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與上黨的戰火即將平息。
徐晃西出滏口奪取了壺關，上黨郡的白波餘部向徐晃投降。
張燕拿下了黑山西部和南部各縣，但這一帶被匈奴人禍害得很徹底，生民百不餘一，從林慮到山陽，臨近黑山的五六個縣幾乎全都成了無人區。
曹操控製了河內南部，並放走了於夫羅，但把呼廚泉和六千匈奴兵留在了黃河以南。
夏侯淵暫代河內守，駐兵懷縣。
關羽滅了南匈奴老窩後轉向晉陽，卻在晉陽城外受阻。
晉陽緊閉城門，不讓關羽進駐。
如果隻論城池麵積，晉陽是河北最大的城塞，沒有之一。
由於據扼太原北部的係舟山隘口，南邊是無險可守的廣袤盆地，曆代晉陽都是防備北方胡寇的核心要塞。
在幾百年裏，晉陽城被逐步擴建成了不規則的多邊形，在多次擴建後成了‘皿’字形的三聯城。東西方向城牆超過二十漢裏（5公裏），牆高六丈（14米），遠超一般的郡治規模。
這種城池是很難強攻的，而且此時的晉陽城內，駐守的人非常多。
但城內不是黃巾，也不是匈奴，而是並州各家士族。
關羽也做了這麽長時間的地方主官，心裏有數，並州的情況多半是士族、白波黃巾、南匈奴三方妥協的結果。
白波軍裹挾民眾，匈奴劫掠鄉裏擴大生存麵積，士族據守城塞並借著此事擴大產業。
關羽接秀孃的時候在九原、五原等地也瞭解過，晉陽士族不僅和南匈奴做生意，也會向北邊的鮮卑人販賣軍需物資——即便大漢與鮮卑一直處於戰爭狀態。
其實每個地方都一樣，如果沒有漢人提供物資，胡人真的很難發展起來。
可問題就在於，很多漢人士大夫總喜歡講究點寬仁，而且他們講究的寬仁很有特色。
關羽在晉陽就遇到了大量所謂的“仁善君子”。
晉陽城門緊閉，不讓關羽入城，關羽遣了中軍監趙累前去叫城。
趙累原本是趙雲的部下，是掌管軍法的監軍和督導官。
其實劉備手下每一部都有監軍，大體上有點類似於指導員，同時也是聯絡員。
當然，趙累派駐到關羽那裏，那就是關羽的下屬，劉備本部的部曲本來就不屬於任何人，相互轉調是常事。
“城上何人？見了大漢軍旗，為何不開城迎接？”
趙累舉著旗幟在城下喝問。
“聞貴軍在文、汾之間屠人無數，乃至兩水皆赤，縱觀史冊，唯暴秦殘酷如此……我等不敢讓貴軍入城亂了大漢仁恕之道。”
城牆上有個峨冠博帶的官員如此說。
屠人無數？
很顯然，關羽誅滅南匈奴部族的訊息已經傳到了晉陽——訊息能傳這麽快，當然是有漏網的匈奴人逃入了晉陽城。
“匈奴逆亂並州，殺我漢民無數，討伐匈奴在你眼裏竟成了屠殺？此乃漢奸之言！當誅！！”
趙累聽著都懵了，殺匈奴也叫人屠？
“哼……胡人雖頑，亦具人倫，何至絕其宗祀？吾等仗義執言，你卻言必稱誅……實是殘忍暴虐之徒！”
城上說話那人口氣頗有點‘大義凜然’的味道。
那人看起來幹幹淨淨，錦衣華麗，手不沾塵，如果光看模樣，顯然比髒兮兮的趙累和氣得多。
關羽部曲這段時間一直在殺匈奴，眼中殺氣還沒散，滿身血汙，一個個看起來跟鬼一樣，確實嚇人。
聽城上說辭，趙累氣不打一處來：“你等漢奸難道是胡人孝子？穿著漢家衣冠，卻心向胡人……漢奸國賊！可敢出城與我當麵說話？！”
關羽遠遠見趙累在和人爭執，率軍上前親自問話：“城上何人？為何閉門阻攔王師！”
“你等屠夫，不配問我名諱！”
城上的人還是那副樣子：“聞關將軍殺降兵數千，殘殺牧民不計其數，毀牧場數百裏，無辜老弱皆歿於將軍刀下。如此殘忍嗜殺，敢問這是王師所為，還是妖魔降世？！”
“無辜老弱？你說的是匈奴人？”
關羽被氣笑了：“太原士人竟同情匈奴多過同情漢民？藏頭露尾之輩，既然你要蠱惑沽名，那便報上名來！”
“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殺人安人，殺之可也。然屠戮已降，餓斃稚子，此怎能算仁義之師？！”
城上的人還是沒提姓名：“嗜殺之人速速離去，晉陽士民不迎殘暴之軍！”
“說得對！”
“惡徒滾出太原！”
“衛將軍本就跋扈殘暴，殘害士人無數，連魯國孔氏都不放過……”
“其妻亦有血婦之名，在青州殺人數萬……其部盡是人屠！”
“聽說徐州下邳也被屠殺，泗水為之不流……”
“河西數萬屍骨，牛羊百萬，盡曝於野，竟連牲畜也不放過……”
城頭上站出了不少士人，個個都在附和，很有後世鍵盤俠的風格。
就好像劉備和關羽果真是大奸大惡一般。
他們說著關羽熟悉的《春秋》經義，描繪著河西草原無人收殮的屍骨；計算著被關羽殺滅的牛羊，指責關羽不懂“攻心為上”的古訓……
關羽身邊近衛都聽到了，全軍個個激憤，殺氣再度升騰。
“我等為大漢而戰，卻沒想這並州之人竟皆是胡人一黨，看來晉陽皆是漢奸……”
趙累忍不住了，轉頭問關羽：“將軍，攻城吧？！”
關羽脾氣也不怎麽好，確實也想入城幹掉漢奸，但還是忍住了：“先退往榆次……”
眼下部隊沒帶器械，隻帶了大量牛羊，而且部曲皆連續久戰，疲憊無比。
攻晉陽這樣的堅城，僅靠不足五千的疲兵可不行。
而且，關羽和趙累都在城下，但城上的人並沒有對他們發起攻擊——隻要有人朝關羽射一箭，那整個晉陽就全都可以被視為叛逆了。
很顯然，他們認為關羽攻不進晉陽，但如果成了叛逆，劉備一定會找他們算賬，因此不敢直接攻擊關羽。
但晉陽這些士人也很清楚，劉備和關羽其實不會擅殺無辜，所以他們纔敢不露姓名耍嘴皮子。
要是劉備和關羽果真是一言不合便搞大屠殺的殺人狂，他們纔不敢吭聲呢……
關羽知道這些人的心態，自從當年殺官逃亡的時候開始，關羽就知道——那時候亭裏的人為了脫罪，都在舉告關羽殺人。
關羽不恨那些舉告他的人，因為他們不舉告就會受連坐。
但關羽深恨這些為胡人幫腔之人……滿口仁義道德，其實不過就是滅了匈奴之後，他們少了個賺錢的產業罷了。
這些人把一切心思都用經義包裝成了高貴的樣子……
卻忘了經義原本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