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嫻,你到底,有冇有在酒菜中用藥?”
傅亭舟迴應的,卻是這樣一句話。
宋嫻眼神冷了半分。
笑容依舊。
“冇有。”她說。
傅亭舟沉聲:“真的?”
“假的。”
“宋嫻?!”傅亭舟惱道,“到底真的假的?”
宋嫻嘴角譏諷。
“傅翰林,我說真的,你不信,說假的,你也不信。”
“你到底相信什麼?想要什麼答案?”
“你自己想清楚了嗎?”
傅亭舟被問住,臉色尷尬又難看。
“宋嫻,你怎麼說話陰陽怪氣的,我在問你事情真相!”
宋山嶽拍桌而起。
“傅亭舟,我還在這裡,你就敢對我的女兒發火。我怎敢再將另一個女兒嫁給你。你母親既然寧死不娶宋家女,我們再待在這裡,就是笑話了。”
他轉向宋清渺,喝問:“你到底走不走?你若不走,便留在這裡,以後生死不要再找孃家。我帶著你二姐和五妹回家!”
宋清渺紅著眼圈道:“父親,事情還冇水落石出,女兒今日若出了侯府的門,此身再也無法分明瞭呀!父親,那天的意外,若真是二姐姐在背後操控……”
宋嫻垂了眼睛。
蠢。
此時此刻,宋家人內部無論怎樣分歧,都要表現得團結一致纔好。
那麼不管事情真相如何,宋山嶽都有底氣和侯府一搏。
但宋清渺竟然看不清局勢。
為了製住她,選擇當著侯府一家子的麵搞內訌。
“逆女!你二姐怎麼可能做那樣的事!”
果然,宋山嶽一聲大吼。
指著宋嫻和她身後的宋婉說:“你們跟我回家去,立刻走!這傅家,高門大戶的侯府,咱們是待不得了。欺人太甚啊,欺人太甚……”
他氣得臉色發白。
伸出來的手指都在發抖。
“是,父親。”宋嫻溫順福身。
便叫堂外候著的丫鬟回煙雲院,把她收拾好的東西拿來:
“其它不必帶了,隻把暖閣架子上的那包隨身衣物拿來便是。”
丫鬟應聲去。
宋嫻對父親道:“您且息怒。稍等片刻。一來等行李,二來,我有句話問傅翰林。”
宋山嶽滿麵怒容,嗯了一聲,示意她快些。
宋嫻走到傅亭舟身前,輕輕站定。
“傅大人,七年前,春三月,我在京西湖上泛舟。你為何要到我的船艙裡去,趁我睡著,做出脫下衣服的不檢點之事?”
傅亭舟對宋嫻父女兩個有氣,語氣很不好地說:
“怎麼又問?當年不就說清楚了嗎,是我認錯了遊船。都停在岸邊,離那麼近,認錯了情有可原,你敢說我不檢點?”
宋嫻追問:“當時我在船艙窗邊椅上瞌睡,你進門,冇看到我麼,竟直接脫衣換衣?”
“我衣服濺水,幾乎濕透,忙著換了衣服去追已經走開的友人,一時不慎冇有仔細看,並非故意!”
傅亭舟不耐煩。
陳年舊事,現在拿出來講,有什麼意思?
他母親是一時情急,火氣上頭,才提起這件事。
宋嫻為何又窮追不捨地問?
不覺得丟臉嗎?
“你問夠了嗎?酒菜裡的藥,你還冇說清楚,倒追問我!”
傅亭舟說。
“傅翰林,酒菜的事,從頭到尾,是你的母親和你的貼身小廝在自說自話,我一無所知,你讓我如何說清楚?”
“至於當年……”
“傅翰林,你並非故意,那麼,我是故意麼?故意讓你進我船艙?”
傅亭舟再次皺眉,“你糾纏什麼?”
“我問你,我是不是故意。你在我船艙換衣服的時候,我故意引你這麼做了嗎?我故意勾引你了嗎?”
宋嫻在藤床邊蹲下。
視線和傅亭舟平齊。
瀲灩如秋水的眼,直直盯著他,一字一字地問。
“當初,我有一點故意嗎?”
傅亭舟猝不及防,陡然撞進那雙明澈又幽深的眼眸裡。
恍惚看見當年。
春光正好,落英漫天。
湖水波光粼粼,倒映著畫船的影,垂柳的絲。
他拎著被友人們玩笑打濕的衣衫,急匆匆衝進畫船裡。
找到第二間船艙,開門進去,立刻脫衣服。
把裡外衣物幾乎都迅速脫下的同時,也大聲喊隨從,“快拿一套乾爽衣服來!”
迴應他的,卻不是想象中留守船艙的隨從,而是一聲迷惘又嬌軟的女子驚叫。
窗外碧空如畫,暖風吹拂紗簾。
淺櫻色衣裙的少女驚慌失措起身,碰翻了椅子。
咚的一聲。
他聽到椅子沉悶倒地。
卻又好像聽到自己猛然加劇的心跳。
那麼嬌嫩的眉眼。
麵板白得像臘月積雪,嘴唇紅得像六月櫻桃。
怯弱,無助,倉皇。
撞進獵人包圍的小鹿一樣。
而他呆呆站在那裡,連牛鼻褲都扯下了半邊。
尷尬。
卻……
又有些好笑,有些美好。
那之後,他就多了一個新妻子。
門戶低,身份低,言談舉止都上不得檯麵,委實配不上他。
可為了那意外的邂逅。
他願意恪守君子之道,對她終身負責。
她不是故意的,他知道。
“當初,我有一點故意嗎?”
七年多,她第一次這麼問出口。
“冇有。”
他在她的注視下,脫口而答。
宋嫻笑了。
“真的冇有嗎?”
“這有什麼真假之說。”傅亭舟反問,“難道你自己覺得你是故意?”
“是你母親覺得。”
宋嫻站起身,轉頭看向傅夫人。
“令郎親口承認,他誤闖,我非故意勾他,夫人您還要強行汙衊我麼?”
傅夫人嗤了一聲。
“是不是故意你自己心裡明白。你們姐妹奸猾,哄著我兒子相信你們。”
宋嫻點了點頭。
“好,我明白了。”
她走到宋山嶽身邊去。
“父親,您寫奏摺時,請帶上我的陳情書。”
“清平侯府長子傅亭舟,七年前闖入我的船艙行事不端,害得我隻能入嫁侯府。今日婚約解除,侯府依舊汙衊我的清白。我要請朝廷為我做主。”
“此生若不能正名,我會隨父親去參加下個月大朝會,在百官麵前,以死明誌。”
“女兒心意已決,請成全。”
宋嫻不緊不慢,溫溫柔柔地,說出了讓清平侯立刻變色的話。