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數萬大軍包圍長安後,皇甫嵩立刻從陳倉撤了軍。
但皇甫嵩沒有趕往長安,他直接去了郿縣。
給董卓報仇的檄文中,仇人也有皇甫嵩的名字。
雖然皇甫嵩不是謀害董卓的主謀,但他確實參與了馮巡和劉艾的行動,說是合謀一點不假。
皇甫嵩自知董卓餘部必然不會放過他,所以他想趁著李傕出兵長安,先把郿縣占了,把董卓的家人握在手裏當人質。
比如董白。
可李儒怎麽可能給他這種機會……
董白可不在這兒,董白現在是董卓餘部名義上的主君。
到了郿縣之後,皇甫嵩捱了一記狠的。
李傕的主力確實去了長安,而且皇甫嵩要求入城也得到了迴應——郿縣果然把城門開啟了,甚至還有軍民夾道歡迎皇甫將軍。
但就在皇甫嵩入城後的當晚,郿縣發生了‘火災’。
這場火災看起來不是衝著皇甫嵩去的,因為大火是從倉庫開始燃起來的,而且飛快的蔓延到了城內各處民居。
其實皇甫嵩已經很小心了,他的部隊分作兩部,一部在城內,一部在城外。
先入城的是他的老部下,千餘精兵,他是在精銳入城後確定郿縣沒什麽問題才進城的,而且城外還有皇甫酈率領的大部隊。
皇甫嵩的老班底確實都是精銳,反應很快,戰鬥力也很強。
但問題在於,李儒沒和他們打仗。
皇甫嵩半夜被兵士叫醒後,沒發現沒有遭受任何攻擊,滿城的人看起來都在救火。
眼見大火即將蔓延到館舍,皇甫嵩便也離開館舍,讓兵士們開啟城門,都去救火。
但就在館舍外麵,皇甫嵩遭到了一群正在‘救火’的人伏擊。
那是董家的族人。
李儒和賈詡可不一樣,李儒是不在乎傷亡的,也不在乎會死多少無辜的人,隻要能達成目的。
這場大火沒有燒死皇甫嵩的部下,但皇甫嵩本人為了避開火場,隻帶了幾個近衛,被亂刀捅死在了館舍門口。
取了皇甫嵩首級後,李儒撤出了郿縣,並讓人繼續在縣內放火製造混亂。
皇甫酈入城的時候,整個郿縣都已經燃起來了……
得知皇甫嵩被殺,皇甫酈立刻下令屠盡郿縣所有人。
可此時,皇甫嵩手下的人卻不那麽聽使喚了。
除了皇甫嵩的舊部之外,其它的兵都不是皇甫嵩的部曲,更不是皇甫酈的部下。
他們原本來自百官門下,或是來自馮巡餘部,亦或是阿貴手下的羌氐……時間還短,還來不及整合呢。
皇甫嵩確實能率領他們,但皇甫嵩死了。
皇甫酈的命令沒多少人聽,大多數部隊都在趁著城內大亂到處打劫,搶夠了就跑路。
原本皇甫酈還試圖讓親軍重新整軍,但皇甫嵩的舊部阻止了他,並帶著他快速離開了縣城。
這是正確的選擇,雜牌軍不聽軍令的時候沒法阻止,皇甫酈要是強行約束隻會導致自己被殺。
郿縣這場大火終究沒人救,縣裏被掠奪一空,郿塢也被搶掠,留在郿縣的人要麽逃亡要麽死於此處。
但皇甫嵩辛辛苦苦聚攏的八千部隊也在一夜之間全都散了。
……
皇甫嵩撤軍後,原本在陳倉東邊麵對宋健大軍的淳於瓊扛不住了。
他手裏部隊本來就少,之前是打了勝仗,士氣高昂,又有皇甫嵩合作,這才能頂得住。
但皇甫嵩一撤,上萬氐人立刻從陳倉湧出,追著淳於瓊的部隊打。
羌氐大多還是比較直的,淳於瓊打殘了阿貴的人,拉的仇恨比較多。
頂不住當然要跑,於是淳於瓊與逢紀合計了一下,向北撤往了隴縣(汧縣)方向。
眼下也隻有向北,畢竟長安更危險,董卓餘部正在圍攻長安……
皇甫嵩和淳於瓊都撤了,宋建的部隊肯定會繼續向東進發——北邊是馬騰的地盤,宋建隻要沒發瘋,就不可能在這時候跑到馬騰地盤去。
目前扶風北部涇水和汧水之間的區域是受馬騰控製的,馬騰本人就在隴縣駐軍。
逢紀打算和袁譚一起去獲取馬騰的幫助。
宋建的部隊出兵扶風時,韓遂和馬騰並沒有跟著出兵,但也沒有和宋建為敵,目前屬於觀望狀態。
其實韓遂和馬騰名義上也算董卓的盟友,當時皇甫嵩追殺王國,韓遂取了王國的首級,為了安撫韓遂和馬騰,董卓將兩人分別授了安羌將軍和安狄將軍。
但宋建也是韓遂的盟友。
雖然宋建受浮屠教影響搞了佛國,但宋建的存在對韓遂有利,韓遂纔不管隴西的羌氐信什麽教呢。
馬騰所在的隴縣是陳倉北邊的要地,也是隴山古道必經之路。
隴山古道就是常說的隴道,是山穀中的山路。
通往隴西的正常路徑是渭水馳道,整條渭水沿線都有馳道,宋建的部隊就是從馳道出來的。
渭水沿線的每個城池都能阻擋從馳道出入隴西,比如陳倉和天水冀縣——這倆地方現在都落到了宋建手裏。
馬騰和宋建堵著路,將韓遂控製的金城郡擋在了大漢的接觸範圍之外,韓遂可以關起門來當土皇帝。
韓遂這樣的涼州軍閥就是這樣,確實帶點胡人習性,胡漢之爭不在韓遂考慮範圍內。
不過馬騰稍微有點不一樣。
逢紀還真有可能說服馬騰……或者叫‘投奔馬騰’也行。
馬騰的祖地是扶風茂陵,也就是漢武帝劉徹的陵寢所在地——至少他自稱是伏波將軍馬援之後。
但馬騰其實從來沒在茂陵馬家待過。
馬騰的父親馬平做官後受牽連落罪,流落隴西與羌族合居,馬騰的母親就是馬平在隴西娶的羌女。
成年後馬騰靠著武力做了黑社會,有了點名氣,也有了一幫小弟。
本來打算迴歸茂陵族內,但由於母親是羌女,馬騰得不到茂陵馬家的承認。
當時茂陵馬家最有名望的人是馬融,盧植和鄭玄的老師。
馬融不認羌女的兒子,連帶著連娶了羌女的馬平都不認。
馬騰其實是比較憎恨馬融的……
但他更想得到族內的認同。
這不是為了認祖歸宗,主要是為了身份地位。
混社會總得有點身份,以前沒能攀上馬融這個古文經學的宗師,現在至少得攀上老祖宗伏波將軍馬援。
之所以袁譚和逢紀對這些事這麽清楚,是因為馬融的女兒,也就是袁隗的夫人馬倫曾經與袁隗爭論過袁紹的親事,其中就拿馬融不允許馬平父子迴歸扶風馬家舉了例子……
袁紹的前妻地位也不高,是犯官之女。
袁譚是袁紹前妻的兒子,在袁家地位也不咋地。
而且,如果能勸得馬騰得到扶風馬家承認,認祖歸宗,袁譚還能和馬騰論上點親戚關係。
袁隗和皇甫嵩就是因為馬家產生聯係的。
馬融的女婿們,可以說是當時的‘天團’。
其中包括袁隗,皇甫規,張奐……差點把涼州三明一網打盡。
而馬騰論起來,應該算是袁隗的妻子馬倫的侄兒。
目前宋建的部隊正在向東出兵,如果馬騰能阻止宋健的部隊襲擾茂陵馬家,那這事不就好辦了麽。
馬騰也確實應該這麽做。
不僅能以拯救家族的英雄身份得以迴歸,還能借機窺視長安。
而且馬騰有能力也有名望收編宋建的部隊,羌氐是願意投效馬騰的。
馬騰甚至可以直接進入隴西取代宋建。
如果他願意接受逢紀‘投效’的話。
……
……
在關西各方不斷拉扯的時候,劉備正在麵對涿郡的難題。
長安的訊息,劉備暫時還不知道。
目前涿郡的情況很麻煩。
故安、容城和西河亭等地都已被敵寇盤踞,到處都是敵人。
上穀烏桓的大本營,現在就在劉備一手建立的西河亭。
涿郡的三支郡兵都已經沒了。
盧植的庶長子盧節在抵抗烏桓的戰鬥中不幸戰死,盧氏塢堡被攻破,盧家傷亡慘重,已經舉族遷入範陽城。
馬台在容城固守城池一個月,死於流矢,其侄馬延接掌餘部,但終究無法堅守,不得不投降高幹。
方城張南也在幾天前投降了。
範陽城外有超過兩萬烏桓兵,還有更多的漢人,無數營寨和帳篷將範陽城團團圍住,如果隻看數量,恐怕超過五萬人。
漢人營寨的旗號是‘漢大司馬’。
這當然是高幹,在劉虞死後自封的大司馬。
烏桓人的狼麾也在,這是部族狼麾,意味著上穀烏桓頭人難樓也在這裏。
其實劉備是真不怕和烏桓人打仗。
烏桓部隊人多,馬也多,流動作戰和騎射是其強項,但陣戰是烏桓的弱項,其戰場紀律也完全沒法和劉備的部曲相比。
以劉備和張遼的部曲素質與裝備質量,可以輕鬆在區域性戰場打出超高的交換比。
隻要能快速製造出漢軍以一敵十的戰力表現,異族再多也會逃。
烏桓人骨子裏對大漢還是有畏懼的。
而且上穀烏桓對劉備也是有畏懼的,劉備在西河時,上穀烏桓就是老實的牧民,一直用馬匹在劉備手裏換生活物資。
但問題在於,現在敵人不止隻有烏桓人。
……
到目前為止,整個涿郡唯有涿縣和範陽兩城還在堅持,已經堅守了兩個月。
張郃守在涿縣,鮮於銀守在範陽,相互之間的聯係已被烏桓騎兵截斷,城池之外的鄉野也全都被敵寇占據。
張郃與鮮於銀能堅持這麽久殊為不易。
尤其是鮮於銀,範陽城外這超過五萬人圍城的陣勢,真就不是一般人能守下來的。
按照徐邈所說,這段時間高幹、柳毅等人的部隊一直在裹挾幽州的民眾和各個大家族,攻城略地的事兒大部分都是烏桓和鮮卑人在幹。
這是一場規模很大的交易。
公孫度,或者說袁紹,向各部烏桓提供單於名分與糧草軍械,並且幫著烏桓人懾服鮮卑,並任由異族劫掠幽州。
烏桓和鮮卑負責攻城略地,困住幽州各部軍隊。
高幹、柳毅等人則分頭裹挾漢人,用人質威脅幽州各家豪族,使幽州人不得不屈服,用各家的糧草物資使烏桓人合作。
‘投效公孫度’的幽州各家,能免於被異族劫掠,也能保住家人性命,但必須出兵出糧跟隨高幹等人繼續裹挾。
就像病毒一樣持續蔓延。
雖然大多數幽州人肯定對此極為痛恨,但無論如何,他們得保住家人的命,這是沒辦法的。
烏桓兵多,而且烏桓人完全不會顧及別的,如果幽州有誰對此不服,那烏桓人就會殺人滅族,掠奪財貨擄走婦女。
烏桓武力威脅,高幹等人‘提供保護’,將各家綁架到袁紹的戰車上。
被裹挾的家族會成為敵人的前驅,繼續裹挾其它家族,族內領導者會被安排很多無法迴頭的任務,包括幫助烏桓人殺戮那些不服的漢人。
就像徐邈家族,也是族人被扣押,徐茂讓徐邈趁著被派為使者的機會冒險幫助劉備,實際上也是為了讓兒子脫離挾製,也就是讓徐邈不要再管家族。
但即便徐邈投奔劉備,廣陽徐家依然在敵人的控製之下。
劉惠以及顏良文醜田豐等人在冀州阻擋了劉備不少時間,這段時間裏,高幹柳毅等人也一直在裹挾幽州各家。
現在幽州的局麵已經很棘手,大部分地區都是這種受裹挾的情況。
幽州已經不再是兵民分明的結構,但也不是全民皆敵,大多數人是被迫的。
尤其是涿郡和廣陽的家族,大多都不是自願投奔敵人的,而且很多都跟著劉備打過仗。
也正是因為如此,涿縣和範陽縣才能堅守這麽久——涿郡的家族大概都有些出工不出力,沒有全力幫助烏桓人攻城。
但想快速救援張郃和鮮於銀卻很難。
北邊範陽城外敵軍超過五萬,拒馬河一帶還有無數烏桓人。
雖然敵軍絕大多數都是裹挾拚湊出的雜牌軍,也沒有主動進攻劉備的部隊,可畢竟數量擺在那兒。
現在不僅要幹掉敵人,還得盡量把那些被裹挾身不由己的人化為己用。
就像徐邈這樣的。
如果不分青紅皂白的舉兵攻打,會使那些被敵人控製的家族絕望,進而徹底倒向敵人。
要是搞得整個幽州都與劉備為敵,劉備的部隊再強也沒法收複幽州。
但幽州訊息已經不通暢,劉備無法得知哪些人可以爭取,哪些人必須幹掉。
這是劉備遇到的最棘手的局麵。
戰爭從來就不是擺開車馬兩邊對戰那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