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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任性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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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天下?”

劉備低聲笑了,對這個迴答毫不意外:“孟德欲如何平定這天下?”

每個勢力都得有個綱領,而每個勢力的綱領,都是平定天下。

就連黃巾也不是奔著禍亂天下去的,太平道的綱領是另立黃天,打破舊秩序,建立新秩序,也是平定天下。

無論如何,身為勢力的領導者,便不能再有別的誌向。

人就是這樣,連自己的誌向都很難由自己決定。

隻是,每個勢力都有不同的理念,對‘平定天下’的定義和詮釋,是截然不同的。

曹操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

“操不知……請丞相教我。”

曹操低下頭,不讓劉備看到他的眼神。

他不是不知,他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我已經教過了啊……你應該見過李整了,李整可曾與你說過他的誌向?”

劉備輕聲說:“李整做了軍醫,隨我在遼東征胡逐北。他已是醫官,治過數百傷患,功勞不小……”

“他父親與你相交莫逆,如今李乾已是一方大將,是濟陰首屈一指的大豪。”

“你或許不知,李整曾師從太平道。但李整得了真傳,他想做上醫,想護大漢太平,想為大漢開疆拓土……為了他心中之誌,他寧可與他父親天各一方。”

“或許會有無知庸人說李整不孝……但你我都知道,他忠孝節義皆全,乃大漢之傑!”

“唯有如此心誌,才叫真正的誌向。”

“孟德兄,我知道你如今有諸多為難。但你當年為頓丘饑民謀糧時,你在濟南掃除淫祀時,心中可曾有門戶私利?”

“可現在……你的本心在哪兒?”

曹操沉默的聽著,聽得眼角濕潤,不敢抬頭。

或許是被劉備說得痛了,曹操也反問劉備:“丞相當日在頓丘時,可曾想過有今日之勢?”

“想過。”

劉備直接點頭:“那時我就在想……我怎會做賊呢?我怎能做賊呢?孟德,我做賊,就是為了不做賊……我做官,也是為了不做官。”

“我想要的天下太平,是不做賊不做官,隻做庶民也能活出人樣的天下。”

曹操喃喃道:“此太平,亦是天下之亂的根源啊……”

其實,在曹操眼裏,劉備的路,就是太平道。

是改天換日重建新秩序。

就像現在的青州,不再有世家豪門,劉備自己辦學培養官吏,用自己培養的軍隊與親民官共同管理鄉野。

地方上沒有豪族作為中間商,從郡縣到鄉亭,全都由朝廷管理。

這是劉備平定天下的方式,走的是權臣的路子,用的卻是太平道的方式。

也正因為如此,才會有那麽多的豪門士族反對劉備。

但曹操知道,這很難。

這是放棄了原有士族帶來的資源,放棄了舊時代的規則,放棄了千年以來的舊例,放棄了天下人眼裏的‘大勢’。

這也是左沅在豪族們一次又一次的反撲中,用連續多次殺戮和無盡的風險換來的結果。

或許也隻有左沅能夠這麽做。

能頂著惡名殺戮士族的人沒幾個,絕大多數人都有一種固有思維方式——認為需要士族治理一方,也認為屠殺會失去人心。

董卓部下雖說四處劫掠,但即便是下手最黑的兵頭,也不敢像左沅那樣殺戮士族。

因為這會惹來千年罵名。

司馬防曾對曹操說:“劉備暴虐,已失天下人心,孟德當取而代之。”

荀彧也曾說:“劉備持權柄卻行賊道,此綱常亂逆,必失大勢,可師之技,不可師之意。”

其實他們說得都對。

因為‘人心’,指的不是每個人的心,而是士族的認同。

從春秋到當下,千年來,士族的認同代表的就是普世認同。

輿論、名聲、知識、錢糧、上升機會、生產資源……從朝堂到地方,從物質到精神,全都是士族控製的,史書和經學也是由士族解讀的。

長期的壟斷形成了慣性思維,一直以來,正常的平定天下路徑都是先得到士族的認同,再用士族治理黔首,使得天下重迴穩定。

青州那種平定,士族們是無法接受的。

士族想要的平定天下,是像以前那樣,朝堂歸朝堂,地方歸地方。

士族們想要的,是他們認同的平定。

這就是天下之疾。

這是千年絕症,因為這是個悖論。

——想得到人心就要依靠士族;依靠士族就要讓他們得到利益;士族在地方坐大就使皇權無法實控郡縣;無法實控郡縣就會被士族挾製;皇權被挾製就會與士族為敵;與士族為敵就會重新失去人心。

這大漢一直就在如此輪迴。

但士族的統治,以及士族代表的人心,卻又並不可靠……

萬民飽受災禍,人心思變,百年來各州郡叛亂不絕,太平道黃巾大起撕碎了大漢最後的遮羞布——士族對地方的統治其實並不安定,隻是一直遮掩著罷了。

大多數士族的認同,真的能代表天下人心嗎?

曹操其實是明白的,他也是劉宏與士族爭鬥中的參與者,他親眼見證了黃巾軍從士族手裏誕生,又在士族手裏覆滅。

他知道,這不過是一群掙紮的人,與另一群掙紮的人,為了利益相互撕咬罷了。

這天下的沉屙積弊,依然如故。

曹操知道,劉備對大漢的治療方式是有道理的。

劉備沒有像太平道那樣一上來就試圖用挖心放血療法,也沒打算先殺了病人再嚐試治療病人身上的痼疾……

黃巾認為朝廷是病灶,試圖割掉病灶,這其實就是挖心療法——太平道並沒有把天子視為病根,他們其實診對了病,但治療的方式卻試圖讓病人和病灶同歸於盡,病人、家屬乃至圍觀群眾當然都不能同意。

所以黃巾起義很快就被朝廷與地方聯手鎮壓,同情太平道的曹操和劉備也沒有直接支援黃巾。

治病是不能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

如果要割掉腐肉使傷口長出新肉,至少得保證病人的心肝脾肺腎不出問題,得保持病人的生機才能讓新肉長出來。

也不能一次性割得太狠,免得大漢失血過多死掉了。

治病把人治成植物人,活倒是活著,但能叫治好了嗎?

如果大漢死了或是成了植物人,再想重新恢複大漢代表的世界主導權,想恢複大漢對全世界的定義權,那就不是一兩代人能做到的了。

劉備的治療方案,是儲存大漢的生機,在新鮮血液補充到位的時候再下刀割腐肉切病灶,用自己培養的新血維持大漢的血液補給。

造出了多少新血,就割掉對應的病灶,使新血剛好足夠替代。

直到將大漢全部換上新鮮血液。

青州是這麽做的,徐州正在進行,幽冀州還沒來得及,造血時間還不夠充裕。

劉備從來沒有接受過豪門士族投資,他手下更多的是商賈、海盜、黔首、流民、罪犯……

也有豪族子弟在劉備手下效力,但所有人全都要在劉備部曲或大漢軍學裏過濾一遍,官員也全部來自策試。

——策試這種方式是否先進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不依靠原有士族的取士方式,是製造新血的過程。

傳統士族也可以參與策試,這就像是血液透析,是淨化過程。

所有黔首包括佃戶全都可以在劉備治下讀書、從軍,這是新的士人,一代代新血成長起來,大漢便能重新變得年輕力壯。

這是劉備治療大漢沉屙的方式。

在軍、政、學等各方麵,全都以劉備自己為師,用劉備自己培養的新鮮血肉取代舊秩序,並一直確保能上能下,始終為所有人開啟上升通道。

當然,這同樣是有生命週期的,蒼老與腐朽都是正常的,但重新煥發青春的大漢,至少能延年益壽很多年。

那麽大漢或許就能在這些時間裏完全製定整個世界的標準。

這不是天子少師,是天之師,劉備正在培養他自己的那片天,這是天師之道。

劉備的誌向和道路都很明確,他其實沒有依靠任何階層,他獲取的人心和大勢,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認同。

而是誌同道合者的攜手並肩。

曹操很羨慕。

所以他一直在模仿。

可是,曹操這邊不一樣。

他的兵馬、人口、錢糧、軍械、各級官吏……以及聲望和關係,全部來自豪門士族。

他沒法像劉備這樣新建一片天。

士族之心,對曹操而言就是大勢。

對曹操而言,割掉的腐肉,不僅包含潁川荀氏、陳氏、鍾氏、辛氏,河內司馬氏……恐怕也包括沛國曹氏、丁氏、夏侯氏。

劉備連孔家都能割掉,沒有哪家是安全的。

每個黔首都有可能成為士人,士族就不值錢了。

到處都是學院,每個人都能讀書,不再以經學和名望作為得官的標準,不讓世家子弟一步到位做高官,就意味著世家數百年積累很可能比不過一個窮小子十幾年苦學。

原本熟悉的天下,會變成陌生的不可預測的世界,豪門世家積仇甚多,早晚會被那些上位的窮小子清算。

這就是劉備在士族眼裏最大的罪惡,也是豪門敵視劉備的根源——某種意義上而言,這確實也是亂天下之源。

沒有了沉屙積弊的天下,纔是豪門子弟眼裏的‘天下大亂’。

曹操知道。

他知道。

可他沒辦法。

這種知道卻又無可奈何的矛盾和絕望,是無法抑製的痛苦。

曹操隻能把漢征西將軍曹侯的墓碑,刻在心裏,埋在胸中。

曹操許久未言,直到眼角已幹,才抬頭望天:“丞相心有萬民,我深敬之。隻是不知如今丞相欲如何處置我?”

“處置?”

劉備奇怪的看了曹操一眼:“你犯了何罪?”

曹操一愣,但隨即反應過來,劉備這是在讓他自己抉擇……

是跟著劉備幹,用劉備的方式平定天下,還是維持自己的勢力?

同時還有天子之事……

“操奉朝廷詔令,與丞相一明一暗一南一北護送陛下遷往長安……但操探事不明,受奸人矇蔽,乃至與李稚然產生誤會,戰敗於途中,有損大漢聲威,乃敗師之罪。”

曹操緩慢的說著:“所幸陛下一直在丞相軍中,賊人之謀並未得逞……”

曹操是絕頂聰明的,劉備給出來的台階很隱蔽,但他意識到了。

這個說法,就相當於兩人之前所說的“天子”都是真天子,沒有人僭越,也沒有人挾持。

隻是兩人為了天子安全,一明一暗各自護送罷了……

隻有阻擋劉備的纔是叛賊,而曹操還真就沒有阻擋劉備。

曹操因誤判敵情而被李傕擊敗,算戰敗誤師之罪,但既沒有失土棄城,又沒有喪權辱國,這是不會處置的。

也就是說……天子被綁架兩次的事兒,誰都不會提。

這是為了大漢聲威著想,否則兩人都有罪。

畢竟劉協在劉備和曹操兩邊都被辛評綁架,這確實是欺君辱國的大罪。

“我師門子弟江野在何處?”

劉備問道。

“或在李稚然或段忠明軍中,賊人辛評應該也在。”

曹操已經得知了李傕和段煨之前在子午嶺打仗,他不確定劉協到底在誰那裏,但能判斷出來肯定在兩人軍中。

畢竟子午嶺隻有一條路,而出了子午嶺之後,北邊是李傕控製的泥陽,南邊是段煨駐兵的富平。

劉備點頭,隨後把話題轉迴到了曹操身上:“孟德,你鎮東將軍之位沒有加璽,我是不認的。但你若還有征西之誌,便先助我平定天下……如今涼州賊寇正待平息,討平了他們,陛下也好成婚。”

“操願從丞相之意,丞相寬宏,操拜謝。”

曹操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沒有猶豫,立刻拱手應下,又問:“不知陛下大婚之事,丞相為何要延到平定涼州之後?”

“陛下即將成年,且陛下有自己的意願,需得待陛下親政後自行決斷。”

劉備很直接的給了曹操答案:“我是輔政大臣,不是亂臣賊子。政由丞相,祭由天子,這不正是天下士人皆期待的嗎?”

曹操驚了:“丞相要讓陛下親政?”

“當然,這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劉備又嘲諷曹操:“我可不打算天天給人做媒,你若有意媒妁,倒是可以送女兒入宮,說不定陛下能讓你做嶽父呢……”

“玄德公坦蕩……操佩服。”

曹操朝劉備拱手。

“你就直說我任性就是了……”

劉備笑道:“我知道也有很多人曾說你往日任性妄為……可你以為別人說你任性,是在責備你嗎?”

“不是的,那時他們是在嫉妒你。”

“嫉妒你當年有赤誠之心,嫉妒你當年能以本心做事。”

“因為他們沒有真正的誌向,隻有門戶私利,他們羨慕那些任性的人,也畏懼這天下有任性之人。”

“可這天下若是一個任性之人都沒有了,那該多可怕啊……”

曹操默默的拱手拜下告退,心中卻如刀割一般。

是的,一直都有人說曹操任性,說多虧有個好爹能給他擦屁股,要不然恐怕早就死在某個犄角旮旯了。

曹嵩去職後,曹操便再也沒有“任性”過。

曹嵩死後,曹昂迴家,曹操開始與劉備有了衝突。

在外人看起來,曹操就像是因父親死在臨淄而與劉備不睦。

但實際上兩人都知道,不是的。

隻是曹嵩去世後,曹操身上的責任變多了,開始向現實妥協了。

待下了劉備車駕後,曹操才反應過來——劉備既沒有答應張飛的親事,也沒有反對。

天子的婚事由天子自決,那張飛的事自然也一樣。

這還真的隻能算是夏侯淵和張飛的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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