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室內，尤利西斯（分身）正沉浸在剛剛“戰勝”老友亞歷克斯的愉悅餘韻中，愜意地翹著二郎腿，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覆蓋著細密鱗片的膝蓋，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古老龍語小曲。
在亞歷克斯走後不久，尤利西斯的院長室大門再次被人輕輕叩響。敲門聲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遲疑，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室內殘留的歡快氣氛。
被打斷思緒的半龍法師微微一怔，他感知到門外是誰，隨即迅速收斂了臉上的得意，換上了一副符合院長身份的沉穩表情。
他端坐起身，無形的魔力如同最靈巧的手指般輕輕一點，大門無聲地自動向兩側滑開，露出門外走廊略顯昏暗的光線。
隨後，一個極其嬌小的身影，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緩緩挪進了半龍人寬闊的院長室。
淡黃色的髮辮失去了往日的光澤，無力地垂在肩頭，那雙總是閃爍著好奇與活力的大眼睛此刻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裏麵盛滿了破碎的星光和無助的迷茫。
正是希納斯·路易。
“希納斯·路易小姐。”
看到這位陷入悲傷之中的侏儒少女，原本心情愉悅的尤利西斯心也沉了幾分，他站起身來，高大的身軀在希納斯麵前投下長長的影子，但他刻意收斂了傳奇強者的無形威壓。
揮動寬大的法師袍袖，動作輕柔地邀請少女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最後走到一旁的紅木矮櫃前，親自用魔力溫控著茶壺，給女孩兒倒滿一杯散發著裊裊熱氣和淡淡清香的安神花茶，
“撫慰心神，孩子，喝些吧。”
他的聲音中帶著長輩的關懷。
“雖然由我這個外人開口有些不合時宜，但是，畢竟事已至此。我們都需要麵對它。”
麵對著麵露祈求之色的希納斯，尤利西斯憐憫地搖搖頭道。
“還請節哀，希納斯小姐，他走的很安祥，如同秋葉飄落，無聲無息，沒有痛苦。他回到了屬於自己的故土，屬於自己的國度，終於不再流浪，不再於這個世界上孤獨的流浪，靈魂歸於寧靜的永恆之鄉。”
半龍法師慢步坐到侏儒少女的一側，一雙黃金瞳望著少女的眼神從希冀到難以置信，最後變為死寂與悲傷，眼中的同情之色更為深邃。
光芒熄滅的過程，令人心碎。
“爺爺他，真的走了麼？”
希納斯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啜泣著，小小的肩膀劇烈地顫抖，像寒風中瑟縮的雛鳥。趕不上尤利西斯爪子四分之一大小的小手抹著臉上的淚水，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珍珠，怎麼擦也擦不幹。
她哽嚥著，語句說的磕磕絆絆，極度悲傷。
“他……他說過……要看著我……畢業的……嗚……”
“是的，從常規意義上講，老路易，我們敬愛的、脾氣火爆的路易前輩，已經走完了屬於他傳奇的一生，跨越了凡俗的界限，回歸了死亡的懷抱，這是所有生命最終的歸宿。並且即將、或者正在經過新生的庇護，遵循著世界古老的法則，開啟他的下一次輪迴。”
“孩子，死亡並非終點，而是另一段旅程的開始。”
“前輩他，在踏上歸途之前，特意托我向你表達不告而別的歉意。你知道的，老路易平時脾氣很暴躁，但他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兒，內心比最純凈的秘銀還要柔軟。如果他真看見你哭成這個樣子的話，看見他視若珍寶的小孫女如此傷心，或許……就真捨不得、也走不動了。”
“他寧願自己承受離別的痛苦，也不願讓你親眼目睹他的消逝。”
尤利西斯輕嘆一聲，嘆息聲在安靜的院長室裡顯得格外悠長，帶著對生命、對離別的無奈。
想著老侏儒臨走時那一步三回頭的姿態，“在他的漫長歲月長河中，你在他的時光中隻佔零星片段，宛如浩瀚星河中的一顆微星，但卻是他晚年生活中一道最溫暖、最明亮的光彩。這道光，照亮了他漂泊的歸途。或許正是因為他害怕這一抹光彩沾染上離別的塵埃，害怕你的笑容被淚水取代，所以才選擇了這樣……沉默的方式告別。”
“他想留給你一個充滿希望的背影，孩子，而不是悲傷的訣別。”
希納斯再也無法抑製，壓抑的啜泣瞬間變成了無法控製的嚎啕大哭。
她泣不成聲，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沙發裡，哭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所有的委屈、不捨和悲傷都宣洩出來。
“爺爺……爺爺……”
在兩周之前，地下城試煉剛剛結束，侏儒少女興高采烈地，帶著屬於第一名的獎盃衝進【老路易學生用品專賣店】，準備向收養自己的路易爺爺分享這一喜悅。
清脆的喊聲在空蕩的店鋪裡回蕩。
然而，回應她的隻有一片死寂。
預想中爺爺那標誌性的、帶著點不耐煩卻又暗藏驕傲的“哼，還算沒給我丟臉”並未響起。
她翻遍了店鋪的每一個角落，從堆滿齒輪和扳手的工作枱，到散發著油墨香氣的書架後麵，甚至包括她偶然發現的老路易偷藏私房錢的、極其隱秘的靠牆第三個貨架第二層暗格後的機關室，都空空如也。都沒有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店鋪裡熟悉的氣味——鬆木屑、機油和爺爺特製煙草的味道——此刻聞起來隻剩下冰冷的空曠。
她所找到的，隻有一封放在店鋪櫃枱上的，用暗紅色的火漆牢牢封死，用傳奇氣息做標記的告別書。
那封信，像一塊冰冷的墓碑。
說是告別書，但其實，那就是一封遺書。
寫給希納斯·路易的一封遺書。一封承載著兩千年歲月沉澱、飽含著無盡牽掛與叮囑的寫給希納斯·路易的遺書。
書信裡，老路易簡單概述了自己曾經一生的經歷，顛沛流離，足跡踏遍大陸與地下；又跌宕起伏，經歷過輝煌與失落，背叛與忠誠。
在歲月和命運的雙重拷打下，如同被鍛爐反覆捶打的精金，最終也迎來了傳奇的盡頭，選擇回歸生命最初的寧靜。
他告誡她勤奮，切不可懈怠。
他告誡她節儉，切不可鋪張。
他告誡她警覺，切不可大意。
他告誡......他在信裡寫了很多，很長，羊皮紙足足捲了好幾層；卻也很少，很短，短得根本無法詳盡記錄他那波瀾壯闊、長達兩千年的傳奇人生。
輕如鴻毛，又重如千鈞。
【老路易學生用品專賣店】，就這樣，因為一位傳奇的離去，暫時地、沉重地掛上了“歇業”的牌子。
“我......我早就知道的，爺爺的身體……魔力在衰退……他看圖紙的時間越來越長……隻是，隻是沒想到，來得如此突然……連……連最後一麵……”
她哽嚥著，無法再說下去。
希納斯眼眶大顆大顆的往外傾瀉淚水，尤利西斯不忍，黃金瞳中閃過一絲痛楚，但也無可奈何。
生老病死，傳奇亦不能免俗。
凡人如此，長生種亦有終點。
逝者已逝，節哀順變。
我們能做的，唯有接受與懷念。時間會撫平傷痛，記憶會化作永恆。
“節哀吧，至少最近這三五十年，你是再見不到他現在的模樣了——靈魂的沉澱與新生需要時間。再轉世後，新的生命至少得到史詩位階才會覺醒前世記憶，那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所以，等待吧，孩子。”
“等待時間發芽，歲月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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