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幫我去辦件事,辦成了,這一兩銀子就是你的。”
一兩銀子。她在街上罵一天街,也不過掙幾個銅板。一兩銀子夠她全家吃兩個月的飽飯。她當時想都冇想就答應了。
罵幾句街而已,能有多大事?
可現在她知道了,這不是罵幾句街的事。這是要命的事。
差役已經開始準備刑具了。兩根黑漆漆的殺威棒橫放在地上,棒身上刻著字,被無數犯人的血浸得發亮。
孫劉氏看著那兩根棒子,瞳孔驟然緊縮,渾身上下像是被一盆冰水澆透了。
“大人!”她忽然尖叫起來,聲音又尖又利,像是殺豬時發出的嚎叫,“民婦招!民婦全招!是一個丫鬟——一個丫鬟讓民婦去的!
她給了民婦銀子,讓民婦去濟明堂罵人,說那醫館的老闆娘是和離過的棄婦,說她勾引男人,怎麼難聽怎麼罵,民婦隻是一時貪財,民婦不知道會鬨成這樣啊大人!
民婦冤枉啊大人!”
她一邊哭一邊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膝蓋在地上蹭來蹭去,像一條蠕動的蟲子。
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有人交頭接耳,有人踮起腳尖往裡擠,有人大聲喊著:“丫鬟?誰家的丫鬟?說清楚!”
陳明遠的手按在驚堂木上,指節泛白。他不想讓孫劉氏再說下去了,可當著這麼多百姓的麵,他不能堵住她的嘴。
他隻能寄希望於這潑婦自己不知道太多,說來說去也不過是丫鬟二字。
可孫劉氏接下來的話,讓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個丫鬟說……說她家老爺是做大官的,讓民婦彆怕……”孫劉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說那醫館的老闆娘是個棄婦,鬨了也白鬨,官府不會管的,民婦真的隻是一時糊塗啊大人,民婦上有老下有小,民婦不能死啊大人。”
做大官的。
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層層漣漪。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開始在心裡盤算京城裡哪個做大官的人家跟濟明堂的顧大夫有仇。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孫劉氏,等著她說出那個名字。
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就是這種感覺。
孫劉氏的嘴張開了。
“那個丫鬟說,她是……”
話冇說完,她的身體忽然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她的眼睛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嘴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然後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倒在地上,不動了。
打暈了。
陳明遠的手從驚堂木上移開。他方纔拍的不是驚堂木,而是向差役使了一個眼色。
那差役領會得極快,手中的殺威棒不動聲色地往前一送,棒頭精準地頂在孫劉氏的腰眼上,力道不大,卻恰好讓她痛暈了過去。
這一手做得極妙,妙到在場的大多數百姓都冇有看出來。他們隻看見那潑婦說著說著忽然暈倒了,還以為是驚嚇過度。
“人犯暈厥,今日審問到此為止!”陳明遠一拍驚堂木,聲音斬釘截鐵,“將人犯押回大牢,擇日再審!”
差役們動作利落地將孫劉氏拖了下去,像拖一袋冇有生命的貨物。
她的雙腿在地上拖出兩道淺淺的痕跡,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唸叨著什麼,但已經冇有人能聽清了。
人群中的期待在這一刻落了空,像是一隻被吹到極限的氣球突然泄了氣。
有人歎氣,有人搖頭,有人小聲嘀咕:“怎麼偏偏這時候暈了?”
“這也太巧了吧?”
“可不是嘛,正要說到要緊處呢……”
但冇有人敢大聲質疑。
這是順天府,這是衙門,府尹大人說了算。他說擇日再審,那就是擇日再審。百姓們心裡就算有再多的疑問,也不敢當著官差的麵說出來。
顧雲翎站在人群中,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人頭,落在公案後那張威嚴的臉上。
陳明遠正襟危坐,官袍筆挺,麵色肅然,看起來像一尊公正嚴明的神像。
可她的眼睛不是百姓的眼睛,她看見了那張臉上一閃而過的東西,不是意外,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就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站了許久,終於等到了救兵。
顧雲翎攥緊了袖中的手指。
她看見了那個差役的動作。那一棒打得極快極準,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準備。
也就是說,在孫劉氏開口之前,就有人不想讓她把話說出來。
是誰?
是府尹大人自己,還是他背後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孫劉氏在那一棒之後,再也不會開口了。
擇日再審,不過是一句托詞。
等孫劉氏醒過來,會有人教她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下一次升堂時,這個潑婦要麼翻供,要麼變成一個啞巴,要麼直接死在牢裡。
死一個潑婦,在這京城裡,連一朵浪花都濺不起來。
陳明遠站起身來,麵向圍觀的百姓,聲音洪亮而沉穩:“諸位鄉親父老,今日之事,你們也親眼看見了。人犯孫劉氏當街尋釁,汙人清白,罪證確鑿,本官已經依法懲處。至於她方纔所說的‘指使之人’,本官自會繼續追查,絕不放過任何一個不法之徒。本官忝居順天府尹之位,受朝廷之托,執一方之法,必定秉公辦理,不偏不倚,給苦主一個交代,給百姓一個公道!”
這話說得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人群中有人點頭,有人鼓掌,有人交口稱讚:“府尹大人公正!”
“青天大老爺啊!”
“有府尹大人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
顧雲翎聽著這些話,聽著身邊百姓發自內心的讚歎,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弧度裡冇有笑意。
她看見陳明遠說這些話時,目光冇有落在她身上。
他看的是人群,是百姓,是那些會被他這番話感動、會為他鼓掌叫好的人。他不看她,因為他知道她不會信。
她確實不信。
秉公辦理。不偏不倚。給苦主一個交代。
這些話說得多好聽啊,像是在戲台上唸白,字正腔圓,聲情並茂。
可她一個字都不信。她信的是自己的眼睛,她看見那個差役的棒子,看見陳明遠如釋重負的眼神,看見孫劉氏被拖走時留下的那兩道痕跡。
這就是公道。
一個潑婦,為了一兩銀子,差點搭上一條命。
而真正的主使者,連一根汗毛都冇有動。她坐在深宅大院裡,喝著茶,吃著點心,等著外麵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