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靜如搖了搖頭,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熹貴妃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頂撞本宮。當著宮女的麵,說他心悅顧雲翎,是他自己的事,不勞本宮操心。你聽聽,這話說的,本宮好歹是他的養母,他竟這般不給麵子。”
趙靜如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了。
她想起除夕夜那晚,他和顧雲翎臉上的戴的小兔子和大灰狼的麵具。
現在細想起來,若是晉王殿下隻當顧雲翎是妹妹,又為何一個大男人戴一個小兔子麵具。
簫屹淵這不是在討顧雲翎歡心又是什麼。
還是一個和離過的婦人。一個無父無母、無依無靠的孤女。
趙靜如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幾乎要咬出血來。
她從小在西涼長大,見慣了刀槍劍戟,見慣了風沙漫卷,也從小被父親捧在手中裡。
西涼的男人們更是對她趨之若鶩,聽從她的派遣。
如今她滿心歡喜地奔向一個人,卻發現那個人連看都冇有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另一個人身上。
而那個人,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和離過的婦人,能入晉王的眼?
她的父親趙節度使鎮守西涼,兵強馬壯,戰功赫赫。她雖是邊陲長大的女子,卻也是堂堂正正的節度使千金,琴棋書畫可以學,規矩禮儀可以補,她哪裡比不上顧雲翎了?
熹貴妃將她的表情變化儘收眼底,心中暗暗盤算。
火候差不多了。
她站起身來,走到趙靜如麵前,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與自己對視。熹貴妃的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語氣裡滿是憐惜:“本宮說這些,不是要讓你難過。本宮是心疼你。”
趙靜如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拚命忍著不讓它落下來。
“你是節度使的女兒,你父親鎮守西涼,勞苦功高,你在京中無親人又無朋友,本宮不疼你,誰疼你?”熹貴妃鬆開手,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親自替趙靜如拭了拭眼角,“本宮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心裡有個數。晉王殿下如今被那顧雲翎迷住了心竅,眼裡看不見旁人。你若真的想入晉王府的門,就得先想清楚,那顧雲翎是你繞不過去的坎。”
趙靜如的睫毛顫了顫,抬起淚眼看著熹貴妃,聲音沙啞:“娘孃的意思是……”
熹貴妃冇有把話說完,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轉身走回榻邊坐下,端起茶盞,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本宮冇什麼意思。本宮隻是覺得,你是個好孩子,不該輸給一個和離過的婦人。”她抬眸看了趙靜如一眼,桃花眼裡笑意盈盈,“至於該怎麼做,你是個聰明孩子,不用本宮教你。”
趙靜如怔怔地坐在那裡,腦海中翻來覆去地轉著熹貴妃方纔那些話。
晉王心裡有人了。那個人是個和離過的婦人。晉王為了她頂撞貴妃。晉王親自去侯府接她。
這些句子像釘子一樣,一根一根釘進她心裡,每一根都帶著刺,拔不出來,隻能任由它們在那裡紮著,紮得她喘不過氣來。
這個理由,對趙靜如來說,足夠了。
她站起身來,朝熹貴妃深深一福,聲音雖然還有些發顫,卻比方纔堅定了許多:“娘娘今日對臣女說的這些,臣女銘記在心。臣女多謝娘娘提點。”
熹貴妃擺了擺手,笑容溫和:“說什麼謝不謝的,本宮不過是看你投緣,多說了幾句閒話罷了。時辰不早了,你早些出宮去吧,免得你父親擔心。”
趙靜如再次行禮,轉身退出正殿。
熹貴妃坐在榻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桃花眼裡的笑意一點一點淡了下去,最後隻剩下一種冰冷的、審視的神情。
她端起茶盞,茶已經徹底涼了,她卻冇有讓人換,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趙靜如方纔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表情,都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
從進門時的拘謹,到被誇獎時的受寵若驚,到提起晉王時的臉紅,到得知真相時的震驚和不甘,到最後那一聲“多謝娘娘提點。”
每一步,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一個冇娘教的邊陲丫頭,以為模仿京中貴女的穿戴就能融進京城,以為討好了貴妃就能攀上晉王,以為除掉顧雲翎就能取而代之。
愚蠢。
熹貴妃放下茶盞,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裡冇有笑意,隻有算計。
不過,越是愚蠢的人,用起來就越順手。
她喚來宮女,吩咐道:“去告訴禦膳房,今晚本宮要喝蓮子羹,用今年新貢的蓮子,多放些冰糖。”
宮女應聲退下。
熹貴妃靠在榻上,閉上了眼睛。陽光從雕花窗欞裡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的表情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她心中一直擔心著她的大哥。
也不知道她大哥如今怎麼樣?她母親整日在家以淚洗麵,她聽了心裡也不是滋味。
既然簫屹淵不讓她好過,她也不是冇有還手之力的。
今日這盤棋,她已經落下了第一顆子。
至於趙靜如這枚棋子能走多遠,能替她除掉多少人,那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儲秀宮外,趙靜如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熹貴妃的話像一條蛇,鑽進了她的腦子裡,盤踞在那裡,吐著信子,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
顧雲翎。顧雲翎。顧雲翎。
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在小跑。引路的太監不得不加快腳步跟上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宮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了馬車的。直到車簾放下來,隔絕了外麵的世界,她才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靠在車壁上,淚水無聲地湧了出來。
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不甘。
她喜歡蕭屹淵,從第一眼看見就喜歡。
她以為隻要她足夠好,隻要她配得上他,總有一天他會看見她。可現在她才知道,原來他的眼睛裡早就有了彆人,而那個人,一個和離過的孤女。
憑什麼?
馬車轆轆駛過長街,趙靜如擦乾了眼淚,從袖中取出那麵隨身攜帶的小銅鏡,對著鏡子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臉。
眼睛紅紅的,妝也花了,狼狽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