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郡塵沙起故關,一矛橫斷萬夫艱。
當陽喝退千軍膽,宕渠摧破敵酋顏。
敬賢心有陽春雪,暴下命歸風雨間。
千古虎臣終飲恨,忠魂長伴蜀江山。
三國的星空下,從來不缺猛將。但能以一身勇烈,震住百萬雄師;以一片赤誠,追隨半生落魄;以一性格瑕,斷送一世功名的,唯有張飛,張益德。
後世提起他,總愛用“莽張飛”三個字蓋棺定論。說他粗魯莽撞,說他有勇無謀,說他死得窩囊。可翻開《三國誌》《資治通鑒》這些正經史書,你會看見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張飛。他不是演義裡隻會喊打喊殺的黑壯漢,而是陳壽筆下“萬人之敵,為世虎臣”,是程昱、郭嘉反覆忌憚的當世猛將,是劉備最信任的手足,是蜀漢政權的開國柱石。
東漢末年,幽州涿郡。
這裡是邊地,民風剽悍,尚武成風。張飛就出生在這裡,字益德——後世傳成翼德,倒也貼合他如虎添翼的一生。
他年輕的時候,就認識了兩個人:劉備,關羽。
劉備是個落魄宗室,靠著編織草鞋草蓆過活,卻天生有領袖氣度,待人寬厚,能得人心。關羽是河東解良人,因為殺了當地豪強,亡命涿郡,性格孤傲,卻重情重義。張飛家境比這兩位好得多,有田有產,有勇力,性格直爽,看對了眼,就死心塌地。
《三國誌》寫得很簡單:“少與關羽俱事先主。羽年長數歲,飛兄事之。”
冇有桃園三結義的浪漫橋段,冇有焚香盟誓的華麗場麵,就是三個底層人物,在亂世裡抱團取暖。劉備和他倆“寢則同床,恩若兄弟”,在大庭廣眾之下,關羽和張飛就整天站在劉備身邊,侍衛左右,從不畏險避難。
這一跟,就是一輩子。
那時候的劉備,要兵冇兵,要地冇地,今天依附公孫瓚,明天投靠陶謙,後天又被呂布打得丟盔棄甲。換作彆人,早就樹倒猢猻散,另尋高枝了。可張飛不。
劉備被呂布偷襲,丟了徐州,妻子兒女都成了俘虜,張飛冇有跑;
劉備投奔曹操,被軟禁在許都,朝不保夕,張飛冇有跑;
劉備脫離曹操,兵敗投奔袁紹,幾乎全軍覆冇,張飛冇有跑;
劉備投靠劉表,寄人籬下,蹉跎七八年,鬢角染霜,張飛還是冇有跑。
他就像劉備身邊最忠實的影子,你落魄,我陪你落魄;你逃亡,我陪你逃亡;你一無所有,我就把命交給你。
史書冇寫張飛這幾十年的心理活動,但我們能想象。一個血氣方剛的漢子,跟著一個看不到前途的主公,東奔西走,屢戰屢敗,多少次在死人堆裡爬出來,多少次饑寒交迫,多少次絕望無助。可他從冇有一句怨言,從冇有一次背叛。
這就是張飛的“忠”。不是演義裡的衝動,不是江湖上的義氣,是刻在骨頭裡的堅守,是亂世裡最難得的初心。
他不是冇有脾氣。他性烈如火,眼裡揉不得沙子。可他把所有的鋒芒,都對外;把所有的柔軟,都給了劉備和關羽。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
曹操平定北方,揮師南下,直指荊州。劉表剛死,幼子劉琮不戰而降,劉備猝不及防,帶著十幾萬百姓,幾千士兵,向南撤退。
曹操親率五千精銳虎豹騎,一日一夜奔襲三百裡,在當陽長阪,追上了劉備。
這是劉備一生中最狼狽的時刻。百姓潰散,士兵潰敗,妻兒離散,人心惶惶。曹操的騎兵如黑雲壓城,鐵蹄踏地,聲震四野。劉備知道,再不跑,就全完了。他丟下妻子兒女,帶著諸葛亮、張飛、趙雲等幾十人,倉皇南逃。
斷後的任務,交給了張飛。
兵力:二十名騎兵。
對麵,是曹操的王牌鐵騎,五千人。
五千對二十,這不是打仗,是送死。
張飛冇有退縮。
他帶著二十騎,來到當陽橋上,據水斷橋,把橋拆了,橫矛立馬,站在河岸對麵。
然後,他睜開怒目,大喝一聲:
“身是張益德也,可來共決死!”
這一聲,震徹山穀。
史書用四個字形容敵軍:“敵皆無敢近者。”
五千精銳虎豹騎,看著河對岸那個孤零零的身影,聽著那聲震耳欲聾的喝問,竟然冇有一個人敢上前。
為什麼?
不是曹操的士兵膽小。虎豹騎是天下精兵,南征北戰,從無畏懼。
是張飛的氣勢,太嚇人了。
那是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一種視死如歸的悍勇,一種“你們人多又如何,我一人便可擋千軍”的自信。
他知道,自己退一步,劉備就死無葬身之地。
他知道,二十騎擋不住五千人。
可他還是站在那裡,用自己的身體,用自己的吼聲,用自己的命,築起一道防線。
就這一聲喝,為劉備爭取了逃命的時間。
就這一座橋,守住了蜀漢未來的火種。
千年之後,我們讀《三國誌》,讀到這一段,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撲麵而來的霸氣。冇有花哨的計謀,冇有複雜的戰術,就是最純粹的勇,最直接的剛。
這就是張飛的“勇”。不是匹夫之勇,是大將之勇;不是一時之勇,是臨危受命、以命相搏的大勇。
長阪橋一聲吼,吼出了三國第一猛人的威名。
很多人以為,張飛隻會衝鋒陷陣,不懂謀略。
大錯特錯。
建安十六年,劉備入蜀,後來與劉璋反目,戰事不利,命令諸葛亮、張飛、趙雲率軍入川增援。
張飛率軍溯江而上,一路攻城拔寨,打到江州,也就是今天的重慶。
江州守將,是巴郡太守嚴顏。
嚴顏是蜀中老將,忠勇可嘉,堅守城池,拒不投降。張飛率軍猛攻,終於攻破江州,生擒嚴顏。
張飛把嚴顏押到帳下,厲聲嗬斥:“大軍至,何以不降而敢拒戰?”
嚴顏麵不改色,昂頭回答:“卿等無狀,侵奪我州,我州但有斷頭將軍,無有降將軍也!”
張飛大怒,下令左右:“牽去斫頭!”
嚴顏臉色不變,淡淡一句:“斫頭便斫頭,何為怒邪!”
砍頭就砍頭,你發什麼脾氣?
這句話,把張飛震住了。
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老頭,不是貪生怕死之輩,是鐵骨錚錚的好漢。
張飛的性格,是“愛敬君子而不恤小人”。他敬重有骨氣、有德行的人,鄙視趨炎附勢、膽小如鼠的人。嚴顏的不屈,恰恰戳中了他內心最敬重的地方。
於是,張飛怒氣全消,親自解開嚴顏的綁繩,以禮相待,把他奉為上賓。
這就是“義釋嚴顏”。
不是演義裡的戲劇化情節,是正史明明白白記載的史實。
陳壽評價這一件事,用了四個字:“有國士之風。”
什麼是國士之風?
是不計私怨,是愛惜人才,是識大體、明大義,是剛直之中有寬容,勇猛之下有智慧。
張飛這一手,比殺了嚴顏高明百倍。
嚴顏在蜀中威望極高,很多郡縣的守將,都是嚴顏的舊部或同僚。張飛釋放嚴顏,以禮相待,訊息傳開,沿途郡縣紛紛望風歸順。張飛一路勢如破竹,很快與劉備在成都會師,平定益州。
這哪裡是莽夫?這是深諳人心、懂得政治的大將。
平定益州後,劉備大行賞賜,諸葛亮、法正、張飛、關羽四人,各得黃金五百斤,白銀千斤,錢五千萬,錦千匹。這是最高規格的賞賜,足見張飛的功勞,舉足輕重。
隨後,張飛兼任巴西太守,鎮守蜀中門戶。
巴西,是益州的北方屏障,直麵曹操的漢中防線。這個位置,交給張飛,是劉備對他能力的絕對信任。
事實證明,劉備冇有看錯。
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
曹操攻破張魯,占據漢中,留下夏侯淵、張合鎮守漢川。
張合是曹魏名將,用兵沉穩,驍勇善戰,奉命率軍南下巴西,目的很簡單:把巴西的百姓強行遷徙到漢中,削弱蜀中實力,同時充實漢中人口。
張合率軍一路南下,打到宕渠、矇頭、蕩石一帶,與張飛對峙。
這一戰,是張飛軍事生涯的巔峰。
雙方相持五十多天,不分勝負。
張合久經戰陣,戰術穩健,占據險要,以逸待勞。張飛冇有硬拚,而是耐心尋找戰機。
終於,張飛找到了張合的破綻。
他親率一萬多精銳士兵,從小道繞到張合軍的側翼,突然發起攻擊。
這裡山道狹窄,張合軍前後不能相救,陣型大亂,被張飛攔腰截斷,分割包圍。
一場大戰下來,張合全軍覆冇。
這位曹魏名將,狼狽到什麼地步?
“合棄馬緣山,獨與麾下十餘人從間道退。”
戰馬不要了,爬山逃跑,隻帶著十幾個親信,從小路逃回南鄭。
這一戰,徹底打退了曹軍的入侵,保住了巴西郡的安寧,為後來劉備奪取漢中,奠定了堅實基礎。
宕渠之戰,是張飛指揮藝術的完美展現。
他冇有依賴蠻力,而是用了迂迴、包抄、突襲、地形利用等一係列戰術。
他耐得住性子,守得住防線,找得到機會,下得了狠手。
這就是張飛的“謀”。
不是諸葛亮那種運籌帷幄的智謀,是戰場上臨機決斷、因地製宜的將略。
陳壽寫三國武將,向來惜字如金。對張飛這一戰,卻毫不吝嗇筆墨。因為他知道,這一戰,足以讓張飛躋身三國一流名將之列,絕非隻靠勇猛的匹夫。
此時的張飛,官拜右將軍,假節,威震巴西。
他從涿郡的一個少年,變成了蜀漢的頂梁柱。
他跟著劉備,從一無所有,到坐擁益州、荊州,三分天下有其一。
半生顛沛,終得正果。
張飛的優點,很耀眼;
張飛的缺點,很致命。
陳壽在《三國誌》裡,用一句話總結了關羽和張飛的性格差異:
“羽善待卒伍而驕於士大夫,飛愛敬君子而不恤小人。”
關羽對士兵很好,對士大夫很傲慢;
張飛對士大夫很敬重,對身邊的親兵小將,很刻薄,很殘暴。
他的脾氣,太暴躁了。
動不動就鞭打士卒,刑罰過重,殺人過濫。
更要命的是,他打完這些士兵,還把他們留在身邊使喚。
劉備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多次告誡張飛:
“卿刑殺既過差,又日鞭撾健兒,而令在左右,此取禍之道也。”
你用刑太過,天天鞭打親兵,還把他們留在身邊,這是惹禍的路子啊!
劉備看人,太準了。
這是致命的隱患,是懸在張飛頭頂的利劍。
可惜,張飛聽不進去,“飛猶不悛”。
他改不了。
他的性格,就是如此。敬君子,所以對嚴顏、對諸葛亮、對劉備,恭敬有禮;不恤小人,所以對身邊的底層士兵,視如草芥,隨意打罵。
他以為,自己是主將,士兵不敢反抗。
他以為,拳頭和鞭子,能讓人心服口服。
他不知道,人心是肉長的。
屈辱、恐懼、怨恨,日積月累,終會變成一把刺向他的刀。
悲劇,就在醞釀。
章武元年,公元221年。
劉備稱帝,國號漢,史稱蜀漢。
張飛昇任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進封西鄉侯。
詔書裡,劉備把張飛比作周宣王時的召虎,讚他“忠毅”“名宣遐邇”,寄予厚望。
這是張飛一生最榮耀的時刻。
可也是他生命的儘頭。
這一年,關羽兵敗麥城,被孫權所殺。
劉備悲痛欲絕,決意傾全國之兵,伐吳報仇。
張飛奉命,率領一萬士兵,從閬中出發,到江州與劉備大軍會合。
出發前,張飛下令,軍中三日內製辦白旗白甲,三軍掛孝伐吳。
他的帳下將領,張達、範強,來找他報告:
“白旗白甲,一時無措,求寬限幾日。”
張飛本來就因為關羽之死,悲憤交加,日夜酗酒,脾氣暴躁到了極點。
一聽這話,勃然大怒。
他把張達、範強綁在樹上,各鞭打五十下,打得兩人皮開肉綻。
打完,還惡狠狠地說:“來日俱要完備!若違了限,即殺汝二人示眾!”
三天之內,根本不可能完成。
完不成,就是死。
張達、範強知道,橫豎都是死,不如鋌而走險。
當天夜裡,張飛喝得大醉,躺在帳中熟睡。
張達、範強懷揣利刃,悄悄潛入帳中,對準張飛,狠狠一刀。
一代名將,就此殞命。
兩人割下張飛的首級,順流而下,投奔孫權。
《三國誌》記載這一段,隻有短短幾句話:
“臨發,其帳下將張達、範強殺飛,持其首,順流而奔孫權。”
冇有驚心動魄的打鬥,冇有慷慨激昂的遺言。
一個威震天下的萬人敵,冇有死在戰場上,冇有死在敵人手裡,死在了自己親兵的刀下,死在了自己的壞脾氣裡。
可悲,可歎,可恨。
訊息傳到劉備那裡。
劉備正在調兵遣將,聽到張飛的都督有表上奏,第一反應就是:
“噫!飛死矣。”
他太瞭解張飛了。
他知道,張飛的性格,遲早會出事。
他知道,隻要張飛的都督來報,一定是凶訊。
一句“噫!飛死矣”,道儘了劉備的悲痛、無奈、惋惜。
又一個兄弟,走了。
桃園一諾,至此,隻剩他一人。
張飛死時,年僅五十五歲。
追諡曰“桓侯”。
“桓”的意思,是“辟土服遠、武而不遂”。
開疆拓土,威名遠揚,卻壯誌未酬,身死誌消。
這個諡號,恰如其分。
短短五十五年,波瀾壯闊,跌宕起伏。
他忠,一生追隨劉備,不離不棄;
他勇,長阪橋頭,一聲喝退曹軍;
他謀,宕渠破張合,儘顯將略;
他義,義釋嚴顏,有國士之風;
他暴,鞭打士卒,終取禍端。
陳壽最後評價:
“關羽、張飛皆稱萬人之敵,為世虎臣。羽報效曹公,飛義釋嚴顏,並有國士之風。然羽剛而自矜,飛暴而無恩,以短取敗,理數之常也。”
公道,透徹。
成也性格,敗也性格。
剛猛是他的鎧甲,暴躁是他的軟肋。
他是英雄,也是凡人。
他有光芒萬丈的優點,也有無法彌補的缺陷。
後世的演義,把他塑造成一個粗魯莽撞、憨態可掬的黑大漢,弱化了他的謀略,放大了他的暴躁。
可正史裡的張飛,是一個立體、鮮活、有血有肉的人。
他會憤怒,會敬重,會忠誠,會犯錯,會後悔,會遺憾。
他用一生,踐行了對兄弟的承諾;
他用戰功,撐起了蜀漢的江山;
參考《三國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