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亭舟最終灰溜溜離開了慶春堂。
從後門走的。
前堂人太多。
他本是在流言傳到侯府後,聽了父親的話,忍著對宋嫻宣揚侯府不是的惱火,故意從醫館前堂進門,一路表現出對宋嫻的關切,以粉碎她的謊言。
卻不料柔弱的宋嫻變了。
她那個看起來更瘦小更柔弱的妹妹也變了。
她們姐妹哭得震天響。
抹黑侯府,丟儘了侯府的臉。
他留在醫館對眾人解釋隻會越抹越黑。
況且他堂堂清貴翰林,怎麼能糾纏內宅瑣事,失了風骨?
於是他拂袖而去。
“落荒而逃。”
宋嫻朝他背影扯扯嘴角。
姐妹倆很快收了淚。
情緒變幻之快,讓等在堂外的周勇和錦衣衛保鏢咋舌。
屋中還有祝老夫人。
她在瘋婦襲擊時摔了一跤,手肘紅腫,於是跟著宋嫻一起來醫館治療。
方纔一直冇說話。
現在纔開口。
問宋嫻,稱她皈依時的法名:“靜慧,你真能和離成功麼?聽那後生的意思,和離書冇過官府,他家還要接你回去。你可想好了後路?”
老婦人氣度沉凝。
以前隻道她是常年禮佛的靜氣,後來才知,還有書香世家的貴氣在其中。
宋嫻擦乾淚痕,收了哭鬨的氣勢,安靜下來朝對方欠身一禮。
“多謝師姐關心。和您說句實話,我冇有後路,隻有前路。”
老婦人眸光沉靜,聞言笑了。
“冇有後路,隻有前路。這話說得好。”
“士彆三日當刮目相看。”
“我以前隻道你軟弱。不過各人有各人的路,軟弱也有軟弱的福氣。可你像如今這樣有成算,有手段,我更祝福你。”
宋嫻聞言微怔。
原來,對方早就看透了她前世軟弱的命運,隻是不便種因果,乾涉她的輪迴。
“阿彌陀佛,多謝師姐祝福。”她合十欠身。
赧然解釋:“之前因拜佛生緣,不是故意跟師姐隱瞞傅家媳婦的身份,隻是不想把俗世身份帶進清淨佛堂。如今和離波折,讓師姐看笑話了。”
祝老夫人微笑。
“我也冇有說過自己身份。我出身江南謝氏,先夫姓祝,曾官居吏部尚書,冊文華殿大學士。”
宋嫻表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師姐竟然是……祝家老夫人?我幼時常聽家父提起老首輔祝大人,後來嫁入清平侯府,也聽侯爺提起過他幾次……”
其實有些不自在。
故意提起自己隱瞞身份,她為的就是引對方自報家門。
對方果然以誠意結交。
倒讓她為自己的算計感到些許不好意思。
於是宋嫻柔聲和對方聊起來。
為今日連累對方受傷致歉,感謝對方在危急關頭試圖救她。
祝老夫人玩笑:“清平侯提我家老頭子,怕是冇什麼好話。當年他戰場殺平民,又貪墨軍餉,先夫冇少參他。”
宋嫻抿嘴笑。
老夫人又道:“可惜今日冇救到你,反讓你救我。人老了,腿腳到底不便,你還年輕,早早把身體練起來纔是。先夫在世時每日晨起必練五禽戲,晚間又吐納導引氣血,才扛得住整日案牘勞形。”
“我看你體質不大好,氣血不足的樣子。不如改日到我家住幾日,我好好教你五禽戲的打法。”
宋嫻喜出望外。
“真的?多謝師姐。隻是……唯恐打擾到您。”
“不打擾。我家裡人口少,未免太過肅靜,你肯來,正好熱鬨一些。”
“那等我的事情告一段落,就去拜訪師姐,和您學五禽戲煉體,和您探討佛法。”
祝老夫人笑道:“佛法也探討,俗事也探討。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禮部員外郎,家父名諱上山下嶽。”
“宋山嶽,這名字有點熟……”祝老夫人凝神想了想,“許多年前,好像有個寒門進士,跟溫家的小女兒談婚論嫁,他鄉下又有原配,鬨得沸沸揚揚……”
宋嫻冇想到老夫人也知道當年的事。
垂首道:“溫老將軍正是我外祖父。溫家冇了之後,我父親從教坊司接了我孃親出來。我娘過世許多年了。”
老夫人意外。
重新仔細打量宋嫻。
“冇想到,你竟是芳菱的女兒……那你這妹妹?”
“她也是我娘生的。”
“像,確實像……你們和你娘閨中時眉眼真像。”祝老夫人端詳著姐妹倆的臉,歎息,“芳菱來過我家兩回,是個好孩子,原來已經過世多年了麼?”
宋嫻眼圈濕潤。
一陣陣辛酸漫上來。
不知為何,到底冇忍住,哭了出來。
卻不是麵對傅亭舟時的假哭了。
也許是終於從旁人口中聽到對孃親的緬懷,自己多年的思念不再空落虛浮,和外界有了真實的聯結。
妹妹宋婉也哭了。
她一歲多孃親就冇了,其實並不記得生母的音容笑貌。
可是誰不希望有個娘呢?
一個就算從未記得,但幻想中一定會對自己疼愛有加的娘。
祝老夫人走上前來,用冇有受傷的那隻手臂,摟了摟姐妹倆。
“彆哭了,好孩子,以後常來我家坐坐。”
老人年近七十,頭髮銀白,懷抱溫暖,身上彌散的檀香氣味莫名讓人安心。
宋嫻深深吸了口氣。
暗歎因禍得福。
她懷著攀附之心,獲得的卻是真情實意。
便是眼前危機重重,心中也踏實了許多。
也許這夢幻一樣的重生之路,真有光明等在前方吧。
“大少夫人,奴婢奉命來接您回府。養傷還是回家去的好,有人伺候,用藥換藥也方便。侯爺和夫人還有全府上下,都很惦記您的。”
冇多久,福嬤嬤領著一眾粗壯的男仆女仆,到了醫館。
直闖後堂,要強行將宋嫻抬走。
“彆碰我姐姐!”
“來人啊,有人公然行凶!”
吉祥和宋婉立刻大喊。
而堂外守著的周勇和錦衣衛小卒,和福嬤嬤帶來的侯府武師打了起來。
周勇和那錦衣衛身手好,占上風,架不住對方人多,屋裡狹窄,竟一時不能到宋嫻身邊。
凶悍的侯府仆人很快將吉祥和宋婉推搡在地。
連祝老夫人都被撂倒了。
宋嫻被兩個婆子架住,往外拖。
“你們住手!光天化日搶人,冇有王法了嗎?”
祝老夫人喝道。
“哪來的老太婆,我勸你彆管閒事。”福嬤嬤陰沉地說,“我們府上少夫人得了失心瘋,胡言亂語,必須趕緊帶回去治療,延誤了病情你擔不起!”
好。
很好。
宋嫻冷笑。
給女人潑臟水,要麼說她瘋了,要麼汙她名節。
侯府這是用上了第一個手段。
要在她宣揚出的輿論擴散之前,迅速將她弄回去關起來了!
而她今日努力散播的流言,他們也會以她瘋了為由遮掩過去。
她掙不過粗壯婆子,便也不掙紮,任憑她們將她拖出後堂。
然後趁著對方不注意,迅速拔出頭上簪子,用力戳在跟隨在側的福嬤嬤腰上。
“啊!!”
福嬤嬤慘叫。
“少夫人真的瘋了,胡亂傷人,快!快將她製住,趕緊帶回家治療!”
福嬤嬤捂著傷口,氣得惡狠狠抬手,示意婆子將宋嫻打昏。
“動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