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三月。
簡雍和田豫也在此時護送劉備全家到了長安。
劉備所有幕臣的家人也全都一起遷到了長安定居。
這也是劉備控製區域最後的大規模人員流動。
從三月之後,三輔、三河、河北諸郡全麵封鎖,執行軍事管製。
物資調運停滯,船不得下水,人不可通關。
若確診寒疫、核疫(肺鼠疫)、血疫(敗血鼠疫)等症,必須強製隔離——這三種疫病都被視為傷寒,常同時存在,且傳播方式是一樣的,空氣飛沫和體液都會傳播。
若隱瞞病患不願隔離,或擾亂治安者,可直接射殺。
若未得通行許可私自通關,將直接視為叛逆誅滅。
若各地官吏兵士逃避責任,乃至城關鬆懈,可立斬之。
這種封鎖肯定會引起很多人不滿,但劉備下了嚴令,動兵者滅族,誰搞事,誰先死。
諸葛玄封城的時候難以彈壓,但劉備卻是完全有能力鎮壓郡縣的,封關控疫的命令極為嚴苛,各縣也因此見不到人相互往來。
再加上這一年氣候寒冷,各河水源頭的冰川化得很晚,諸多河流枯水,溝渠幹涸,中原大旱。
各地春耕也因此大受影響。
大概惟有長江流域情況相對好些。
之前響應招標令來長安的人,大多也是江淮人士。
在劉備下令封鎖郡縣之後,有人上書,請求劉備允許其歸鄉。
此人叫呂範。
來到長安後,呂範本已在賈詡手裏領到了商南尉的任命,但他上書稱必須歸鄉救助朋友,不領官職,隻希望求見劉備,並且還要通關迴鄉。
劉備也是在呂範上書時才得知他來了長安——人太多,呂範沒帶多少人來,也到不了劉備親自接待的級別。
呂範表書中奏報袁術僭越不臣,私用天子儀仗,並私刻玉璽,請求朝廷任用孫堅之子孫策討伐袁術。
呂範來長安並不是為了響應招標令做官,他是代表孫策來求助的。
劉備便讓呂範到府中相見。
呂範此人儀表出眾,看起來相當有氣質,能讓人一見便生好感。
見到劉備時,呂範說:“故長沙守孫文台受命於袁術,袁術以孫府君妻兒脅迫,強令攻奪荊州,乃至孫府君戰死,這本就是袁術僭越謀逆之行。”
“如今袁術變本加厲,以呂布為爪牙,加天子冠冕於頂,並以朕自稱,已是無道惡逆。”
“孫府君長子伯符有報國之心,亦欲為父複仇雪恨,如今孫郎雖陷於袁術之手,仍願為丞相前驅,為朝廷平定淮揚。”
“呂某求助於丞相,也是想為友盡義,使伯符脫困。”
這是在表明孫策和呂範本人都願意尊奉朝廷,也願意做劉備的馬前卒,隻要劉備能出兵對付袁術。
劉備問道:“聞袁公路收孫伯符為義子,視若己出,曾歎生子當如孫伯符……為何孫伯符要討袁術?此豈非不孝?”
“收義子之事,乃袁術為謀奪孫府君舊部而已。袁術愛孫郎勇武,又怕孫郎與其不睦,故常有誇讚,但其心既無善也無慈。”
呂範答道:“丞相想必也知道孫府君為何戰死,孫郎也知道袁術纔是真正的殺父仇人,自不可認賊作父。”
“子衡有義有謀,殊為難得,你為友千裏奔波,孫伯符有你這樣的友人也是其一生之幸。但如今我已下了封關令,不允許人走動,若我以子衡為兩千石,子衡可願留在長安為我效力?”
相比沒見過的孫策,劉備倒是更欣賞眼前的呂範。
“伯符乃呂某摯友,呂某必須迴去相助伯符,丞相美意呂某心領。”
呂範搖頭道:“如今天下有疫,呂某也知道這封關令不可不為,但天下若不安靖,亂賊四處征伐,丞相封關也是徒勞。請丞相以呂某為公使,傳詔淮南,使袁術等賊不敢妄動,丞相才能圖治大疫。”
這倒是良言,減少戰爭才能控製瘟疫,否則即便劉備的地盤能控製,其他人地盤上卻控製不住。
劉備點頭問道:“孫文台舊部如今奉誰為主?”
“奉朝廷為主。”
呂範很認真的答道:“孫伯陽(孫賁),吳仲明(吳景),程德謀,韓義公,黃公覆……乃至呂某,皆是朝廷之臣,隻奉朝廷詔令。”
呂範確實很會說話,這實際上就是說孫堅舊部仍然願意服從孫策指揮,隻是需要名分。
眼下這些人其實都沒有正當名分,因為所有人的官職都是袁術私授的,不合法。
劉備想了想,給了呂範一個要求:“袁術謀逆當然要討,但我隻能用朝廷官將平定淮揚……”
“呂子衡,你在淮南應該也聽過,將出軍學,官出策試。若你與孫伯符皆入大漢軍學,我自會以你二人為將……若你等策試為士,我也樂意以你等為官。”
“但如今天下大疫,不適合大舉征伐,也不適合讓人遠來就學,我便給你二人一場策試。”
“你且將此言告知孫伯符,若他有意為朝廷平定淮揚,那便先入太史子義軍中,為朝廷封住江東道路關隘,迫使袁術無法妄動兵戈,使青徐淮揚皆無兵禍。”
“隻要能先讓天下不起大戰,平靜到明年秋季,那時朝廷自會出兵討叛,你二人也可為大漢治守一方。”
太史慈目前在合肥,但太史慈手下兵力太少,且難以得到當地豪族支援,隻有李通劉辟能夠提供支援,但李通劉辟都隔得太遠了。
如果孫策能把孫堅舊部帶到太史慈軍中,那袁術必然不敢妄動。
如果能逼得所有人都不敢打仗,那就是最好的結果。
“願奉丞相之令!”
呂範拱手應下。
隨後,劉備任命張飛為青徐都督,張郃領青州刺史,陳登領徐州刺史。
關羽仍為河北都督,張遼領冀州刺史,牽招領幽州刺史,徐晃領夷州刺史。
田豫遙領並州刺史,督三河軍務——並州與河東河內並不受劉備控製,田豫的實際工作是封鎖三河各處關隘港口,為河南尹荀攸提供武力支援。
簡雍擔任司隸校尉,此時的司隸是三輔,也就是督領京兆、扶風、馮翊。
賈詡總領尚書台,管製長安。
劉備還向劉表發了公函,拜劉表為征南將軍,讓朝廷公使和呂範一同離開長安去傳信。
劉備昭告益州劉焉僭越不法,攻擊天子,且妄行天子葬禮,劉焉幼子劉璋又私自領益州牧,已是無道大逆。
為此,朝廷拜劉表為征南將軍,讓劉表討伐劉璋。
劉焉死後葬禮確實超出了規格,而且這些年一直在傳‘蜀地有天子氣’,這也確實是劉焉讓人傳播的。
劉焉是先帝任命的州牧,他之前出兵攻打長安,在很多士族眼裏或許可以算是清君側——因為很多士族確實把劉備視為挾持天子的奸臣。
政治鬥爭嘛,誰贏誰有理。
但劉焉沒贏,那他就隻能是反賊了。
其實,就算劉焉沒有謀反,劉璋在劉焉死後私領益州,也是實打實的盤踞一方的叛賊。
畢竟朝廷官職可不興世襲,天子也沒讓劉璋做益州牧。
即便曆史上劉備入蜀,那也是正經的朝廷將軍討叛,正當行為,談不上什麽謀奪——益州可不是劉璋的家產。
這看起來就像是要給劉表一個搶奪益州的機會……
但實際上,隻要劉備不出兵,劉表就肯定不會單獨出兵益州。
劉備搞這一出,其實和讓孫策捅袁術後路上一樣的,隻是想讓益州和荊州不要生亂而已。
盡量讓整個天下都別打仗,所有人都相互脅製,反而能更平靜,誰想搞事情都得考慮會不會被人偷襲後路。
安排好這一切之後,劉備也離開了長安,帶著趙雲去往河北。
三輔三河有賈詡和簡雍,且目前無法搞建設,劉備蹲在家裏也做不了什麽事。
呂範為朋友奔走千裏來長安求助,寧可捨去兩千石官職也要迴淮南幫助孫策,劉備和趙雲也一樣要想辦法救助朋友。
也要為朋友複仇。
目前劉備並不知道是沮鵠殺了諸葛玄,因為劉備收到的信裏並沒有提及諸葛玄的死因——關羽傳迴的是貂蟬的信。
但諸葛玄是劉備的朋友,總不能白死了。
而且貂蟬和陳到還陷在邯鄲,陳到可是信使,但劉備沒收到陳到的複命迴書。
這顯然是有問題的。
既然貂蟬和陳到都沒有提及諸葛玄的死因,而且陳到沒複命,那劉備當然能判斷出他倆被人控製了。
……
……
三月十五,黑山滏口陘,涉縣。
劉備和趙雲是從黑山過去的,先見了張燕。
其實張燕一直都沒有與劉備做對的意思,真論起來,張燕和劉備的同盟已經是極其堅挺的了。
能堅定的站在同一陣線整整十年,這樣的盟友是很少見的。
隻是張燕有張燕的難處,或者說是侷限性。
黑山有人手,有兵馬,但其地理與人員結構決定了他們始終會欠缺資源。
欠缺資源,就必然會受到各種限製,也必然會有很多賊頭與各方勾結。
畢竟,若是發不了財,得不到實惠,那這些賊頭為什麽要蹲在山裏受苦呢?
他們起兵又不是為了受窮。
同時,黑山各部良莠不齊,賊頭們大多又沒什麽遠見,很多賊頭心裏沒什麽逼數,總以為拳頭大兵馬多就能成大事。
由於張燕不讓他們出去搶劫,很多人都有心取代張燕。
強盜心態就是這樣,總覺得這天下是‘打’來的,總覺得能搶為什麽還要種地……
但其實真正最能打的那些人,都沒法‘打’下這個天下。
從控製黑山到現在,張燕已經遭遇過很多次背叛了。
當然,這次陶升的背叛最危險,也最讓張燕憤怒。
但即便怒火使得張燕滿嘴起泡,他依然忍住沒有大舉用兵。
而且,他按照劉備發出的封關令嚴格執行了封鎖,甚至親自下手殺了內部鬧事的近千人,其中應該有陶升的內應。
劉備來到涉縣的時候,張燕正在親自巡防各處。
聽聞劉備前來,張燕趕到涉縣:“眼下此地有疫,若有事,向卑職傳令即可,丞相為何親自來此?”
“來此的不是丞相,是大耳賊。”
劉備道:“且我本也要來看看你這裏可還缺少用度……今年農事難豐,恐又有饑荒,飛燕打算如何度荒?”
“實不知也。”
張燕歎道:“又起大疫,又生幹旱,誰能料到呢……”
“讓山裏的賊人去搶糧吧。”
劉備看著張燕笑了笑:“去做賊。”
“啊?”
張燕愣了:“這……去哪兒做賊?”
“誰有糧就搶誰,眼下週邊有糧能使你黑山度過饑荒者,無非魏郡審氏、河內司馬、太原王氏……”
劉備說了一串豪門大戶。
“丞相何出此言,不是剛下了封關令不許動兵戈嗎?”
張燕有些狐疑的看了看劉備,大概是想分辨劉備是不是在故意唬他。
但劉備的神情很認真:“我現在不是丞相,是大耳賊。封關令是下給大漢官民的,不是下給賊的……你軍中那些控製不住的賊,他們若是缺糧,難道不想出去搶?”
“丞相……哦,大耳兄之意,是故意讓那些有心劫掠的不法之賊出去作亂?”
張燕大概理解劉備的意圖了。
“你直接告訴他們無糧可食,必會有人私自出山與各家勾結……反正也控製不住,便讓他們去作亂便是。”
劉備點頭:“糧草有限,那就隻養那些真正服從你指揮的部曲。”
張燕點頭,但仍有些疑惑:“若是放任他們四處劫掠,恐疫病四散啊……”
“疫病可不會在死人身上四散……”
劉備搖頭道:“他們不聽號令叛出黑山,這樣的叛徒,難道你不追殺?隻要不留一個活口,那就不會有疫病……我就不信被追殺的人敢往人多的地方跑。”
張燕驚了:“不留活口?那各家豪門……難道也不留?”
“他們關你我何事?又不是你我劫的……若是他們足夠聰明,那就自會來找你了。”
劉備道:“你做官多年,難道已經忘瞭如何做賊了嗎?”
張燕低頭,麵露苦笑:“是大耳兄曾讓我用做官的方式做賊啊……”
“今時不同往日,你得用做賊的方式做官。”
劉備道:“與我講講周邊各縣的情況,我來安排此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