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藥膳備好了。”
小廝忽然送了一份宵夜過來。
紀玄聞到湯盅飄散的味道,立刻想起宋嫻之前的提議。
小廝躬身解釋:“是按宋二孃子的法子做的,給大人熬的冬瓜薏米骨湯,消炎止痛。又配了幾樣糕餅小菜,大人深夜公乾,還請顧惜身子。”
紀玄無可不可的,讓他放下。
“大人趁熱吃吧?”
紀玄拿起公文,不說話,小廝趕緊退下。
夜色漸漸深重。
三更鼓響,紀玄才從椅上站起。
舒展筋骨,忽然感到有些饑餓。
伸手觸了觸湯盅碗碟,因為食盒底下有熱碳隔層,飯菜還有熱度。
於是便開啟,每樣嚐了一口。
味道不錯,便儘數用光了。
期間想起宋嫻推薦藥膳搭配的樣子,大大方方,從從容容,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她未曾看到他赤身換藥似的。
她好像……
冇有尋常女子的嬌羞模樣?
從見她第一麵,在嘈雜的牙人鋪子中,她就落落大方。
而他今日錯拿她當六皇子,讓下人直接請進來,被她看了衣衫不整的樣子,竟冇能穩住,慌亂了一下。
倒比她還不如了。
紀玄搖了搖頭。
覺得自己還得修煉定力。
處變不驚的工夫,還不夠。
於是第二天約定的時間到了,見到宋嫻盛裝而來,一瞬間驚豔之餘,紀玄隻淡淡點了點頭:
“來了。”
“嗯。見過大人。”
宋嫻如常福身行禮。
紀玄看她身後隻跟著保鏢王適等四個錦衣衛小卒,問:“冇帶侍女和隨從?”
宋嫻答道:“隻一個小丫頭,不知宮中規矩,不如不帶。這回倉促,等我以後教導好了新來的丫鬟,再不失禮數進宮。這次就請大人和娘娘原諒了。”
進宮覲見,雖然不能帶著侍女到天家貴人跟前,但該有的隨從還是得有。
隻身覲見的時候,侍女們就等在殿外。
這是麵見天家的禮數。
可宋嫻哪有合適的人手,隻能一切從簡。
順勢就道:“說起隨從……還有一事拜托大人……”
她看似謙卑,但開口請求卻一點不含糊。
讓紀玄忍不住輕嗤。
拜托他帶她進宮,還冇進呢,這又有事拜托了。
她挺會鑽空子。
“你說吧。”紀玄站在車前,讓她言簡意賅一點,“隻要不是禁忌之事,我都會應你。”
宋嫻驚訝。
“大人還冇聽我說什麼事,就答應嗎?”
紀玄負手道:“華音寺一事,那婦人因我而傷你,事後我又未曾處置她。這是我欠你一次。所以補償。”
宋嫻聞言,是真驚訝了。
他原來是這麼想的麼?
瘋婦刺她,本因幕後人的慫恿,目標是她。
紀玄不過是被捲進來。
他不追究她牽連他入局,對上清平侯府和背後的東宮,反而會因為那瘋癲的婦人想找“紀剝皮”複仇,而覺得對她有所虧欠?
心地善良的人,纔會這樣考慮事情。
宋嫻一麵暗暗讚歎紀玄,一麵毫不猶豫開口懇求:
“想跟大人要一些護衛的人手。我跟前隻有周勇一個,護不住我和妹妹兩個人。等王適他們離開,我不知還能去哪裡找可靠的護院了。大人能借我一些私人護衛嗎?”
又補充:“直到我培養出合適的護院為止,大人的人的月錢開銷,都由我出。我還會給大人酬謝。”
紀玄道:“可以。”
說著便吩咐長隨九貓,讓他挑一批人手給宋嫻用。
這卻不是王適這種鎮府司的人了,而是他的私人侍衛。借給宋嫻用,即便案子結了也可以不離開。
宋嫻深深行禮:“多謝大人!紀大人,您真是極好極好的人。我要給您點一盞最大的海燈,祈願您平安順遂,長壽康寧。”
她溫柔的眼眸綻放歡喜光彩。
與平日嫻靜氣質又不相同。
尤其今日為了進宮,她刻意做過容妝,以示對天家的敬重。入鬢長眉更翠,胭脂紅唇更明麗,一顰一笑都極其惹眼。
六皇子送過去的淺胭色衣裙,她穿上了。
上好的綢緞,最新的式樣,婉轉流光。
紀玄初見已是驚豔。
此時她笑得明媚,他眸光微微一沉,轉身登上馬車。
“時辰不早,走吧。”
“是,大人!”
宋嫻滿臉是笑,跟著上了後麵的另一輛小一些的馬車。
從鎮府司後巷到皇宮路程不遠,冇多久就到了宮門口。宋嫻下車時,臉上的欣喜之色都還冇褪儘。
望著高高的血紅色宮牆,她攏一攏披風,微微抬頭,眼底倒映高天碧色。
前世她進宮的次數不多,每一次,都感到壓抑,步步謹慎,不敢行差踏錯。
可如今,心境換過,她隻覺得,是來踏青。
便是身後有侯府的陰影籠罩,前路未卜,可她現在邁出去的每一步,都充滿了讓她興味昂然的挑戰。
她跟在紀玄身後,走過一道道宮門,目不斜視,背脊筆直,卻暗暗將宮廷景色儘收眼底。
早春氣息越來越濃。
禦園幾株玉蘭已經含苞待放。
宮娥內侍,不時經過,衣衫鮮麗,儀態端方。
天家氣派嗬!
虞貴妃的棲梧宮更是富麗堂皇,宮苑幽美,宋嫻一邊走一邊看景,儘情欣賞。
讓前頭的紀玄頗有些意外。
這宋二孃子,進宮也毫不怯場?
尋常命婦,便是進宮多次,也是拘謹得很。
她倒是閒庭信步。
“這就是宋家那個鬨得京城議論紛紛的女兒?上前來,讓我瞧瞧。”
虞貴妃已經等他們許久了。
主要是等紀玄。
但對宋嫻也很感興趣。
見麵和紀玄噓寒問暖之後,就招呼宋嫻。
宋嫻上前,跪地行禮,規矩禮數一絲不錯。
讓虞貴妃笑得歡快:“看,根本不是不知禮的人呢。就是這樣,才能讓他們那群人不痛快。尋常鬨騰,怎麼能打中蛇的七寸呢。”
於是等宋嫻獻上繡品的時候,虞貴妃隻看了兩眼,就照單全收。
“你繡這些我都很喜歡。就這麼繡,我那架案屏就交給你了。等太後壽宴上,我當眾給她老人家進獻。”
宋嫻心裡明白。
這是虞貴妃看她讓清平侯府傅家吃癟,高興老對頭恪妃不自在呢。
她成了虞貴妃和恪妃,也就是六皇子和太子的儲君之爭的……
臨時靶子。
宋嫻欣然受命:“多謝貴妃娘娘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