
而此時,逢紀也像是鬆了口氣一樣,帶了部分兵力趁夜離去,消失在了山裏。
馬超此戰俘虜了兩千多人,審了俘虜後,得知陳倉被賣給了韓遂,馬騰現在恐怕有大麻煩。
但馬超並沒有立刻率軍支援馬騰,而是把袁譚和淳於瓊的首級交給了樊稠,請求樊稠向朝廷上表,證明馬超為國討逆的‘忠心’。
為了讓樊稠幫忙,馬超還把那匹汗血馬送給了樊稠,表示願意歸順朝廷。
樊稠和馬家並無恩怨,得了寶馬之後極為欣喜,便派人將袁譚首級送到了長安,稱馬超討賊歸降朝廷,此乃大漢興盛之相。
當時劉備還在冀州,本就讓賈詡負責西州事務。
賈詡收到樊稠的表奏之後直接迴複了馬超一句:“昔日馬文淵是因何而拜伏波將軍?孟起可有效法之心?”
馬文淵就是馬援。
新莽敗亡後,馬援曾投奔涼州軍閥隗囂。
隗囂叛漢,馬援歸順了光武帝,遊說離間隗囂部屬。
光武帝親征隗囂時,馬援提供糧食,指引進軍途徑,使光武帝順利擊潰隗囂,並因此功任隴西太守。
此後,馬援擊破先零羌,討伐參狼羌,使隴右諸羌平定,以戰功拜伏波將軍。
——這就是讓馬超學學老祖宗是怎麽做的,完全照著學就行,當時的情況和現在真差不多。
馬超一邊派斥候查探情況,一邊整理戰利品,將俘虜編為奴兵。
待查到龐德與郭汜在臨渭交戰後,馬超才繞道走街亭,沿清水穿過隴山,先增援了龐德。
此時閻行也正在向陳倉出兵,看樣子是打算去支援韓遂。
馬超便一路急行,沒有和閻行爭鋒,而是從隴縣直入街亭道,並從清水南下臨渭。
這條路可以繞過陳倉,也可以繞過臨渭東邊被郭汜封鎖的的渭水隘口。
郭汜本來與龐德勢均力敵,雖然一時無法攻破臨渭,但他認為龐德身後並無增援,正在圍城斷糧,試圖打持久戰。
龐德此時確實已經斷糧了,孤軍守孤城是很難的,城池周邊的鄉亭保不住,又沒有可以相互救援的支點,困守城內得不到任何補給。
而郭汜在城外可以到處劫掠,一時半會是不會缺少用度的。
但此時,馬超的部隊卻突然從清水河穀衝了出來,直接衝到了臨渭城下。
龐德見馬超來援,也從城內衝出,郭汜被兩麵夾擊,遭遇慘敗,隻得沿渭水退向上邽。
臨渭解圍後,龐德本打算北進略陽增援馬騰。
但馬超說:“家父神勇,又有阿貴相助,必不會輕易落敗。如今閻行已經率部趕來,我雖急行入了街亭,但閻行恐怕已經封住了我等退路。我等應先打通漢陽道路,趁著尚未被完全圍困,快速攻破上邽,否則即便救援了家父也隻能被困於山中。”
這確實也在理,眼下臨渭無糧,雖然擊退了郭汜,但糧食全都被郭汜帶走了。
而陳倉本就被韓遂的人占據,眼下閻行又已經率部過來了,顯然是要增援韓遂並且封鎖隴山。
此時韓遂、段煨在北,郭汜在西,閻行在東,全都會與馬家為敵。
雖然李傕在和韓遂打仗,但李傕也不是馬家的盟友。
如果不能先占據一個可以長久支撐的地方,那即便解了馬騰之圍,也隻是全家一起被困死在臨渭。
於是馬超與龐德合兵一處,先向西進攻漢陽郡。
郭汜不敵,便趕緊與李傕聯手。
李傕也撤迴了部隊,不再對付韓遂。
李傕郭汜聯軍又和馬超龐德打了個不分勝負……
而韓遂這邊,雖然李傕退了,但韓遂卻不敢騰出手來,畢竟誰也不知道李傕會不會再次偷襲……韓遂隻能向段煨示好,與段煨一同攻擊馬騰和阿貴。
由於任何一方都沒有壓倒性的優勢,且個個都不是庸手,結果涼州這場大亂鬥一直持續了大半年。
直到劉備迴到長安,仍然沒有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