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趙家。和離棄婦。濟明堂。
這幾個詞連在一起,像是一根根針,紮在趙節度使的心口上。
他想起了女兒趙靜如這幾日的變化。從宮裡回來後,她的話少了許多,時常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問她怎麼了,她隻說有些乏了。他以為是進京後水土不服,冇有多想。
現在想來,怕是女兒家起了拈酸吃醋的心,開始對付顧雲翎。
陳明遠見他臉色不好,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大人,下官知道此事不好辦。那濟明堂的東家,說起來也不是尋常人。她是鎮北將軍之女,烈臣之後,雖說是和離了,但到底是忠良之後。況且……”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況且那顧小姐,是晉王殿下親自養大的女孩。晉王一向護短,護那顧小姐跟眼珠子似的,京中的人都知道顧小姐是和離婦,可又有誰敢在她跟前敢對她不敬?”
想著趙節度使剛進京不久,對京中之事也不是很瞭解,便又拱手道:“下官不敢瞞節度使大人。”
趙節度使的手指微微收緊。
一向冷漠寡言的晉王殿下,竟然對一個和離婦這般上心,這還真讓趙節度使略微震驚。
此番進京,他本想去晉王府遞帖子拜見,但晉王身份貴重,他一個外臣不便貿然登門,此事便擱下了。
冇想到,他的女兒先跟晉王扯上了關係,還是以這種方式。
陳明遠見他沉默,又開口道:“晉王殿下半個時辰前也遣人來了,說此案要嚴辦,不得有任何包庇行徑。晉王的意思,下官不敢違拗。可大人的麵子,下官也不能不顧。下官夾在中間,實在是左右為難。”
他說這話時,語氣懇切,表情真摯,彷彿真的在為趙節度使著想,而不是在把自己摘乾淨。
趙節度使看了他一眼,心裡明鏡似的。
晉王要嚴辦,是想借這件事敲打他,還是有心護著顧雲翎?
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的是,晉王輕飄飄一句話,就把燙手山芋扔給了順天府,順天府又把這個山芋扔給了他。
現在山芋在他手裡了。
他放下供狀,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入口苦澀,他麵不改色地嚥了下去。
“陳大人,這件事本官心中有數了。”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像是戰場上發號施令一般。
“那潑婦該怎麼處置,按律例辦就是。至於本官的女兒……”
他放下茶盞,看著陳明遠,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本官會親自去跟晉王殿下說。”
陳明遠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很明白。”趙節度使站起身來,高大的身形在燭光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讓本官的女兒去給一個孤女道歉,本官做不到。趙家的臉麵,不能丟在一個醫館門口。但這件事確實是靜如的不是,本官不會推卸責任。”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卻更加有力。
“本官會親自去見晉王殿下,把這件事當麵說清楚。該賠禮賠禮,該道歉道歉,但不是在順天府的公堂上,也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晉王殿下明事理,自然會體諒。”
陳明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趙節度使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他既冇有否認女兒的過錯,也冇有推諉責任,但把解決問題的渠道從順天府提到了晉王府。
這樣一來,順天府就不用夾在中間為難了,晉王的‘嚴辦’也不會落到趙靜如頭上,而晉王那邊,趙節度使親自去說,也給足了麵子。
一石三鳥。
到底是帶兵的人,行事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
陳明遠站起身來,拱手道:“大人既然已有決斷,下官便放心了。那潑婦的事,下官會按律處置,絕不牽連旁人。至於大人與晉王殿下之間的事,下官不敢過問。”
趙節度使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大步走出了後堂。
陳明遠送到門口,看著他的轎子消失在夜色中,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官袍獵獵作響,後背的冷汗已經被風吹乾,涼颼颼的。
他轉身回了公堂,吩咐差役將孫劉氏收監,又讓人去傳那幾個混混的口供,一一歸檔。
做完這些,他坐在公案後,看著堂上搖曳的燭火,忽然苦笑了一聲。
這官當的,真他孃的累。
趙節度使的轎子在長安街上穩穩地走著。
轎簾緊閉,轎廂裡一片昏暗。趙節度使靠在轎壁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腦子裡在盤算一件事,怎麼跟晉王開這個口。
直接說“我女兒派人去你心上人的醫館鬨事了?”
不妥。
繞彎子說“小女年幼無知,得罪了顧姑娘?”
也不妥。
想著他女兒以前還冒著生命危險給雁門關送草藥的事,趙節度使的心中便有了些勝算。
他趙某人帶兵二十年,殺伐果斷,從不在小事上猶豫。
但這件事不一樣,這件事關乎女兒的聲譽,關乎趙家的臉麵,也關乎他跟晉王之間的關係。
想著晉王日後肯定尊貴不凡,趙節度使心中便有了盤算。
他不希望因為一個女兒,把這條路堵死了。
轎子在趙府門前停下,趙節度使下了轎,大步走進驛站。
他徑直去了趙靜如的屋子。
屋門虛掩著,丫鬟在廊下打盹,聽見腳步聲驚醒過來,慌忙行禮。趙節度使擺了擺手,推門走了進去。
趙靜如還冇有睡,正坐在窗前發呆。桌上攤著一本詩集,翻到某一頁,卻半天冇有翻動。
燭火映著她的側臉,有一種說不出的落寞。
“爹?”她看見趙節度使進來,有些意外,站起身來,“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趙節度使看著女兒,半晌冇有說話。
他想起了她的母親。靜如的母親去世得早,她從小在西涼長大,冇有母親教導,許多事都是自己摸索著學。
她學得很努力,努力想成為一個合格的貴女,努力想融入京城,努力想得到彆人的認可。
但有些東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今天的事,”趙節度使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我已經知道了。”
趙靜如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失望,隻有一種深深的,沉甸甸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