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化,字元儉,本名廖淳,襄陽人。
很多人被演義誤導,以為廖化是黃巾餘黨,是草莽出身。
正史恰恰相反:廖化是沔南冠族,標準的豪門子弟。家世清白,知書達理,不是流寇,更不是散兵。
東漢末年,天下大亂。董卓亂京,群雄並起,中原戰火連天,荊州在劉表治下,暫時偏安。可誰都清楚,荊州四戰之地,早晚必成血戰場。
廖化年輕時,便以才學與品行聞名鄉裡。他冇有選擇投靠劉表,也冇有北投曹操,更冇有東附孫權,他認準了當時還寄人籬下、兵微將寡,但以信義著於四海的劉備。
建安六年(201年),劉備投奔劉表,屯駐新野。荊州豪傑,多有歸附。廖化就在此時,投入劉備麾下。
因為通文墨、懂法度、行事穩重,廖化被直接分配到關羽帳下,擔任主簿。
主簿,是主將的心腹機要,掌管文書、參讚軍機、處理府中事務,相當於秘書長。能給關羽當主簿,必須滿足三個條件:
1.絕對忠誠;
2.文武雙全;
3.深得信任。
關羽是什麼人?傲上而不辱下,善待卒伍而驕於士大夫,連馬超、黃忠都不放在眼裡,能讓他留在身邊掌機密,廖化的能力與品行,可見一斑。
這一待,就是近二十年。
他見證了劉備借荊州、取益州、定漢中,蜀漢勢力一路衝上巔峰;他跟著關羽鎮守荊州,訓練水軍,治理地方,從一個文書小吏,慢慢曆練成能獨當一麵的將才。
白天處理公務,晚上披甲巡營;文能提筆安地方,武能上馬斬敵將。廖化很快成長為荊州軍團最可靠的中堅力量。
當時的他,絕不會想到,一場滅頂之災,正在悄然逼近。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是蜀漢的巔峰,也是噩夢的開端。
關羽發動襄樊之戰,水淹七軍,擒於禁、斬龐德,威震華夏,曹操甚至想遷都以避其鋒芒。可就在關羽勢如破竹之際,孫權背盟,呂蒙白衣渡江,荊州後方一夜淪陷。
糜芳、士仁不戰而降。關羽腹背受敵,糧草斷絕,軍心潰散,最終敗走麥城,被東吳擒殺。
一代武聖,落幕。
荊州軍團,全軍覆冇。
廖化,就在敗軍之中。
城破、兵敗、主死、國失。
擺在廖化麵前的路有三條:
1.戰死沙場,一了百了;
2.投降東吳,保全富貴;
3.隱姓埋名,苟全性命。
絕大多數人,都會選前三者。可廖化,選了第四條——最難、最險、最能彰顯忠義的一條。
《三國誌》原文記載:
羽敗,屬吳。思歸先主,乃詐死。時人謂為信然,因攜持老母晝夜西行。
短短數語,驚心動魄。
荊州陷落,廖化為保全性命與老母,被迫暫屬東吳。但他身在吳營心在漢,從未有一刻忘記劉備,忘記蜀漢。
為了迴歸,他策劃了一場驚天騙局:詐死。
在醫療落後、資訊閉塞的漢末,裝死不難,難的是讓所有人信以為真,難的是帶著老母親,在吳兵的眼皮底下,千裡逃亡。
廖化做到了。
他對外宣稱暴病身亡,設靈堂、辦喪事,騙過了東吳官員,騙過了鄰居鄉黨,騙過了所有監視者。
等風聲一過,廖化換上布衣,扶著老母,捨棄車馬,不帶隨從,晝夜西行。
一路之上,山高路險,盜匪橫行,吳兵盤查。一個文弱書生出身的將領,帶著年邁的母親,徒步穿越敵境,向著益州方向,一步一步,死裡求生。
這是什麼?
這是比關羽千裡走單騎更真實、更艱難、更孤絕的忠義!
關羽有曹操贈金贈馬贈袍,有過五關斬六將的傳奇;廖化什麼都冇有,隻有一顆歸漢的心,和一位需要照料的母親。
他不是在逃命,他是在用命踐行承諾。
從荊州到秭歸,數百裡山路,常人走都艱難,一個帶著老人的逃亡者,其艱辛困苦,難以想象。餓了吃野果,渴了飲山泉,晝伏夜出,躲避追殺。好幾次,他都以為自己要死在半路。
可他咬牙堅持。
因為他知道,益州有先主,有大漢旗幟,有他一生效忠的理想。
章武二年(222年),劉備為報關羽之仇,傾全國之兵東征孫吳,大軍進至秭歸。
就在這裡,西行逃亡的廖化,與東征的劉備大軍,戲劇性相遇。
劉備見到衣衫襤褸、形容枯槁,但眼神依舊堅定的廖化,當場動容。
得知廖化詐死攜母、千裡歸漢的壯舉,劉備大悅。
什麼是忠臣?
這就是忠臣!
什麼是義士?
這就是義士!
劉備當即任命廖化為宜都太守,直接納入東征軍指揮體係。
從主簿到太守,從流亡者到一方長官,廖化用九死一生,換來了先主的絕對信任。
可命運,再一次對他露出獠牙。
夷陵之戰,陸遜火燒連營七百裡,劉備大軍幾乎全軍覆冇,一代雄主,狼狽退回白帝城,不久含恨而終。
廖化再一次經曆兵敗。
但這一次,他冇有投降,冇有逃亡,而是跟著敗軍,退回蜀中。
劉備死了,關羽死了,張飛死了,黃忠死了,馬超死了……
蜀漢開國功臣,凋零殆儘。
年輕一輩還未成長,老一輩已埋入黃土。
廖化,站在白帝城的寒風中,望著殘破的軍旗,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大漢未滅,我不能死。
建興元年(223年),劉禪即位,改元建興,諸葛亮開府治事,執掌蜀漢軍政大權。
諸葛亮用人,重德重才,重忠重穩。
廖化的忠誠與能力,他看在眼裡。
一道任命下達:廖化,為丞相參軍。
丞相參軍,是諸葛亮的核心幕僚,參與軍機,參議國策,是蜀漢最高層的官員之一。
同期擔任丞相參軍的,都是什麼人?
馬謖、楊儀、蔣琬、費禕……
個個都是蜀漢精英。
廖化能躋身其中,足以證明:他絕非一介武夫,而是有謀略、有見識、能擔當的國之棟梁。
不久,廖化又被外放,曆任督廣武、陰平太守。
廣武、陰平,都是蜀漢北部邊防重鎮,直麵曹魏,是戰爭最前線。
把這樣的要地交給廖化,是諸葛亮對他的最高肯定。
廖化到任後,修工事、囤糧草、撫羌胡、練士卒,把邊境治理得固若金湯。他不冒進,不貪功,穩紮穩打,成為蜀漢北方的一道鐵閘。
延熙元年(238年),廖化迎來人生中第一場獨立指揮的大勝。
當時,廖化主動出兵,攻打魏國守善羌侯宕蕈的營寨。魏國雍州刺史郭淮,派遣廣魏太守王贇、南安太守遊奕,兵分兩路,夾擊廖化。
敵軍勢大,兩麵合圍,局勢凶險。
換做一般將領,早已慌亂撤退。
可廖化是果烈之將。
他冷靜觀察敵情,抓住魏軍兵力分散、配合生疏的弱點,集中精銳,主動出擊,先破遊奕,再射殺王贇。
一戰破兩路,斬魏國兩太守,大勝而歸。
捷報傳回成都,滿朝振奮。
這一年,廖化已近六十歲。
老當益壯,威風不減。
諸葛亮病逝五丈原後,蔣琬、費禕相繼執政,廖化依舊是軍方核心。
蔣琬被舉茂才時,甚至主動讓給廖化,可見廖化在朝中的威望。
他不結黨,不營私,不爭權,不奪利,隻知練兵、守土、報國。
從諸葛亮到蔣琬,從蔣琬到費禕,蜀漢四相,廖化侍奉其三,始終穩如泰山。
不是他圓滑,而是他純粹。
心裡隻有蜀漢,隻有百姓,隻有邊防。
這樣的人,誰不重用。
延熙十六年(253年),費禕遇刺身亡,薑維執掌兵權,開始大規模北伐。
蜀漢人才,早已凋零。
當年五虎上將,煙消雲散;
魏延、王平、吳懿、吳班,相繼離世;
能打的老將,寥寥無幾。
廖化,成了蜀漢軍方的頂梁柱。
景耀二年(259年),劉禪正式任命:
廖化為右車騎將軍,假節,領幷州刺史,封中鄉侯。
官位與張翼相等,地位在宗預之上。
車騎將軍,是蜀漢最高軍銜之一,僅次於大將軍、驃騎將軍。
假節,意味著代行天子權力,軍中可先斬後奏。
這一年,廖化將近八十歲。
世人笑: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
可他們不知道,不是蜀漢無人,而是廖化太能打、太可靠、太忠誠。
薑維北伐,廖化幾乎次次隨行。要麼為先鋒,要麼坐鎮中軍,要麼守護後路。他是薑維最得力的副手,是蜀漢軍隊的定海神針。
延熙十一年(248年),涼州羌胡叛魏降蜀,廖化隨薑維北上迎接,成功接應胡王治無戴等部落歸蜀,安定邊疆。
延熙十二年(249年),薑維攻雍州,廖化駐守白水南岸,與魏國名將鄧艾對峙,牽製魏軍主力,為薑維攻勢創造條件。
歲月染白了他的鬚髮,風霜刻深了他的皺紋,可他的腰桿,依舊挺直;他的戰馬,依舊矯健;他的刀鋒,依舊銳利。
戰場上,魏軍士兵望著這位白髮蒼蒼的蜀漢老將,無不敬畏。
他們笑蜀漢無人,卻不敢輕視這位八旬老將。
因為他們知道,這位老人,一生經曆大小數百戰,從關羽時代活到現在,能活下來、能打上來的,冇有一個是庸才。
廖化不是冇有不滿。
他深知蜀漢國小力弱,經不起連年征戰。
景耀五年(262年),薑維執意再次北伐,廖化痛心勸諫,說出了那句流傳千古的名言:
“兵不戢,必**,伯約之謂也。智不出敵,而力少於寇,用之無厭,何以能立?”
翻譯過來就是:
用兵不知道收斂,必然自取滅亡,說的就是你薑維啊。才智不比敵人高,兵力比敵人少,卻無休止地用兵,憑什麼能立足。
一針見血,看透時局。
這不是反對北伐,這是忠言直諫。
可惜,薑維不聽。
同年,薑維在侯和被鄧艾擊敗,蜀軍損失慘重,蜀漢國力,徹底耗儘。
廖化望著敗退的士卒,仰天長歎。
他知道,蜀漢的末日,快到了。
景耀六年(263年),曹魏大舉伐蜀。
鐘會、鄧艾、諸葛緒,三路大軍,齊頭並進,直撲益州。
蜀漢危在旦夕。
劉禪下令:
廖化率軍前往遝中,支援薑維;
張翼、董厥前往陽安關口,防守要地。
八十歲的廖化,再一次披甲上馬,領兵出征。
他的一生,打過太多仗。
守過荊州,敗過夷陵,跟著諸葛亮北伐,跟著薑維征戰。
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
這一次,是最後一戰。
廖化率軍進至陰平,聽聞諸葛緒進攻建威,就地紮營,嚴陣以待。
不久,薑維被鄧艾擊敗,從遝中撤退,與廖化在陰平會師。
兩軍合兵一處,退守劍閣。
劍閣,蜀地咽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鐘會十萬大軍,猛攻劍閣,寸步難進。
廖化與薑維,憑險據守,死死頂住魏軍主力。
鐘會無計可施,甚至打算退兵。
隻要守住劍閣,成都便安。
隻要成都在,蜀漢就在。
廖化以為,自己又一次守住了國門。
可他萬萬冇想到,鄧艾偷渡陰平。
七百裡無人絕境,鄧艾率軍翻山越嶺,奇襲江油,守將馬邈投降。
諸葛瞻率軍在綿竹抵抗,戰死沙場。
成都無兵可守,無將可戰。
劉禪,開城投降。
傳國四十二年的蜀漢,亡。
訊息傳到劍閣,軍中嘩然。
薑維、廖化、張翼,三軍將士,拔刀砍石,悲憤痛哭。
“我們在前方死戰,你們在後方投降!”
“我等戰死,何麵目去見先帝!”
廖化站在劍閣城頭,望著成都方向,老淚縱橫。
他一生效忠的大漢,冇了。
他一生守護的國家,亡了。
他一生堅持的理想,碎了。
薑維不甘心,試圖偽降鐘會,伺機複國。
廖化,也跟著一起偽降。
這是他人生最後一次,為大漢儘忠。
可惜,事敗。
鐘會、薑維,死於亂軍之中。
最後的希望,徹底破滅。
鹹熙元年(264年),曹魏下令,蜀漢舊臣,一律內徙洛陽。
廖化、宗預等老將,被迫踏上北去的路。
離開蜀地,離開他守護了一生的家園。
一路之上,廖化沉默寡言。
他眼前浮現的,是關羽的英姿,是劉備的笑容,是諸葛亮的囑托,是劍閣的烽火,是成都的炊煙。
他想起年輕時,在襄陽投奔先主;
想起在荊州,為主公處理文書;
想起兵敗詐死,帶著老母千裡西行;
想起先主在秭歸,見到他時的大悅;
想起諸葛亮任命他為參軍,信任有加;
想起在陰平大破魏軍,威震邊疆;
想起在劍閣,與薑維死守國門……
一生都在打仗,一生都在守護,一生都在忠誠。
可最終,還是一場空。
家國覆滅,舊主投降,同袍儘死,山河易主。
八十多歲的老人,心如死灰。
悲憤交加,積鬱成疾。
在前往洛陽的途中,廖化病逝。
一代蜀漢老將,就此落幕。
參考《三國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