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橋在找艾克斯特的路上，
看見一個穿著預備役標準灰色訓練服的男孩，正蜷縮在草叢角落裏，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他看起來比萊橋還要瘦小，頭髮亂糟糟地粘在額頭上。
正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臂，試圖阻止哭聲溢位，眼淚卻大顆大顆地滾落，像斷線的珠子落個不停。
砸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衝出臟泥。
萊橋認得他，眼熟。
是和他同一批進入第一場選拔的，一個叫正小石的男孩。
印象裡，他總是沉默寡言，低著頭跟在人群後麵。
在第一項擂台賽中，正小石的對手似乎是個下手狠辣的老漢，正小石被揍得毫無還手之力，最後是被擔架抬下去的。
看來是傷得不輕，可能情況更糟。
在組織的外層，確定的失敗者往往意味著失去價值。
受傷又無人問津的預備役，下場可想而知。
正小石似乎哭得脫了力，鬆開咬得發紫的手臂，癱軟下來。
他裸露的小腿上，一道猙獰的傷口已經化膿，散發出不好的氣味。
萊橋路過看見了。
他應該離開。
多管閑事隻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他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艾克斯特不知所蹤，自己還在發燒……
可是，正小石那雙空洞絕望的眼睛，和他記憶中福利院裏某些最終消失不見的同伴的眼睛，重疊在了一起。
他討厭那種眼睛。
無能，可悲。
萊橋抿緊了嘴唇，手指摸向自己口袋。
裏麵除了艾克斯特之前又留給他的備用點數卡，還有幾片之前塞給他的壓縮餅乾。
他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又看看角落裏那個奄奄一息的男孩。
最終，他走了出去。
腳步聲驚動了正小石。
男孩猛顫，眼神驚恐地看向萊橋，
“別過來……”正小石的喉嚨嘶啞。
萊橋停下腳步，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沒有繼續靠近。
他抬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我路過。”萊橋開口，
“你需要幫忙嗎？”
說完，萊橋就感覺自己跟艾克斯特那個白癡大人呆在一起，把腦子待壞了。
正小石警惕，眼神裡充滿了不信任。
善意往往比惡意更值得懷疑。
萊橋沒再說什麼，隻是從口袋裏掏出那幾片壓縮餅乾和那張卡片，放在兩人中間的地麵上，然後向後退了兩步。
“吃的。”
“備用卡點數不多，也許夠你去醫療點要點最基礎的消炎藥。”萊橋說，
“你可以自己決定。”
正小石抬眼看萊橋，眼神複雜。
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死死咬住，眼淚湧了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正小石才伸出手，抓過餅乾，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裏，幾乎沒怎麼咀嚼就嚥了下去，噎得直咳嗽。
然後，他抓起那張點數卡，緊緊地攥在手心，是救命稻草。
“……為什麼？”正小石眼睛通紅地看著萊橋。
萊橋沉默。
為什麼？
因為艾克斯特那個“騙子”說過，有能力的時候，可以試著拉別人一把？
還是因為，他不想再看到那種空洞絕望的眼睛？
“不為什麼。”萊橋最終隻是搖了搖頭，嘴角的灰色“a”隨著他抿唇的動作牽動了一下，
“我要走了。”
“等等！”正小石忽然叫住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卻又因為腿傷而跌坐回去，疼得落淚。
萊橋回頭看他。
正小石喘著氣，
“你……你叫什麼名字？”
“萊橋。”
“……謝謝你，萊橋。”
正小石向他道謝。
萊橋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那片草叢。
他口袋裏的通訊器在剛才的路上震動過一次，但他沒有去看。
現在他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才掏出來檢視。
……
醫療區，310觀察室。
艾克斯特剛把通訊器放下，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和低聲交談。
“轉移到了這裏，賀禮小姐。”是護士的聲音，無奈極了，“但上觀大人的命令是……”
“我知道。”賀禮的聲音平靜地打斷她，
“我不會進去，也不會讓你為難。”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
賀禮？她怎麼會來？
是為了三板嗎？
三板知道自己受傷了嗎。
“寧斯。”賀禮的聲音隔著門板:“你在裏麵嗎？”
艾克斯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門邊：“……我在。”
門外沉默了幾秒。
“你沒事？”賀禮問。
“我沒事，隻是皮外傷和發燒，已經處理好了。”艾克斯特回答，
“謝謝你關心……還有，替我向三板說聲抱歉，讓他擔心了。”
又是短暫的沉默。
“寧斯，”賀禮的聲音壓低了些，“上觀大人為什麼親自送你過來？”
“我……我也不太清楚。”他撒謊，
“的損傷，和你有關嗎？”她直接問出了核心問題。
“……我不知道。”
“當時情況很混亂，我被追得隻顧著逃跑，沒看清具體發生了什麼。”
門外，賀禮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她說，“你好好休息。如果有需要可以聯絡我和三板。”
腳步聲逐漸遠離。
艾克斯特他走回床邊，眼皮沉重，鑽進被子裏麵，
然而，這一次，夢境並未如約而至。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沉悶的重量壓在了他的胸口。
“唔……！”
他睜開眼，看到的是一頭亂糟糟的黑色小捲毛。
萊橋？
小傢夥不知何時溜進了觀察室，此刻正蜷縮著身體，側躺在他身上，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眉頭皺巴著。
艾克斯特他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姿勢，把他抱進被子，然後伸手摸摸萊橋的額頭。
果然，還是有點燙。
低燒還沒完全退。
艾克斯特看著萊橋安靜的睡顏，想起了擬態關於“傷害重現”的解說。
他心頭一動。
“試試看……”
艾克斯特輕聲自語，將手掌覆在萊橋的額頭上。
“如果可以的話……”
他閉上眼，
“把它給我……”
緊接著，覆在他掌下的萊橋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
成功了？
艾克斯特正要欣喜，卻感到劇烈的眩暈。
身體的排斥反應來得又急又猛，
他隻覺得眼前一黑。
萊橋從他身上滾落，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
“艾克斯特？”小傢夥困惑。
艾克斯特想回答，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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