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宋升明元年(公元477年)冬,建康城(今南京)石頭城。
寒風捲著雪花,落在冰冷的城牆上。火光沖天,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染紅了半邊天。
尚書令袁粲,身著朝服,端坐於府中大堂,神色平靜。
他是劉宋王朝最後的忠臣,此刻,麵對蕭道成大軍的圍攻,他已無路可退。
“褚淵誤我!褚淵誤我啊!”
袁粲仰天長歎,淚水混著血水滑落。
幾日前,他與劉秉等忠臣密謀,欲起兵誅殺權臣蕭道成,興複宋室。
他曾想聯絡同為宋明帝顧命大臣的褚淵——這位他多年的摯友、同僚、士族領袖。
可身邊人都勸他:“褚淵此人,圓滑自保,不可信!”
袁粲卻搖頭:“彥回(褚淵字)與我同受先帝托孤,必不負我。”
他錯了。
褚淵得知密謀後,第一時間派人密告蕭道成。
於是,蕭道成先發製人,石頭城瞬間陷落。
袁粲全家被殺,劉秉等忠臣亦喋血街頭。
劉宋王朝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
訊息傳出,天下震動。
建康城內,百姓傳唱著一首悲憤的歌謠:
“可憐石頭城,寧為袁粲死,不作褚淵生!”
褚淵是誰?
他是南朝頂級門閥、河南陽翟褚氏的天之驕子;
他是宋文帝的女婿,兩代駙馬,家世顯赫;
他是宋明帝托孤的首席重臣,手握天下權柄;
他更是蕭齊王朝的開國元勳,官至司徒,位極人臣。
褚淵,字彥回,生於公元435年(南朝宋元嘉十二年),河南陽翟(今河南禹州)人。
如果說南朝是“門閥的時代”,那褚家,就是門閥中的頂尖豪門。
-祖父褚秀之:曾任太常,是劉宋開國元勳;
-父親褚湛之:官至驃騎將軍,娶了宋武帝劉裕的女兒始安哀公主,是當朝駙馬;
-母親郭氏:雖為側室,但褚淵自幼聰慧,深得父親寵愛。
出生在這樣的家庭,褚淵從一落地,就擁有了彆人奮鬥十輩子都得不到的起點。
史書記載,褚淵“儀貌清嚴,美風儀,善容止”。
有個流傳很廣的故事:
宋明帝劉彧曾評價他:“褚淵能遲行緩步,便持此得宰相矣。”
褚淵就算什麼都不乾,就憑著他那優雅緩慢的走路姿態,就足以當宰相了。
可見其風采,傾倒眾生。
但褚淵絕非“花瓶”。
少年時的他,就展現出了過人的氣度、沉穩的性格和善良的品行。
《南齊書》裡記載了幾件小事:
元嘉末年,北魏大軍南下,逼近瓜步(今江蘇**),建康震動,百姓紛紛準備逃難。
他父親褚湛之當時任丹陽尹,讓家裡的子弟都穿著草鞋,在院子裡練習走路,以備逃難。有人嘲笑褚湛之小題大做,褚湛之說:“安不忘危,這是常理。”
當時隻有十幾歲的褚淵,站在一旁,麵露慚色。
他覺得,國家危難,父親隻想著自家逃命,並非大丈夫所為。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家國情懷,可見不凡。
褚湛之有一頭非常喜愛的牛,無緣無故掉進了府中的井裡。
褚湛之急得親自帶人下井營救,府中上下一片混亂。
唯獨褚淵,放下簾子,端坐室內,視而不見,淡定自若。
旁人都覺得他冷漠無情,可隻有他自己知道:生死有命,慌亂無用。這份處變不驚的定力,註定了他日後能在驚濤駭浪的政壇中屹立不倒。
褚淵府上有個門生,偷了他的衣服,被褚淵當場撞見。
換作彆的豪門公子,必定大怒,將其打死或送官。可褚淵卻溫和地說:“你趕緊把東西藏好,彆讓彆人看見。”
這個門生又羞又愧,逃走了。
後來褚淵顯貴,門生回來請罪,褚淵待之如初,毫無芥蒂。
父親褚湛之去世後,留下钜額家產。褚淵作為長子,本可獨吞,但他把所有家財都讓給了弟弟褚澄,自己隻帶走了家中數千卷書籍。
當時家中還有兩櫃寶物,在生母郭氏手中。嫡母吳郡公主想要,郭氏不給。褚淵哭著勸說母親:“隻要我褚淵活著,何愁冇有寶物?何必因財物傷了和氣?”
最終,郭氏聽從了他的話,將寶物交出。
孝悌、寬厚、淡泊名利、氣度不凡。
少年褚淵,憑藉這些品質,加上絕世容貌和顯赫家世,“少有清譽”,名滿天下。
成年後,他順理成章地迎娶了宋文帝劉義隆的女兒——南郡獻公主。
父子兩代,均為駙馬,“姑侄二世相繼”,褚家的榮耀,達到了頂峰。
褚淵拜駙馬都尉,步入仕途,曆任著作佐郎、太子舍人、秘書丞等職。
公元465年,南朝宋發生钜變。
前廢帝劉子業殘暴無道,被湘東王劉彧弑殺。
劉彧即位,是為宋明帝。
宋明帝劉彧,是個性格複雜的皇帝——他前期英明,後期猜忌嗜殺,但他唯獨對褚淵,信任有加,恩寵無比。
宋明帝即位後,立刻提拔褚淵為侍中,知東宮事(掌管太子東宮事務),後又轉任吏部尚書。
吏部尚書,是天下最肥、最關鍵的職位之一。
無數人想通過賄賂謀求官職,但褚淵清廉自守,拒收一切賄賂,選官唯纔是舉。
他在任期間,吏部風氣清明,朝野上下,無不稱讚。
泰始二年(公元466年),晉安王劉子勳不服宋明帝,在尋陽起兵造反,天下州郡大多響應,史稱“義嘉之難”。
宋明帝派司徒建安王劉休仁率軍南討,大軍駐紮在鵲尾(今安徽繁昌)。關鍵時刻,宋明帝派褚淵前往軍中“選將帥以下勳階得自專決”。
軍中所有將領的選拔、封賞,褚淵可以全權做主,不用回報朝廷。
這是何等的信任!
褚淵到了軍中,公正無私,賞罰分明,迅速穩定了軍心,為平定劉子勳叛亂立下大功。
叛亂平定後,褚淵因功被封為驍騎將軍,雩都縣伯,食邑五百戶。
宋明帝晚年,變得猜忌多疑,嗜殺成性。
他開始瘋狂誅殺宗室兄弟,生怕他們奪位。
他最想殺的,就是當年幫他登上帝位、功勞最大的弟弟——建安王劉休仁。
宋明帝召褚淵入宮,秘密商議誅殺劉休仁之事。
褚淵聽完,極力勸諫,叩頭流血,說:“休仁乃國家功臣,又是陛下至親,萬萬不可殺!殺之必失天下人心!”
可宋明帝殺心已決,根本不聽。
他見褚淵反對,乾脆將他貶出京城,任吳興太守,眼不見心不煩。
褚淵無奈,隻得離京赴任。
臨行前,他去見一個人——時任中領軍的蕭道成。
蕭道成當時還隻是箇中級將領,但褚淵一見之下,便知此人“非常人也”“儀表脫俗,功業不可限量”。
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誰也冇想到,這次相遇,將徹底改變南朝的曆史走向,也改變了褚淵的一生。
泰豫元年(公元472年),宋明帝病重,自知時日無多。
他想起了遠在吳興的褚淵——這個他最信任、最有能力的人。
宋明帝立刻派快馬,將褚淵緊急召回建康。
病榻之前,宋明帝拉著褚淵的手,淚流滿麵:“朕今病重,恐不久於人世。太子年幼(太子劉昱,時年10歲),天下大事,儘托付於卿!”
隨後,宋明帝立下遺詔:
-任命褚淵為中書令、護軍將軍、散騎常侍;
-任命尚書令袁粲為另一顧命大臣;
-兩人共同輔佐幼主,“共輔幼主,總理朝政”。
同時,宋明帝還聽從褚淵的建議,將蕭道成召回京城,任右衛將軍,領衛尉,參與機要。
做完這一切,宋明帝放心地閉上了眼睛。
年僅十歲的太子劉昱即位,是為後廢帝。
褚淵與袁粲,成為劉宋王朝最後的“定海神針”。
後廢帝劉昱,是中國曆史上有名的暴君。
他年紀雖小,卻兇殘成性:
-喜歡帶著刀斧出宮,隨意砍殺路人;
-以殺人為樂,身邊常備針、錐、鑿、鋸,看誰不順眼就當場酷刑處死;
-喜怒無常,動輒誅殺大臣,朝野人人自危。
麵對這樣一個瘋癲的皇帝,褚淵與袁粲的日子,極為艱難。
當時的朝政,形成了“四貴當國”的局麵。
1.褚淵:護軍將軍,外戚、士族領袖;
2.袁粲:尚書令,名士、忠臣代表;
3.劉秉:宗室,尚書左仆射;
4.蕭道成:中領軍,掌禁軍,軍功赫赫。
四人中,袁粲清高孤傲,一心守護宋室;劉秉懦弱無能;蕭道成手握兵權,野心漸露;唯有褚淵,居中調和,左右維持。
他一方麵要應對殘暴的小皇帝,防止他濫殺無辜、禍亂朝綱;
一方麵要平衡士族、宗室、武將三方勢力,維持朝廷運轉;
更要暗中觀察,判斷這風雨飄搖的劉宋王朝,到底還能撐多久。
元徽二年(公元474年),桂陽王劉休範以“清君側”為名,在江州起兵,直撲建康,天下震動。
叛軍勢如破竹,很快打到建康城外,朝廷軍隊屢戰屢敗,建康城危在旦夕。
關鍵時刻,蕭道成挺身而出,率領禁軍,在新亭與叛軍決戰,最終平定叛亂,斬殺劉休範。
此一戰,蕭道成一戰成名,威望達到頂峰,被封為中領軍、南兗州刺史,留衛京師,徹底掌握了京城的軍權。
平叛之後,蕭道成權傾朝野,開始有了代宋自立的野心。
蕭道成的野心,褚淵看得一清二楚。
一邊是氣數已儘、暴君當道、宗室相殘、民心儘失的劉宋王朝;
一邊是軍功赫赫、能力出眾、深得軍心、有望安定天下的蕭道成。
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與痛苦之中。
袁粲選擇了堅守忠節,與蕭道成勢不兩立;
而褚淵,選擇了務實與妥協。
他知道,劉宋已經爛到了根裡,改朝換代,已是大勢所趨。
與其做無謂的抵抗,讓天下生靈塗炭,不如順勢而為,輔佐明主,完成政權的和平過渡。
更何況,他與蕭道成本就有舊交,他相信蕭道成有能力結束亂世,開創太平。
於是,褚淵開始暗中靠攏蕭道成,成為蕭道成在朝中最關鍵的支援者。
元徽五年(公元477年)七月初七,七夕夜。
暴君劉昱又一次瘋癲發作,揚言要殺死身邊的侍衛楊玉夫。
楊玉夫恐懼之下,聯合其他侍衛,趁劉昱熟睡,將其弑殺。
劉昱被殺,建康城瞬間陷入權力真空。
蕭道成聞訊,立刻帶兵入宮,召集褚淵、袁粲、劉秉“四貴”議事。
大殿之上,氣氛緊張,劍拔弩張。
蕭道成看著三人,沉聲道:“今昏君已死,國不可一日無主,諸位以為,當立何人為帝?”
袁粲、劉秉沉默不語,他們知道,蕭道成要奪權了。
關鍵時刻,褚淵站了出來。
他目光堅定,朗聲說道:“今日之事,非蕭公莫屬!”
他率先支援蕭道成主持大局,擁立安成王劉準為帝(宋順帝)。
袁粲、劉秉見大勢已去,隻得無奈同意。
從此,蕭道成“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總攬軍政大權,成為實際上的皇帝。
而褚淵,因擁立之功,成為蕭道成最信任的人,“參與機要,無所不從”。
擁立宋順帝之後,蕭道成代宋自立的步伐,越來越快。
袁粲、劉秉等忠臣,再也無法忍受,決心拚死一搏,挽救宋室。
升明元年(公元477年)十二月,袁粲、劉秉、黃回等大臣,秘密集結兵力,計劃在石頭城起兵,誅殺蕭道成。
袁粲念及舊情,想通知褚淵,一起舉事。
身邊人極力反對:“褚淵已與蕭道成同流合汙,告訴他,必壞大事!”
袁粲卻固執地說:“褚淵與我同受先帝托孤,我相信他。即便他不參與,隻要他不告發,事成之後,我必厚待他!”
於是,袁粲派人將密謀告知了褚淵。
褚淵得知後,內心經曆了最痛苦的掙紮。
一邊是多年的摯友、托孤的同僚、忠君的道義;
一邊是天下大勢、家族命運、自己的政治選擇。
最終,現實戰勝了道義。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站在了蕭道成這邊,冇有回頭路了。
蕭道成接到告密,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全城戒嚴,先發製人。
他派大軍圍攻石頭城。
袁粲雖拚死抵抗,但寡不敵眾,很快城破。
袁粲父子,從容赴死。
臨死前,袁粲對兒子說:“我本知獨木難支,但為了君臣大義,不得不如此!”
劉秉等人,也全部被誅殺。
石頭城一役,劉宋忠臣被屠戮殆儘。
從此,再也冇有人能阻止蕭道成代宋自立。
而褚淵,因為這次告密,徹底被釘在了“背叛者”的恥辱柱上。
“寧為袁粲死,不作褚淵生”的歌謠,傳遍了大街小巷。
有一次,褚淵上朝,用腰扇遮擋陽光。
大臣劉祥從他身邊走過,故意大聲譏諷:“做出這種事,還有臉見人?用扇子遮得住嗎?”
褚淵又氣又羞,怒道:“你一介寒士,竟敢如此無禮!”
劉祥冷笑:“我不能殺袁粲、劉秉來換取富貴,當然隻能當寒士!”
還有一次,褚淵為友人送行,不小心落水,被人救起後狼狽不堪。
大臣謝超宗在岸邊大笑,嘲諷他是“落水三公”。
麵對這些鋪天蓋地的辱罵與嘲諷,褚淵沉默以對。
他從不辯解,也從不反擊。
他知道,自己選擇了這條路,就必須承受這一切。
升明三年(公元479年),一切準備就緒。
蕭道成逼迫宋順帝禪位。
禪讓大典上,褚淵作為首席大臣,親自捧著皇帝的玉璽綬帶,獻給蕭道成。
他以最隆重、最體麵的方式,親手終結了劉宋王朝,開啟了蕭齊王朝。
蕭道成登基,是為齊高帝。
南齊建立後,褚淵被封為司徒、南康郡公,食邑三千戶,加授侍中、中書監、錄尚書事。
司徒,是三公之首,宰相之尊;
南康郡公,是最高等級的爵位;
錄尚書事,是總領朝政,權力最大的官職。
此時的褚淵,位極人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達到了人生權力的巔峰。
齊高帝蕭道成對他恩寵無比,言聽計從。
蕭道成曾說:“吾有愧文叔(劉秀),知公為朱佑久矣。”
把褚淵比作輔佐劉秀的開國功臣朱佑,可見其信任之深。
成為南齊開國元勳後,褚淵並冇有因為權位而驕奢淫逸。
相反,他更加謹慎、更加清廉、更加務實。
齊高帝蕭道成即位後,欲整頓吏治,加強軍備,甚至想征發王公以下無官職者從軍,勞民傷財。
褚淵得知後,極力勸諫:“陛下剛即位,天下初定,當休養生息,安撫百姓。無故征發平民從軍,必失民心,不可為!”
蕭道成聽從了他的建議,取消了這一命令。
在南齊初年,褚淵主持製定禮儀、典章製度,整頓吏治,輕徭薄賦,為穩定南齊政權、恢複社會生產,做出了巨大貢獻。
他雖然身居高位,卻生活簡樸,家無餘財,甚至時常需要朝廷接濟。
他一生清廉,從未利用職權為自己謀取私利,這一點,連他的政敵也無法否認。
建元四年(公元482年),齊高帝蕭道成病重。
他再次效仿宋明帝,遺詔任命褚淵為錄尚書事,與王儉共同輔佐太子蕭賾(齊武帝)。
褚淵,成為兩朝、三任皇帝的顧命大臣,這在南朝曆史上,絕無僅有。
同年,齊武帝蕭賾即位。
他對褚淵這位開國元老、父親的重臣,同樣敬重有加,加封他為司空、驃騎將軍。
然而,權力再大、地位再高,也無法撫平褚淵內心的創傷。
晚年的褚淵,“頗以名節為累”。
他每天都活在“背叛者”的罵名之中,活在對袁粲的愧疚之中,活在世人的白眼與嘲諷之中。
他雖然表麵風光無限,內心卻痛苦、壓抑、憂鬱。
他曾多次向齊武帝請求辭官,想要歸隱田園,遠離這是非之地,但齊武帝始終不允。
永明元年(公元482年),褚淵終於積鬱成疾,一病不起。
病重期間,他再次上書,請求辭去所有官職,齊武帝無奈,隻得同意,改授他為司空、侍中,讓他安心養病。
同年九月,褚淵病逝於建康府中,享年四十八歲。
一代權相,就此落幕。
齊武帝得知死訊,十分悲痛,下詔追贈他為太宰、侍中、錄尚書事,諡號為“文簡”。
“文”:代表他才華橫溢,精通典章;
“簡”:代表他為政清廉,生活簡樸。
這是一箇中性偏上的諡號,既肯定了他的功績與品德,也隱晦地指出了他的爭議——冇有給予“忠”“武”等最高評價。
《南史》評價:“褚淵能貞於宋而失節於齊,惜哉!”
時人罵他:“人笑褚公,至今齒冷”;
後世士大夫罵他:“賣主求榮,不忠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