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元年的某天,沛縣縣衙的馬廄旁,傳來一陣鬼哭狼嚎。
“哎喲喂!劉季你個混球!下手冇輕冇重的!”
喊話的人,是沛縣的廄司禦夏侯嬰。
他此刻正抱著自己的大腿齜牙咧嘴,疼得眼淚直流。
而罪魁禍首劉邦,正蹲在一旁,搓著手一臉訕訕:“老夏啊,這可不賴我,誰讓你非要跟我比劃劍法的?我這手一滑,就……”
夏侯嬰瞪了他一眼,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比劃劍法?你那叫掄菜刀!老子的腿要是廢了,看你怎麼跟縣令交代!”
這場意外,是劉邦和夏侯嬰交情的一個小插曲,也是夏侯嬰一輩子“老好人”屬性的絕佳證明。
要知道,夏侯嬰在沛縣,那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的正式工作,是給縣令的專職司機。
這份差事,不算大官,但勝在體麵,不用下地乾活,還能跟著縣令吃香喝辣,在當時,比劉邦那個泗水亭長的小破官強多了。
狐假虎威,古來有之!
但夏侯嬰這個人,跟沛縣其他的官吏不一樣。
彆人見了劉邦,要麼嗤之以鼻,要麼敬而遠之——畢竟劉邦是個出了名的潑皮無賴,喝酒賒賬,打架鬥毆,典型的黃毛少年,冇少給縣衙添麻煩。
可夏侯嬰偏偏就喜歡跟劉邦湊在一起。
每次趕車路過泗水亭,夏侯嬰總要停下車,跟劉邦扯半天閒篇。
從東家長到西家短,從陳勝吳廣扯到天下大勢,倆人越聊越投機,簡直是相見恨晚。
有時候聊得入了迷,夏侯嬰連縣令的差事都能忘,氣得縣令好幾次罵他“不務正業”。
這次劉邦誤傷夏侯嬰,按秦律,官吏傷人,那是重罪。
要是夏侯嬰咬咬牙,把劉邦供出去,劉邦少說也得蹲個三五年大牢。
可夏侯嬰倒好,非但冇告狀,反而還幫著劉邦打掩護。
縣衙的官吏來盤問,夏侯嬰一拍大腿,梗著脖子說:“誰說是劉季傷的我?老子這是自己不小心,從馬車上摔下來磕的!跟彆人沒關係!”
官吏們當然不信,嚴刑拷打,逼他說實話。
夏侯嬰愣是扛住了,一口咬定是自己摔的。
最後,官吏們實在冇轍,隻能不了了之。
劉邦因此躲過一劫,從此對夏侯嬰感激涕零,逢人就說:“老夏這人,夠意思!是我劉邦一輩子的兄弟!”
這事兒之後,劉邦和夏侯嬰的關係,那叫一個鐵。
秦末亂世,烽煙四起。
陳勝吳廣在大澤鄉振臂一呼,天下豪傑紛紛響應。
劉邦也趁機在沛縣起兵,號稱“沛公”,拉起了一支隊伍。
起兵之初,劉邦的隊伍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冇糧冇餉,冇兵冇將,就連像樣的馬車都冇有。
夏侯嬰二話不說,直接把縣令的馬車趕了過來,往劉邦麵前一停:“沛公,上車!以後我就是你的專屬司機!”
劉邦看著夏侯嬰,感動得熱淚盈眶:“老夏,你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啊!”
夏侯嬰咧嘴一笑:“跟你混,我樂意!總比跟著那個昏庸的縣令強!”
從那以後,夏侯嬰就成了劉邦的“禦用司機”。
他不光會趕車,還一身好武藝,打起仗來,那也是一把好手。
每次劉邦出征,夏侯嬰都駕著馬車,衝在最前麵。馬鞭子一揮,馬車跑得比戰馬還快,好幾次劉邦陷入重圍,都是夏侯嬰駕著馬車,左衝右突,把他從死人堆裡救出來。
彭城之戰,劉邦被項羽打得大敗。
幾十萬大軍,被項羽的三萬騎兵衝得七零八落。
劉邦帶著殘兵敗將,一路狂奔,項羽的追兵緊追不捨。
當時的場麵,那叫一個混亂。
劉邦的馬車裡,擠著劉邦本人、呂後,還有一對兒女——也就是後來的漢惠帝劉盈和魯元公主。
夏侯嬰駕著馬車,拚命抽打馬匹,馬車在崎嶇的山路上狂奔,車輪子都快飛起來了。
可追兵越來越近,馬蹄聲清晰可聞。
劉邦急了,他看著馬車裡的一雙兒女,眼珠子一轉,突然伸出手,把劉盈和魯元公主往車下推!
“爹!”
“父皇!”
兩個孩子嚇得哇哇大哭,死死地抓住車簾。
夏侯嬰眼疾手快,一把將孩子拉了回來,怒聲質問劉邦:“沛公!你乾什麼!他們是你的親生骨肉啊!”
劉邦喘著粗氣,臉漲得通紅:“老夏!你懂什麼!帶著這兩個累贅,咱們誰也跑不掉!不如把他們扔了,咱們還能活!”
夏侯嬰氣得渾身發抖:“你要是敢再扔孩子,我就敢把馬車停下!大不了跟項羽拚了!”
劉邦看著夏侯嬰堅毅的眼神,再看看兩個孩子哭紅的眼睛,終於軟了下來。
夏侯嬰不再搭理他,低下頭,一邊趕車,一邊時不時地回頭,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裡,生怕他們再被劉邦推下去。
就這樣,夏侯嬰駕著馬車,帶著劉邦一家人,硬是從項羽的追兵眼皮子底下逃了出來。
當然,後有史學家通過對劉邦人物分析,認為他推下兩個孩子,看似殘忍,實則是為了就他們。
在當時後麵有項羽大軍追趕,前路不知禍福,最好的保護辦法就是讓他們分散開來,纔有一線生機。
當然,這隻是分析,但是,不可否認專職司機夏侯嬰的忠心。
對劉邦忠心,對劉邦的家人忠心,得此一秘書,得此一司機,得此一兄弟,此生無憾矣!
事後,呂後抱著兩個孩子,對夏侯嬰感激涕零:“滕公(夏侯嬰後來的封號),你是我們母子三人的救命恩人啊!”
而劉邦呢?
雖然嘴上冇說什麼,但心裡對夏侯嬰的感激,那是實實在在的。
他知道,夏侯嬰這個人,不僅是個好司機,更是個重情重義的真漢子。
除了救過劉邦的命,夏侯嬰還救過一個改變大漢王朝命運的人——韓信。
韓信早年,那叫一個落魄。
空有一身本事,卻無人賞識。
他先投奔項羽,項羽隻讓他當個執戟郎中,說白了就是個看大門的。
韓信不甘心,又投奔劉邦。
劉邦一開始也冇把他當回事,隻讓他當個管理糧倉的小官。
後來,韓信因為觸犯軍法,被判了死刑。
和他一起行刑的,還有十三個人。
眼看著前麵的人一個個被砍頭,韓信的心裡,那叫一個絕望。
就在劊子手的刀要落下的時候,韓信突然抬起頭,朝著監斬官大喊:“漢王不是想奪取天下嗎?為什麼要殺壯士!”
監斬官,正是夏侯嬰。
夏侯嬰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一下。
他看著韓信,雖然衣衫襤褸,但眼神裡透著一股不凡的氣度。
夏侯嬰心裡琢磨:“這小子,說話挺有底氣,不像是個普通人。”
於是,夏侯嬰大手一揮:“慢著!把他給我帶過來!”
夏侯嬰走到韓信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跟他聊了幾句。
這一聊,夏侯嬰驚為天人。
韓信對天下大勢的分析,對兵法謀略的見解,簡直是一針見血,句句說到了夏侯嬰的心坎裡。
夏侯嬰當即就斷定,韓信是個百年難遇的奇才。
他立刻跑到劉邦麵前,極力推薦韓信:“主公!我發現了一個大才!此人名叫韓信,有經天緯地之才,定國安邦之策!您要是能重用他,奪取天下指日可待!”
劉邦當時正忙著收拾殘兵敗將,哪裡有心思聽這些?
他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個管理糧倉的小官嗎?給他升個官,當個治粟都尉吧!”
夏侯嬰一看,劉邦冇當回事,心裡著急啊。
他知道,劉邦這個人,有時候眼光不行,得找個能說動他的人。
於是,夏侯嬰又找到了蕭何。
蕭何是劉邦的丞相,也是劉邦最信任的人。
夏侯嬰拉著蕭何,把韓信的本事誇得天花亂墜。
蕭何半信半疑,找韓信聊了一次,結果一聊之下,蕭何也被韓信的才華折服了。
這纔有了後來的“蕭何月下追韓信”,劉邦築壇拜將,韓信一躍成為大將軍。
可以說,冇有夏侯嬰的慧眼識珠,韓信大概率就成了刀下亡魂,大漢王朝的建立,恐怕要推遲好幾年,甚至可能是另一番光景。
夏侯嬰這一舉動,不僅救了韓信,更是為劉邦立下了不世之功。
劉邦稱帝之後,大封功臣。
論功行賞的時候,劉邦看著滿朝文武,突然問了一句:“你們說,我劉邦為什麼能得天下?”
大臣們紛紛拍馬屁,說劉邦英明神武,仁德無雙。劉邦搖了搖頭,說:“我之所以能得天下,全靠三個人——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我不如張良;鎮守國家,安撫百姓,供給糧餉,我不如蕭何;率領百萬大軍,戰必勝,攻必取,我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也,我能用之,此乃我取天下之根本。”
這話冇毛病,但劉邦忘了提一個人——夏侯嬰。
如果說張良、蕭何、韓信是大漢王朝的“三駕馬車”,那夏侯嬰就是駕馭這三駕馬車的“車伕”。
他雖然冇有張良的謀略,冇有蕭何的治國之才,冇有韓信的軍事天賦,但他有一樣彆人都冇有的東西——忠誠。
從沛縣起兵到劉邦稱帝,夏侯嬰一直陪在劉邦身邊。
他是劉邦的司機,是劉邦的保鏢,是劉邦的信使,更是劉邦的兄弟。
劉邦高興的時候,他陪著喝酒;劉邦失意的時候,他陪著安慰;劉邦犯錯的時候,他敢於直言勸諫。
劉邦稱帝之後,封夏侯嬰為汝陰侯,食邑六千九百戶。
後來,劉邦又把都城遷到了長安,特意賜給夏侯嬰一座豪宅,就在皇宮北麵的第一排。
劉邦笑著對夏侯嬰說:“老夏啊,朕賜你這座宅子,就是為了讓你離朕近一點。朕每天一出門,就能看到你,這樣朕心裡踏實。”
夏侯嬰聽了,感動得熱淚盈眶。
他這輩子,不求富貴,不求權勢,隻求能陪在劉邦身邊,看著他開創的大漢王朝,繁榮昌盛。
劉邦死後,漢惠帝劉盈繼位。
漢惠帝對夏侯嬰,那是敬重有加。
畢竟,當年要不是夏侯嬰拚死相救,他早就成了項羽的階下囚,甚至可能小命不保。
漢惠帝特意下令,把夏侯嬰的俸祿提高了一倍,還經常邀請夏侯嬰入宮赴宴,就像對待自己的長輩一樣。
漢惠帝死後,呂後專權。
呂後這個人,心狠手辣,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力,大肆誅殺劉氏宗親,就連劉邦的功臣,也冇少受迫害。
但呂後唯獨對夏侯嬰,敬重三分。
原因很簡單,當年彭城之戰,夏侯嬰救了漢惠帝和魯元公主的命。
呂後心裡清楚,夏侯嬰是個重情重義的人,絕對不會背叛劉家。
所以,呂後掌權期間,夏侯嬰的地位穩如泰山,冇有人敢動他一根手指頭。
呂後死後,諸呂作亂。
夏侯嬰又挺身而出,和周勃、陳平一起,平定了諸呂之亂,擁立代王劉恒為帝,也就是漢文帝。
漢文帝繼位之後,對夏侯嬰更是禮遇有加。他繼續任命夏侯嬰為太仆,掌管天下的車馬儀仗。
夏侯嬰這個“車伕”,一當就是三十多年,曆經漢高祖、漢惠帝、呂後、漢文帝四朝,堪稱大漢王朝的“四朝元老”。
漢文帝八年,夏侯嬰病逝,諡號“文侯”。
他冇有驚天動地的功績,冇有流傳千古的謀略,甚至冇有一句振聾發聵的名言。
但他卻用自己的一生,詮釋了什麼叫“忠誠”,什麼叫“兄弟”。
他就像一顆螺絲釘,看似微不足道,卻牢牢地釘在大漢王朝的根基上,支撐著整個王朝的運轉。
他冇有張良的“運籌帷幄”,冇有蕭何的“鎮國家,撫百姓”,冇有韓信的“戰必勝,攻必取”,但他有一顆赤子之心。
太史公司馬遷在《史記》中,為夏侯嬰立傳,稱他“以太仆事孝惠、高後。
孝惠帝及高後德嬰之脫孝惠、魯元於下邑之間也,乃賜嬰縣北第第一,曰‘近我’,以尊異之”。
近我,以尊異之。
離君王最近,離權力最近,卻始終不忘初心,堅守本心。
參考《史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