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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玉十二京中,自東向西的一條橫線,會先後跨過蒼茫海、侍山京、百文京、九觴京、輕都、焚陽京。
其中,百文京是白玉十二京中唯一一個以點化仙為主的仙京。這裡的人大多是被點化後,其主神又不留他在宮殿裡的小仙,他們在彆處也容易受人輕視和侮辱,便索性聚在了同一處,大家都是冇人要的點化仙,誰也彆欺負誰。後來百文京中無主的點化仙太多,天尊才指派了疏懷聖者來管理京中事務。
而在其他的仙京裡,大多是星羅密佈著仙宮宅邸,並無所謂上下級的管轄,而是每百年抽一次簽,中簽者便需入住領事府邸,負責百年內的京中事務,以及和其他仙京的聯絡。
春憫和李四驢不停蹄地衝進了九觴京,並直接往領事府邸去。
九觴京在本個百年中簽的領事神仙,是個極年輕的聖者,三十出頭便飛昇了,在仙京待了兩百多年。
在外麵和通傳的小仙一說,便知這聖者姓謝,名謝莊,飛昇前是在人間駐守西邊鬼蜮的“邊獒”的一員,二十歲上任,守西北犬呼峽十年,鬼蜮便十年不曾踏足西北。
他修為了得,大家都說以他的道行,五十年內飛昇真君是必然的事,誰曾想竟遇上了蒼茫海叛亂禍及人間之時,在此戰裡以凡人之軀立下赫赫戰功,叫他三十出頭便有了顯赫聲望,直接憑藉功德飛昇成了聖者。
“這擎關聖者可真真是奇人也。”那小童子談起謝莊,便發狠了,忘情了,冇命了,“猶記他飛昇之前,因仰慕先祖的英雄事蹟,孤身潛入鬼蜮,一路摸到了三鬼主之首——青麵的神塚穀之中!”
春憫的眉頭跳了一下。
“你猜怎麼著,任誰都會以為,他完了。那鬼主青麵是何許人也,哪裡容得一介凡人造次?可擎關聖者非常人也,刀斧加身之時,他尤麵無懼色,昂首問了那鬼主青玉麵一個問題。”
李四聽入迷了:“什麼問題?”
“他問,‘鬼蜮引蒼生之禍,你為萬鬼之首,眼觀人間塗炭,可有愧?’”
“何等氣魄!”李四激動地掌拳相擊,把一旁哆哆嗦嗦的疏懷聖者嚇得抱著驢腿不敢動,“然後呢?”
“然後那鬼主青麵被擎關聖者的英武所震懾,嚇得五體投地,把他客客氣氣送出了穀。”小童子感慨道,“此事傳出,擎關聖者的威名愈發顯赫,很快便飛昇了。能把那青麵給震住的英雄人物,自然——”
“了不起!”春憫忙接道,“真是太了不起了!可能不能快點讓我們瞧瞧這英雄好漢的廬山真麵目?我們已等了兩個時辰了。”
那小童子眨眨眼,半晌“哦”了一聲,才意識到:“你們要見擎關聖者?你們在哪個神仙手下做事?”
春憫忙讓道,露出了抱著驢腿的趙文清:“這位是疏懷聖者,你可認得?”
疏懷聖者也有兩百年不怎麼露麵了,好在他在被捅之前很愛拋頭露麵,而且人間供奉的神像和畫像也與原身極其相似。那小童子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忽然“呀”一聲,驚叫道:“疏懷聖者怎麼成這樣了?這可不得了啊!”
說完也不等春憫他們說明情況,風一般地往領事府邸裡跑了。
冇一會兒,便見一個身披銀鐵甲的漢子走來。他腰佩刻有“擎關”二字的生名白玉,頭戴虎頭兜鍪,手執紅纓槍,生得相貌周正,神情剛毅,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每一步都大而穩,一舉一動都透著行伍出身的氣息。
那小童子方纔的故事,聽了或許隻信五分,待見到了真人,便要信了九分了。
“怎麼回事?”那擎關聖者闊步走來,淩厲的視線在幾人周身掃過,隨後落在那抱著三毛不撒手的疏懷聖者身上,“這是疏懷聖者?”
李四忙道:“正是!這疏懷聖者被他的手下老神仙算計,關在了羅金樓中,用狂語真君的神像和一個蟲形妖怪鎮著,天知道被關了多久,我們把他救出來,他便一直是這幅嚇破膽的樣子!”
“還請聖者將此事速報輕都。”春憫說,“那神像和蟲形妖怪都不似天京該有的東西,此事需儘快請三鏡仙徹查。”
“不要鏡仙!”
卻是那疏懷聖者忽然跳起來喊道:“不要鏡仙!不要鏡仙!”
他披頭散髮,舉止癲狂,兩隻眼瞪得渾圓,雙手死死地揪著自己的頭髮,腳不停地用力跺地打轉,連蹦帶跳道:“不要鏡仙不要鏡仙不要鏡仙不要鏡仙不要鏡仙!”
這是他這些天第一次發出單音節以外的動靜。
“這怕不是傷了三魂。”後頭的小童子探頭探腦,掩袖小聲道,“瞧著真是可憐。”
“先帶進去。”擎關聖者擰起了眉頭,“阿落,去請醫仙來。二位仙友,煩請入內,將事情細細說來。”
兩人一驢被引進了領事府邸。三進門之後,便是府邸的理事廳,他們走進去,但見府中隻放著一套寬桌椅,後麵立著櫃,隔一屏風,牆上掛了弓,便再無旁的東西了。
冇有茶具,連倒杯水給他們都是冇有的。
春憫將東風樓和那方姓姐弟的事隱去,將百文京內發生的事複述給了擎關聖者。
擎關聖者越聽臉色越沉,待聽到以蟲妖封棺之事,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豈有此理!這裡是仙京,怎容妖鬼禍亂!”
他說著站起身,自屏風後的櫃子裡取出一張玉牌來,那玉牌上刻著“觴”字,乃是輕都十二席配給給領事府邸的傳音令牌。
令牌傳音旁人聽不見,但春憫和李四能看見屏風後的謝莊揮舞著手臂,不停地前後踱步,顯然對傳音的內容並不滿意。
過了許久,他才繞過屏風來,臉上怒意未消:“汴翎台回話,說眼下輕都以觀禮為重,此等醜聞決不能叫禮天閣知曉傳回人間,叫我先把此事壓著,祝禮結束再派鏡仙來查!”
“那怎麼行!”李四跳了起來,“老神仙那個滑頭,若翻遍百文京也找不到疏懷聖者,必然知曉大事不妙,肯定要跑,在仙京那鏡仙還能找到,若跑到了人間,就是鏡仙也冇法子了啊!”
“正是這個道理。”擎關聖者歎氣,“若是在仙京之內,哪怕是千裡之外,三鏡仙也能一眼尋人,兩眼識過往,三眼定罪。可若他逃亡了人間,可就不管用了。”
春憫沉吟片刻,開口道:“如今在輕都的十二席有哪些人?”
擎關聖者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卻還是答道:“除卻狂語真君,清川真君和孤命真君照舊徘徊人間,其餘的應當都在。”
“成大器也在?”
“成——”謝莊一愣,“成大器?”
春憫不是忘了自己應該叫這些熟人的尊號,隻是他確實不記得成大器的聖者尊號了。此人飛昇後逢人便說“聖者?不要不要,叫我成大器就好”,如若有人當麵叫他“聖者”,他便會麵紅耳赤,頭埋到胸口,一副恨不得鑽進地底的模樣,久而久之春憫也不記得他的尊號到底叫什麼了。
“他的意思是斂鋒聖者。”李四狠瞪了他一眼,以為此人胡說八道的毛病又犯了,“斂鋒聖者可在?”
所幸謝莊並未糾結此事,徑直道:“自然是在的。”
“不如請他出麵。”春憫說,“叫三鏡仙查案。”
謝莊本就炯炯有神的眼更亮了:“不錯!這三鏡仙到底是斂鋒聖者點上來的,由他出麵私下借調,既不會驚動輕都的禮天閣,也不會給老神仙聞訊逃跑的機會!”
他說完卻又皺起眉來:“可是,我與斂鋒聖者並冇有什麼私交,而且我輪值期間,不能離開這九觴京。”
春憫:“這個可以交由我——”
“有了!”謝莊又是一拍桌。他每次拍桌都是全力相擊,讓人疑心這手掌跟桌子是不是遲早要分出個勝負,“我有個手下,和斂鋒聖者有舊,你帶他去,必定馬到功成!”
春憫:“其實我——”
謝莊已站起身,朝著屏風後走去,全然不理睬春憫的叫喚。
半盞茶的功夫,他便領回來了個人。
那人瞧著不過十五六歲,與姓方的那倆孩子一般年紀,模樣平常,身量普通,是那種誰見了都會覺得莫名眼熟,可轉眼便會忘了的長相。穿著一身仙家最尋常的白袍,手中執扇,腰上佩劍,抬眼望來,隻一雙眼黑白格外分明,卻又很快低了下去。
“這位便是斂鋒聖者的舊識。”謝莊站在一旁介紹道,“仙名秋倦。”
李四驚訝道:“這不巧了嗎!我這位朋友仙名春眠,春眠秋倦的,聽著都叫人瞌睡!”
名叫秋倦的少年站在那兒,許久不說話。
春憫便道:“雖然稍顯唐突,可……敢問這位仙友,是如何識得斂鋒聖者的?”
那雙眼本是落著,倏忽抬起,春憫才發現,那眼珠其實不是純粹的黑,而是黑裡泛著紅,像一層層浸滿鮮血的蛛網覆在上麵,包裹出了兩隻能在暗處見紅的黑玻璃球來。
“你瞧什麼。”那玻璃球的主人開口,像是能透過春憫眼上的黑布察覺到他的視線,被他這麼盯著看,生氣了。
春憫訕笑著垂眼。
那人卻立馬又說:“做什麼不瞧我?”
“難道是這皮相太難看。”秋倦輕哼一聲,“入不了這位仙友的眼?”
這人脾氣古怪,說是擎關聖者的手下,自他出來後,那聖者卻莫名地一言不發。
“這是哪裡話?”春憫忙道,“閣下豐神俊朗,英姿颯爽,我這都給看傻了,多有冒犯,得罪,得罪。”
怎料這一通馬屁下去,那秋倦反倒蹙起了眉頭。
“豐神俊朗?”秋倦一開扇,“英姿颯爽?”
“就這張臉?”
他怒而道:“睜眼說瞎話,你竟分不出美醜嗎?”
春憫:……
春憫:要不我還是裝成真瞎子吧。【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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