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9年,洛陽,夏末。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著東漢都城的青石板路,雨水混合著血腥味,順著宮牆的排水口蜿蜒而下,在街角彙成暗紅的溪流。
皇宮深處的嘉德殿內,剛剛被砍下的頭顱還在滴落著鮮血,那雙曾經掃視過千軍萬馬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殿頂的梁木,彷彿還在為方纔的驚魂一刻而錯愕。
這顆頭顱的主人,名叫何進,字遂高,當朝大將軍,錄尚書事,慎侯。
東漢末年的南陽宛城,是個熱鬨非凡的地方。
作為南陽郡的治所,這裡南接荊襄,北通洛陽,商賈雲集,人流如織。
在宛城最繁華的市井裡,總能看到一個身材高大、膀闊腰圓的壯漢,手持屠刀站在肉案後,揮刀、剔骨、過秤,動作乾脆利落,引得圍觀的主顧頻頻點頭。
這個壯漢,就是何進。
《後漢書·何進傳》明確記載:“何進,字遂高,南陽宛人也。”
關於他的生年,史書上冇有確切記載,根據他後來的履曆推算,大約出生在漢順帝末年或漢衝帝時期,家境普通,世代以屠豬為業。
在那個“士農工商”等級森嚴的時代,屠戶屬於“賤業”,社會地位低下,被士族官僚們所輕視。
但何進天生就不是個安分的屠戶。
他身材魁梧,力氣過人,一把幾十斤重的屠刀在他手裡揮灑自如,不僅屠宰技藝精湛,做生意也頗有一套。
他賣肉從不缺斤短兩,遇到窮苦人家還會主動讓利,久而久之,在市井間攢下了不錯的口碑。
更重要的是,何進為人豪爽,好結交豪傑,凡是往來於宛城的江湖俠客、失意士子,隻要願意和他喝酒吃肉,他都來者不拒,出手闊綽。
史書上說他“家資頗豐,好結交豪俠”,這一點很關鍵。
屠戶雖然社會地位不高,但利潤豐厚,尤其是在宛城這樣的繁華之地,何進靠著屠宰生意積累了不少財富
而他又不像其他商人那樣吝嗇,而是將財富用來結交朋友,這讓他在地方上擁有了不小的聲望。
那些被他接濟過的豪俠、士子,後來不少都成了他的心腹親信。
何進的性格裡,既有屠戶的粗豪與果斷,也有市井小民的務實與狡黠。
他深知自己的出身是最大的短板,想要改變命運,光靠殺豬賣肉是絕對不行的。
但在那個等級固化的時代,一個屠戶想要往上爬,難如登天。
何進隻能一邊做著生意,一邊等待著機會,他或許也曾在深夜裡望著洛陽的方向發呆,幻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擺脫屠戶的身份,踏入仕途。
但他自己也冇想到,這個機會會來得如此突然,而且是通過一個他從未想過的方式——他的妹妹。
何進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史書中冇有記載她的名字,隻稱“何氏”。
這位何氏生得貌美如花,聰慧過人,在宛城一帶頗有美名。
東漢光和三年(公元180年),漢靈帝劉宏下令在全國選拔美女入宮,充實掖庭。
負責選拔的官員來到南陽,一眼就看中了何氏,將她選入宮中,封為貴人。
這一下,何家的命運徹底改變了。
漢靈帝是個出了名的荒淫無道的皇帝,但他對何氏卻格外寵愛。
何氏不僅貌美,而且性格剛烈,頗有主見,與宮中其他柔弱的妃嬪截然不同,這讓靈帝十分著迷。
更重要的是,光和四年(公元181年),何氏為靈帝生下了皇子劉辯——這是靈帝當時唯一存活的兒子(在此之前,靈帝的幾個兒子都夭折了)。
母憑子貴,何氏的地位更加穩固,不久就被冊封為皇後。
妹妹成了皇後,何進這個國舅爺自然也就跟著雞犬昇天。
在何氏的舉薦下,何進被征召入京,授予郎中一職。
郎中雖然隻是個秩比三百石的低階官員,負責宮廷侍從,冇什麼實權,但卻是踏入仕途的敲門磚,而且能直接接觸到朝廷的核心人物。
對於一個屠戶來說,這已經是一步登天了。
但何進並冇有滿足,他知道自己的出身是士族官員們的笑柄,想要在京城立足,必須拿出真本事。
他在郎中任上兢兢業業,處事穩重,從不張揚,遇到事情總是三思而後行,同時繼續發揮自己豪爽好客的特點,結交宮中的宦官和朝中的官員,積累人脈。
很快,何進就憑藉著自己的能力和妹妹的關係,得到了升遷。
他先是升任虎賁中郎將,負責統領宮中的虎賁衛士,保衛皇帝的安全;隨後又外任潁川太守,成為一方父母官。
潁川是東漢的富庶之地,人才輩出,袁紹、荀彧等日後的風雲人物都出自這裡。何進在潁川太守任上,並冇有因為自己是外戚就胡作非為,反而整頓吏治,打擊豪強,安撫百姓,做得有聲有色。
更重要的是,何進在潁川結識了一個關鍵人物——袁紹。
袁紹出身汝南袁氏,這是東漢末年最頂級的世家大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佈天下。
當時袁紹因為反對宦官專權,被迫隱居潁川。
何進知道袁紹的分量,主動登門拜訪,兩人一見如故,縱論天下大勢,很快就成了莫逆之交。
袁紹看中了何進的外戚身份和手中的潛在權力,想要藉助他來對抗宦官集團;而何進則看中了袁紹的家世背景和人脈資源,想要通過他來融入士族圈子。
這次相遇,為日後兩人聯手謀誅宦官埋下了伏筆,也為後來的曆史悲劇埋下了隱患。
何進在潁川的日子過得順風順水,但他心裡清楚,這一切都離不開妹妹的庇護和自己的小心翼翼。
他就像一個走在鋼絲上的人,一邊要討好皇帝和皇後,一邊要拉攏士族官員,一邊還要提防宦官集團的暗算。
在這個過程中,他的性格也在悄然發生變化——曾經屠戶的果斷漸漸被官場的圓滑所取代,曾經的豪爽也多了幾分隱忍和算計。
但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張角兄弟領導的黃巾起義爆發了。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口號,像一聲驚雷,打破了東漢王朝表麵的平靜。
數十萬黃巾軍頭戴黃巾,手持簡陋的武器,從冀州起兵,迅速席捲了全國十幾個州郡,焚燒官府,殺戮官吏,聲勢浩大。
洛陽城為之震動,漢靈帝嚇得魂不守舍,急忙召集大臣商議對策。
在這個危難之際,何進的機會來了。
作為皇後的哥哥,又是潁川太守,何進既有外戚的身份,又有地方治理和帶兵的經驗。
更重要的是,他在潁川任上,已經提前察覺到了黃巾起義的苗頭,“整頓地方治安,抓捕黃巾傳教者數十人”,為鎮壓黃巾起義積累了初步的軍功和經驗。
漢靈帝任命何進為大將軍,封慎侯,讓他“率左右羽林衛,屯駐洛陽都亭,掌京城防務”,同時統籌全國的平叛事宜。
大將軍是東漢王朝的最高軍事長官,秩萬石,位在三公之上,手握天下兵權。
何進深知,這既是機遇,也是挑戰。如果能成功鎮壓黃巾起義,他的地位將穩如泰山;如果失敗,不僅自己會身敗名裂,整個何家都可能萬劫不複。
他不敢有絲毫懈怠,上任之後,立即采取了一係列措施:
首先,他整合京城防務,將左右羽林衛和京師禁軍重新整編,加強巡邏,嚴密防範黃巾軍偷襲洛陽;
其次,他舉薦了皇甫嵩、朱儁、盧植等一批有軍事才能的將領,讓他們分彆率軍前往各地鎮壓黃巾軍;
同時,他還聽從袁紹的建議,下令各州郡自行招募義兵,擴充軍事力量,共同對抗黃巾軍。
這些措施在當時來看,是非常有效的。
皇甫嵩、朱儁等人都是東漢末年的名將,作戰勇猛,指揮有方;而各州郡招募的義兵中,也湧現出了曹操、劉備、孫堅等一批日後的風雲人物。
何進雖然冇有親自率軍出征,但他作為全國平叛的總指揮,居中排程,協調各方,功不可冇。
尤其是在潁川戰場,何進曾經任職的地方,黃巾軍波才部圍攻潁川,形勢危急。
何進及時調派皇甫嵩、朱儁率軍馳援,同時下令自己在潁川的舊部配合行動。
最終,皇甫嵩等人在長社以火攻大破黃巾軍,斬殺數萬人,平定了潁川之亂。
訊息傳到洛陽,漢靈帝大喜過望,重賞了何進,何進的聲望也因此達到了新的高度。
鎮壓黃巾起義的過程中,何進展現出了他的政治智慧和用人眼光。
他知道自己的軍事纔能有限,所以並不剛愎自用,而是充分信任皇甫嵩、朱儁等將領,給予他們充分的自主權。
他也知道自己的出身不受士族待見,所以積極拉攏袁紹、曹操等士族子弟和寒門才俊,將他們納入麾下,任命袁紹為中軍校尉、曹操為典軍校尉,讓他們參與軍事謀劃。
通過鎮壓黃巾起義,何進不僅鞏固了自己的權力,更構建了一個以自己為核心的“外戚 士族”權力聯盟。
此時的何進,手握京城兵權,麾下人才濟濟,妹妹是皇後,外甥是皇子,可謂是權傾朝野,風光無限。
但權力的巔峰,往往也是危險的邊緣。
何進的崛起,打破了東漢王朝長期以來“外戚、宦官、士族”三足鼎立的權力平衡。尤其是宦官集團,對何進的崛起充滿了忌憚。
東漢自和帝以來,外戚與宦官交替專權,成為政治常態。
外戚憑藉皇後的關係掌握朝政,宦官則依靠皇帝的信任乾預政事,兩者明爭暗鬥,互相傾軋,而士族則在中間搖擺不定,時而依附外戚,時而聯合宦官。
黃巾起義爆發後,宦官集團因為**無能,遭到了朝野上下的一致指責,而何進則因為平叛有功,聲望日隆,成為了朝野上下公認的核心人物。
宦官集團不甘心失去權力,開始暗中算計何進。
而漢靈帝雖然信任何進,但也忌憚他的權勢過大,想要扶持宦官集團來製衡何進。中平五年(公元188年),漢靈帝設立西園八校尉,任命宦官蹇碩為上軍校尉,統領西園軍,同時規定“大將軍亦須受西園軍排程”。
蹇碩是宦官集團的核心人物,身材高大,武藝高強,深得靈帝信任。
靈帝設立西園八校尉,表麵上是為了加強京城防務,實際上是為了用宦官掌軍來製衡何進的兵權。
這一下,何進與宦官集團的矛盾徹底公開化了。
麵對靈帝的製衡和蹇碩的挑釁,何進冇有選擇硬碰硬。
他知道靈帝雖然荒淫,但畢竟是皇帝,直接對抗隻會落得個“謀反”的罪名。
於是,他采取了迂迴戰術,表麵上順從靈帝的安排,暗地裡卻在積蓄力量,準備反擊。
何進的反擊策略主要有三點:
第一,拉攏西園軍的中層校尉。西園八校尉中,除了蹇碩之外,還有袁紹、曹操、淳於瓊、趙融等人。何進通過袁紹,說服了淳於瓊、趙融等校尉,讓他們“唯大將軍令是從”。這樣一來,蹇碩雖然名義上是西園軍的統領,但實際上能調動的兵力寥寥無幾;
第二,擴充大將軍府的私兵。何進從南陽老家招募了數千名屠戶、豪俠,編入大將軍府,由自己的親信統領。這些人大多是何進的舊相識,對他忠心耿耿,而且勇猛好鬥,戰鬥力很強,成為了何進最可靠的力量;
第三,藉故削弱蹇碩的兵權。何進在靈帝麵前進言,稱“西園軍需與地方軍協同訓練,以提升戰鬥力”,將蹇碩麾下的部分士兵調往邊境戍守,使得西園軍的實際戰力大幅下降。
何進的這些操作,可謂是釜底抽薪,既冇有公開對抗靈帝和蹇碩,又有效地削弱了宦官集團的軍事力量,鞏固了自己的地位。
蹇碩雖然氣得咬牙切齒,卻也無可奈何,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何進一步步蠶食自己的權力。
此時的何進,已經不再是那個南陽宛城的屠戶了。
他在官場的摸爬滾打中,學會了隱忍、算計和權謀。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強硬,什麼時候該圓滑。
他就像一隻蟄伏的猛虎,默默地積蓄力量,等待著致命一擊的機會。
而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四月,漢靈帝病重。
這位荒淫了一輩子的皇帝,終於走到了生命的儘頭。
他在臨終前,召見了蹇碩和何進,意圖讓兩人共同輔佐皇子劉辯,但實際上,他更希望蹇碩能夠牽製何進,甚至除掉何進,改立陳留王劉協為帝。
靈帝的這個想法,給了蹇碩最後的機會,也點燃了何進與宦官集團最終決戰的導火索。
漢靈帝的病危,讓洛陽城的氣氛變得異常緊張。
皇宮內外,暗流湧動,各方勢力都在為即將到來的權力真空做著準備。
何進與蹇碩的矛盾,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在所難免。
靈帝臨終前,秘密召見蹇碩,對他說:“朕百年之後,皇子劉協聰慧,可立為帝。何進權勢過大,恐為後患,你需設法除之,以保漢室江山。”蹇碩領命,立即開始策劃誅殺何進的行動。
蹇碩的計劃很簡單:以靈帝的名義召何進入宮,謊稱商議後事,然後在宮中埋伏刀斧手,將何進當場斬殺。這個計劃雖然老套,但如果成功,確實能一舉除掉何進,掌控朝政。
但蹇碩千算萬算,卻忽略了一個人——宦官郭勝。
郭勝是南陽人,和何進、何皇後是同鄉。早年何皇後入宮時,郭勝曾經多次幫過她的忙,受過何家的恩惠。
當蹇碩準備實施計劃時,郭勝得知了訊息,他深知何進現在的權勢,蹇碩根本不是對手,一旦計劃失敗,自己也會受到牽連。
於是,郭勝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背叛蹇碩,連夜派人將訊息告訴了何進。
何進接到訊息後,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萬萬冇有想到,蹇碩竟然敢在這個時候對自己下手。
他立刻召集袁紹、曹操等親信商議對策。
袁紹建議何進:“不如將計就計,率軍入宮,先誅殺蹇碩,再擁立劉辯即位,掌控朝政。”曹操則認為:“蹇碩雖有野心,但手下兵力有限,且人心不齊,隻需派一員將領入宮即可將其拿下,不必興師動眾,以免引發大亂。”
何進權衡再三,最終採納了袁紹的建議。
於是,何進一麵調集大將軍府的私兵,包圍皇宮,一麵以“探望皇帝病情”為由,率軍前往宮門。
蹇碩原本以為何進會孤身入宮,冇想到他竟然帶著大軍前來,頓時慌了手腳。
宮中的埋伏雖然已經準備就緒,但麵對何進的大軍,那些刀斧手們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冇人敢動手。
蹇碩見大勢已去,想要逃跑,卻被何進的部下當場抓獲。
何進冇有給蹇碩任何辯解的機會,下令將其斬首。
隨後,何進率軍入宮,擁立皇子劉辯即位,是為漢少帝。
何皇後被尊為何太後,臨朝聽政。
何進則自任錄尚書事,總攬朝政,同時將蹇碩統領的西園軍全部併入大將軍府,徹底掌控了京城的兵權。
除掉蹇碩後,何進的權力達到了頂峰。此時的他,手握兵權,總攬朝政,外甥是皇帝,妹妹是太後,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袁紹見何進大權在握,便向他建議:“宦官集團專權已久,禍國殃民,蹇碩雖死,但十常侍仍在,若不趁此時機將其全部誅殺,日後必為後患。”
袁紹所說的“十常侍”,是指以張讓、趙忠為首的十個宦官,他們是宦官集團的核心人物,深得靈帝信任,長期乾預朝政,貪汙**,作惡多端,朝野上下對他們恨之入骨。
袁紹的建議,確實符合當時的民心所向,也有利於何進鞏固權力。
何進對此也深有同感。
他早就對十常侍的專權不滿,而且他知道,宦官集團與外戚集團勢不兩立,隻要十常侍還在,自己就始終麵臨著威脅。於是,何進決定採納袁紹的建議,徹底剷除宦官集團。
但他萬萬冇有想到,這個看似簡單的決定,卻引發了一係列意想不到的麻煩,最終把自己推向了死亡的深淵。
何進的第一個阻力,來自於他的妹妹——何太後。
何太後之所以能從一個普通宮女一路做到皇後、太後,除了自己的美貌和運氣之外,也離不開十常侍的幫助。
早年,何太後曾經因為爭寵,得罪了靈帝的另一位妃子王美人,王美人懷孕後,何太後擔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竟然派人毒死了王美人。
事情敗露後,靈帝大怒,想要廢黜何太後,多虧了十常侍在一旁苦苦求情,何太後才保住了皇後之位。
因此,何太後對十常侍心存感激,認為他們是自己的恩人。
當何進向她提出要誅殺十常侍時,何太後當即表示反對:“宦官曆代都有,負責宮廷雜務,不可或缺。蹇碩謀反,已經伏誅,何必牽連其他宦官?再說,冇有他們當年的幫助,我也走不到今天。”
何進冇想到妹妹會反對自己,他反覆勸說何太後,曆數十常侍的罪狀,但何太後始終不為所動。
何進一向孝順,對妹妹的話很是看重,見妹妹堅決反對,他便有些猶豫了。
何進的第二個阻力,來自於他的弟弟——何苗。
何苗是何進的異母弟,憑藉著何進的關係,官至車騎將軍,手握一部分兵權。
但何苗是個貪財好利之人,十常侍早就看出了他的弱點,經常向他行賄,贈送金銀財寶、美女豪宅。
何苗收了十常侍的好處,自然要為他們說話。他對何進說:“哥哥,宦官集團在宮中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不可儘誅。再說,殺了他們,我們何家也少了一條財路,何必呢?”
一邊是妹妹的阻攔,一邊是弟弟的勸說,再加上何進本身就優柔寡斷的性格,他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他既想除掉十常侍,以絕後患,又不想違背妹妹的意願,更不想引發宮廷大亂。
於是,這件事就被擱置了下來,一拖就是幾個月。
在這幾個月裡,局勢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十常侍得知何進想要誅殺自己,也開始暗中準備反擊。
他們一方麵繼續向何太後和何苗行賄,鞏固自己的保護傘;另一方麵,他們派人日夜監視何進的動向,收集他的把柄;同時,他們還在宮中拉攏其他宦官,擴充自己的勢力,準備與何進魚死網破。
而何進這邊,卻因為猶豫不決,錯失了最佳的時機。
袁紹見何進遲遲冇有行動,十分著急,多次催促何進:“大將軍,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十常侍已經有所防備,如果再拖延下去,必生變故!”
何進也知道不能再拖了,但他又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說服何太後。
就在這時,袁紹給何進出了一個主意:“不如召四方英雄之士,勒兵來京,以兵威逼迫太後同意誅宦。這樣一來,太後迫於壓力,必然會答應我們的請求;而十常侍見外兵將至,也會嚇得束手就擒。”
袁紹的這個主意,在當時來看,似乎是個不錯的辦法。
但實際上,這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昏招。
曹操得知後,當即表示反對:“宦官之禍,古今皆有,但隻要君主不給予他們過多的權力,就不會釀成大患。若欲治罪,當除元惡,隻需派一獄吏即可,何必紛紛召外兵乎?欲儘誅之,事必宣露,吾料其必敗也!”
曹操的分析非常精準。
宦官集團雖然作惡多端,但他們的權力基礎是皇帝和太後的信任,冇有了這個基礎,他們就如同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隻要何進動用自己的兵權,直接入宮逮捕十常侍,就能輕而易舉地解決問題,根本不需要召外兵入京。
而且,外兵入京,必然會導致局勢失控,那些手握重兵的地方軍閥,一旦進入京城,誰能保證他們不會擁兵自重,圖謀不軌?
盧植等大臣也紛紛上書反對,稱“董卓狼子野心,入京必亂”,勸何進不要引狼入室。
但何進此時已經被豬油蒙了心,他既怕太後不滿,又想借外兵壯勢,根本聽不進曹操、盧植等人的勸告。他認為袁紹的主意是“妙計”,當即決定:秘密派遣使者赴涼州,召董卓率軍入京。
何進的這個決定,無疑是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
他以為自己是在利用董卓,卻冇想到,自己早已成了董卓眼中的獵物。而這場看似針對宦官的行動,最終卻以何進自己的死亡而告終。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八月,洛陽城的天氣異常炎熱。
何進召董卓入京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京城。
朝野上下,一片嘩然。有識之士都意識到,一場更大的動亂即將來臨。
侍禦史鄭泰、尚書盧植等人再次上書,苦苦勸說何進收回成命,但何進心意已決,根本不予理會。
董卓接到何進的詔書後,喜出望外。
這位長期鎮守涼州的軍閥,早就有了染指中原的野心,隻是一直冇有機會。
何進的詔書,對他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
他當即率領三千精銳邊軍,日夜兼程,向洛陽進發。
為了製造聲勢,董卓在行軍途中,不斷上表朝廷,聲稱自己“率軍入京,隻為誅除宦官,清君側,保國安民”。
這些表章,既是做給何進看的,也是做給天下人看的,更是在向洛陽的宦官集團施壓。
十常侍得知董卓率軍入京的訊息後,徹底慌了。
於是,他們決定鋌而走險,先下手為強,除掉何進。
張讓、趙忠等人經過密謀,製定了一個周密的計劃。
他們先是派人與何進聯絡,假意表示願意投降,接受處置,以此麻痹何進;然後,他們又通過何太後的親信,向何太後進言,稱“大將軍與袁紹等密謀誅殺所有宦官,意圖謀反,太後需召大將軍入宮,當麵質問”。
何太後本來就對何進召外兵入京的做法不滿,聽了宦官們的讒言後,更是深信不疑。
她當即下令,派宦官郭勝、韓悝前往大將軍府,召何進入宮,商議“誅宦事宜”。
何進接到太後的懿旨後,並冇有多想。他認為十常侍已經走投無路,隻能投降,而太後也終於想通了,同意誅殺宦官。
於是,他不顧袁紹、曹操等人的勸阻,決定獨自入宮。
袁紹勸說何進:“大將軍,此行凶險,十常侍狡猾多端,恐有埋伏,不如多帶些人馬一同入宮,以防不測。”
何進卻不以為然地說:“太後召我入宮,商議國事,我身為大將軍,豈能畏縮不前?再說,宮中守衛都是我的人,十常侍掀不起什麼風浪。”
曹操也勸道:“大將軍,防人之心不可無,還是謹慎為好。至少帶一隊護衛入宮,也好有個照應。”
何進擺了擺手,說道:“不必了。我乃國舅,大將軍,誰敢動我?你們就在宮門外等候,我很快就出來。”
說完,何進隻帶了十名侍從,昂首挺胸地向皇宮走去。
他不知道,這一去,就是一條不歸路。
何進一行人來到皇宮門口,守衛的士兵都是大將軍府的人,見何進到來,紛紛行禮放行。入宮後,何進按照慣例,將侍從留在宮門外,獨自走進了嘉德殿。
然而,當他踏入嘉德殿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殿內空無一人,靜得可怕,隻有殿外的蟬鳴聲傳來,顯得格外詭異。
何進心中一緊,正要轉身退出,卻聽到殿門“哐當”一聲,被人從外麵鎖上了。
緊接著,張讓、段珪等十常侍帶著二百多名手持利刃的親信宦官,從殿兩側的偏殿衝了出來,將何進團團圍住。
何進大驚失色,厲聲喝道:“你們想乾什麼?太後召我入宮議事,你們竟敢阻攔?”
張讓冷笑一聲,說道:“大將軍,你還好意思說議事?你與袁紹等密謀,想要誅殺我們所有宦官,還召董卓入京,意圖謀反,顛覆漢室江山,你以為我們不知道嗎?”
何進急忙辯解:“我並無謀反之意,隻是想要誅殺你們這些作惡多端的閹豎,以正朝綱!”
段珪上前一步,怒聲說道:“我們侍奉先帝多年,忠心耿耿,從未作惡。你一個屠戶出身的莽夫,靠著妹妹才爬上高位,竟然敢如此汙衊我們!今天,我們就要為先帝清理門戶,除掉你這個亂臣賊子!”
何進知道大勢已去,他拔出腰間的佩劍,想要突圍,但宦官們早已將他圍得水泄不通。
這些宦官雖然平日裡養尊處優,但此刻為了活命,也都拚了命。他們手持刀斧,蜂擁而上,對著何進亂砍亂殺。
何進雖然身材高大,力氣過人,但麵對二百多名亡命之徒,終究寡不敵眾。
他奮力反抗,斬殺了幾名宦官,但自己也身中數刀,鮮血染紅了官袍。
最終,他體力不支,被段珪一刀砍中頸部,頭顱當場落地。
張讓撿起何進的頭顱,走到宮門口,將頭顱扔了出去,大聲喊道:“何進謀反,已被誅殺!爾等速速退去,否則格殺勿論!”
宮門外的袁紹、袁術等人,正焦急地等待著何進出來。
突然看到何進的頭顱被扔了出來,頓時大驚失色,怒不可遏。
袁紹大吼一聲:“閹豎作亂,誅殺大將軍,隨我入宮,殺儘閹豎!”
說完,袁紹、袁術率領大將軍府的士兵,撞開宮門,衝入宮中。
一場慘烈的屠殺開始了。
袁紹、袁術下令,凡是宮中的宦官,無論老少,一律格殺勿論。
士兵們在宮中大肆搜捕,見人就殺,隻要冇有鬍鬚,就被當作宦官處死。
一時間,皇宮內外,血流成河,哭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十常侍見袁紹、袁術率軍入宮,知道自己難逃一死。
張讓、趙忠等人帶著少數親信,挾持了少帝劉辯和陳留王劉協,從皇宮的側門逃出,向城北的黃河方向跑去。
袁紹、袁術率軍在後緊追不捨。
最終,在黃河邊的小平津渡口,張讓、趙忠等人被追兵追上。
走投無路之下,張讓等人向少帝磕了幾個頭,說道:“臣等今日儘忠,來世再侍奉陛下!”說完,紛紛投河自儘。
十常侍之亂,終於平定了。但洛陽城的混亂,纔剛剛開始。
袁紹、袁術雖然殺儘了宦官,但他們並冇有能力穩定局勢。
宮中的秩序被徹底打亂,官員們人心惶惶,百姓們流離失所。
而此時,董卓率領的三千邊軍,已經抵達了洛陽城外的澠池。他得知洛陽發生宮變,何進已死,心中大喜,當即率軍加速前進,直奔洛陽城。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九月,董卓率軍進入洛陽。
這位涼州軍閥,一進入京城,就露出了猙獰的麵目。
他先是收編了何進、何苗的部隊,掌控了京城的兵權;然後,他廢掉了少帝劉辯,改立陳留王劉協為帝,是為漢獻帝;隨後,他自任相國,總攬朝政,飛揚跋扈,濫殺無辜,將洛陽城變成了人間地獄。
東漢王朝,這個曾經輝煌了四百年的帝國,在何進死後,徹底陷入了混亂。
董卓亂政引發了關東諸侯討董,從此,天下大亂,諸侯割據,戰火紛飛,曆史正式進入了三國時代。
三國時代的大幕,因為何進的死亡而拉開。曹操、劉備、孫權等一批英雄豪傑,在亂世中崛起,逐鹿中原,演繹了一幕幕波瀾壯闊的曆史畫卷。
參考《後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